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的喜悅
「他真是個好爸爸。」黛米一面拆著彌月蛋糕,一面滑著手機,我沒有站起身,只是瞥了一眼黛米手機裡的限時動態,那是劉課長抱著剛滿月的孩子,都說爸爸疼女兒,那是一點都不錯的。
「別愁眉苦臉的,吃塊蛋糕吧?甚麼時候輪到你的彌月蛋糕?」她綴著白花長裙輕壓在桌沿,山茶花瓣不經意地皺成了一團,就像剛出生皺巴巴的嬰兒臉,準備放聲大哭表達到這是世界受苦受難的不情不願。
「手工蜂蜜味的,配茶或咖啡比較適合。」黛米拍了拍我的肩膀,臨走前落下了這句話,我道了聲謝謝,頭也沒抬,因為我沒有時間。
網路上不是有這麼一句話嗎?「說時間這種東西就像乳溝一樣,擠一擠就有了」,但當我們因為這句話發噱,或者正在思忖這句話背後邏輯的時候,時間就像辦公室外矮屋簷上的貓一樣,不知道甚麼時候悄然離開了餘角的視野,只剩下無垠的夜晚和辦公室裡迴盪著鍵盤振聾發聵的敲擊聲響。
都說一塊勞力士和夜市地攤的電子表走著一樣的時間,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笨就是壞,
而更多的現實是我們戴著電子表,替戴著勞力士的人工作,然後還要聽他們朝著屏棄物慾追求精神感悟的得道飛升,像強掐著脖子一樣一口一口的糞水不由分說地灌進了你的嘴裡,然後還得心懷感激地說聲「謝謝」。
「今天又是最後一個走嗎?」喬安娜披上了風衣,在離開辦公室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
「啊?大概是吧?」我環顧了四周,聳了聳僵直的肩膀,給了個不確定的答覆。
「桌上的蛋糕記得吃。」她說。
我這才意識到桌上那團皺巴巴的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吹了一天的冷氣,看起來把裏頭為數不多的水分,也給蒸發的乾乾淨淨,感覺一口塞進嘴裡,就會把嘴裡的水給吸乾一樣。
陡然間,我慌忙的拿出了手機,看了看時間,這才想起自己腕間的手錶,但不管哪一個時間都提醒我錯過了時間最近的公車。
我癱坐在辦公椅上,常吁了一口氣,不知道是為了自己因為沒趕上公車而感到惋惜,還是因為沒趕上公車能合理化自己多加班一個小時,能讓我做完「劉課長和我的工作」,在我都還沒能覺察這些情緒的時候,我把桌上的蛋糕一口氣塞到了嘴裡,然後看了一眼包裝盒上的燙金字樣「天然、無麩質」,還有那像是手寫字樣印在蛋糕盒外的字樣,「成長的喜悅」,躍進了我的視線。
我拿起了手機,打開了社群軟體,劉課長發了一條和女兒做鬼臉的短影片,她的臉疏開了,眉宇英氣有點他的影子,小巧的鼻子和花瓣嘴,應該是隨了他太太。
有一天,她是不是也會長大,穿著正式的套裝,滿懷期待地在會議室外面,侷促地摳著指甲,等著面試官叫號的那人生中最長的幾分鐘,然後在收到正式的錄取通知書後,雀躍地分享給身旁的每一個人,然後懷著一腔熱情進入了職場,然後的然後,成了現在的我。
劉課長是個好爸爸,而我們,也曾經是誰捧在手裡的寶貝。
在我關上辦公室大門後,那股嘴裡的蜂蜜味還沒能化開,不知道是不是放得久了,苦味在嘴裡冒了出來,還沒能…
「等──等一等──等一等──」我喊著那台差點從我眼前開走的公車,慌慌張張地從口袋裡掏出票卡,然後擠到了後排的座位,原本車內亮起的燈,在乘客入座以後,又暗了下來,就像駛進了夜裡,那些隨著車輛顛簸搖擺的乘客,我雖沒能看清他們的五官,但我想,我們臉上應該掛著一樣的表情。
成長的喜悅,無須懷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