那個王子
他拉了張椅子就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一頭蓬鬆的金髮凌亂的橫七八豎,深不見底的雙目是混濁無波的死水,他不搭理任何人,就是這樣靜靜的看著窗外,又或者,是看著玻璃折射自己的倒影,就算他潦倒、頹然,他還是那個王子,他說他叫丹,那是他和我說的第一句話,因為我佔了他的位子。
丹永遠不可能發自內心的感到快樂,因為我從他左胸口的窟窿可以看到後面桌子上午睡的貓。
他說他把心弄丟了,但這不可能是實話,我想給他畫一張畫像,他說他沒有錢,我說王子是不用給錢的,他笑得很寒磣,但他還是點了點頭,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任何見過丹的人,無論長幼,都會和他跪拜行禮,就算他穿著一身麻布袋,也從來沒有人懷疑。丹一開始是驚訝地否認,那只會被人們解讀是王子微服出巡被發現的辯駁,於是丹便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漸漸地習以為常了。
起初丹還是很高興的,無冤無故地被賦予了一個身分、平白無故地享有了特權,但當他真的見過鄰國王子的馬車,還有跪拜的列隊和排場,丹怎麼也高興不起來。甚至當丹路過一些乞丐身旁,他必須把自己懷裡僅有的麵包給了乞丐,否則他會受到村人的唾罵,一個王子,必須大肚、必須是樂善好施的。
於是丹開始快樂不起來,直到他遇見了一個女孩,她叫做帕米,是城主的千金。
帕米常常會在自己的莊園裡照顧一些顛沛流離的孩子,她會陪他們玩、陪他們笑、陪他們哭,會給他們說好多好多的故事、給他們唱好多好多的童謠,她是城裡大家口中的天使,丹在一個流浪的午後遇見了帕米,那時候陽光打在帕米的身上,她掛著晶瑩的汗珠和孩子們嬉戲,耀眼得像是背上長了翅膀。
帕米是天使,丹深信不疑。
丹和帕米很快就被對方吸引,他們在城裡的田園中追逐、在小河裡捉魚蝦、在金風的麥稈堆裡唱著詩歌,在夜晚靜謐的山丘上軟語呢喃著情話,這一切都被一個跛腳的長工給看見了,長工一年四季穿著不合時宜的大袍子,看起來像一隻灌了氣的皮球,他從來不上前和他們搭話,只是遠遠的看著,丹本來想趕走這個不速之客,但帕米說,長工是好人,只是被人騙走了心之後,就變得陰陽怪氣的。
雖然帕米和他再三保證,長工不會傷害她,但丹真的太愛她了,也就義無反顧地相信了。
可帕米和丹還沒有相戀多久,修橋匠便跑了回來,早在丹出現以前,修橋匠便和帕米有了婚約,但因為南國的橋墩接連幾年被大雨沖垮,他便一直沒有回來,直到橋墩修好了,城裡人到南國經商,才把帕米和丹相戀的消息帶了過去,那時候修橋匠還正準備接受南國國王的款待,但當他一聽到消息,酒都還沒喝上一口,便馬不停蹄地趕了回去。
可這時候的帕米,眼裡和心裡早已是丹,沒有修橋匠的位置,不管修橋匠怎麼哀求,帕米不為所動,讓城主把修橋匠請了出去,聽說,修橋匠去了南國,但他不能停止聽見往來的行人歌詠帕米和丹的愛情,便割去了雙耳。
帕米把婚約事情告訴了丹,她偎在他的懷裡,告訴丹,他欠她一場婚禮,丹告訴帕米,只要她不離開,她永遠是他的新娘。
丹在城裡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但他仍然有一些缺憾,即便他擁有了帕米,但丹仍然不可能成為真正的王子。帕米看丹悶悶不樂,便讓丹去北國,聽說北國的國王沒有子嗣,他想選一個優秀的繼承人,因此設下了十道試煉,如果丹能通過考驗,便能成為北國的繼承人,也就成了名副其實的王子。
丹雖然捨不得帕米,但帕米說,她會等他,如果丹不回來,她就去北國找他,因為丹欠她一場婚禮。丹笑了笑,親了親她的臉頰,便開始整理了行囊,在一個風光明媚的春天,帶著帕米的吻和祝福,踏上了前往北國的路途。
丹在出發前,便聽城裡的老人常說,北國的冬天非常嚴峻,漫天的大雪會把人的耳朵給凍掉,由於路途遙遠,丹最好春天就出發,或許能趕在秋天參加試煉。
好巧不巧,丹到了北國沒多久,國王便病倒了,丹和其他想成為繼承者的參賽者們一樣,都以為這是國王的試煉,所以沒有一個人因此離開北國。帕米給丹寫了很多信,但有時候壞心的郵差會把信給扔在田野間,自己到附近的酒館喝上幾杯,但丹和帕米還是不斷給對方寫信。
於是熬到了來年秋天,也是從秋天開始,丹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收到帕米的信了。那天丹急得去酒館把喝得爛醉的郵差給揪了出來,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在田野間找到沾滿泥濘的信箋,但不管他怎麼找,裡頭就是沒有帕米寫給自己的信。
眼看著就要入冬了,國王的病情沒有好轉的跡象,而丹還是沒有等到帕米的信,他打定了主意,在下雪之前,他必須回去找一趟帕米。可正當他準備要啟程的時候,郵差急匆匆地敲了他的家門,帕米終於給丹捎來了信。
帕米說,自己沒有辦法再等了,在分別的日子裡,她的父親也患了重病,她不能如約到北國,而她不想丹為了自己而放棄夢想,她終究是那個平凡的女子,而丹注定要成為王子,她在信裡這麼寫著。
郵差告訴丹,他在城裡聽見人們議論帕米,似乎是帕米和長工走在一起了。
丹把郵差趕了出去,把門關了起來,那一瞬間他看見了第一片雪,緊接著皚皚覆上了他整個世界。
來年的春天,丹回了一趟城裡,他看見帕米和長工在他們說情話的樹下唱著歌,帕米還是帕米,但似乎又已經不是那個帕米了。
帕米見著了丹,便走了過來,她身後的長工看起來舉止還是和當年一樣怪異,帕米說,那是因為長工沒有心臟,如果長工能像丹一樣,有心跳就好了。說完帕米的左手貼在丹的左胸口上,深情地看著丹。
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鋒利的刀子,遞到了帕米的手裡。
後來丹看著偕手向前跑的兩人,彷彿長工成了當年的丹,而帕米還是那個天使般的帕米。
丹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胸口,他本來以為他會死,可他沒有。
說到這裡,丹看了看我,我聽得太入迷了,不由得擱下了筆,他站起了身子,緩緩地走了出去,漸漸地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丹要去哪裡?他成為王子了嗎?帕米的婚禮怎麼辦呢?而丹的心臟又到哪裡去了呢?
我沒有攔他,也沒有追問後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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