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銅板準準地落入龍泉青釉葵口盤中,銅板刮擦著瓷盤,顫旋的輕響驚擾了池中幾尾小魚。
石縫間,一隻錦鯉微微顫了顫龍鬚,似乎早已習慣這一切。
「啊!中了!中了!」小男孩開心地手舞足蹈,隨即開心地閉起了雙眼、雙手合十開始祈願。
一旁的男人只是摸了摸男孩的頭,轉身望向自提著書法名家渾雄力勁的殷紅大柱外源源不絕的香客,幾度欲踏破那青石磚,滿眼那是雕梁畫棟、假山造景、怪石嶔崎,若不是那沙彌小僧誦經講道聲不絕,說是寺院,更像是皇宮苑囿。
而寺院的一隅,嶙峋珊瑚石有一池子,青苔爬滿的小石牌在池底寫著「許願錦」三字,裡頭除了些水草魚蝦,還有那紅梅綴著白雪如錦成堆的龍鯉,只是,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還愣著做著甚麼?臧居士都要開始講道了!」一陣高跟鞋踩著石板驚得魚蝦躲了起來,男孩開心地朝婦人奔去,捏著她的碎花洋裙說道:「媽媽,我投中了!我投中了!我的願望會實現了!」
婦人瞥了一眼池子裡那尾半死不活的龍鯉,她的眼睛濁黃,吐著黃濁的水泡,水池苔癬滿佈,來的路上雜草蔓生,幾乎都要淹沒了石板磚,她敷衍地說了句「會啦、會啦!」示意身後的男人跟上。
男人看了一眼池子,他沒有投擲硬幣,他看了一眼石縫內的龍鯉,他認得那如紅裙的尾鰭,如毛筆輕點一筆墨,尾鰭輕擺,如墨色暈染,但她老了,像是色衰的女子穿著過時而破敗的紅裙,她是許願錦裡的最後一尾龍鯉。
男人只是小聲地說了一句:「如果真的不開心,為什麼不離開呢?」他說話得時候,龍鯉彷彿也在看著他,吐了吐汙濁的水泡,幾尾新放入的魚蝦嫌惡地躲了開來。
要說這故事以前,得先說福德寺,福德寺的主人,就是這臧居士,臧家有三兄弟,兄弟們都是商人起家,但都熱衷於公益,只是商賈的本質,多少都帶著銅臭的氣味,只有老三,本身茹素修道,抱著慈悲天下的心,見了這福德寺,也是三兄弟中,唯一會佈施講道者,所以一建這福德寺,社會是一片叫好。
只是這福德寺初建,也不是順風順水,一下建材短缺、一下瘟疫肆虐,不少沙彌小僧過不了輕苦日子,紛紛還俗,好在,還有那「許願錦」。
其實許願錦一開始,只是福德寺的一漥小水塘,裡頭養了十幾尾龍鯉,每個都是百裡挑一,那時候寺院經營困難,臧居士的家產散得差不多了,不少人花錢要買龍鯉,也賣掉過幾尾,後來又死了幾尾,不知道哪一個俗人扔了一枚硬幣許了願說想中彩票,說也奇怪,沒過幾日他還真中了三等獎!後來許願錦的名聲就這樣傳了開來,不少人慕名前來,不管是祈求身體康健、學業順遂、愛情順利,一個接著一個幾乎要把福德寺給踏破了。
那時候臧居士來看過許願錦,他聽聞大哥二哥商會門口那迎賓的八卦魚塘裡的錦鯉還會特技,說現在雖然苦了大家,只要肯共體時艱,來年若是掙了錢,一定把池子蓋得更大,還允諾會給上幾倍的餐食,鯉魚們只是張嘴吐了吐水泡,好像聽懂了似的,甚至還躍出水面轉了半圈,不少香客聽說這裡的鯉魚通人性,福德寺的門檻都快要被踩斷了。
福德寺從山腰幾畝的小寺院,到自鎮裡一抬眼幾百畝的地都能看見香客不絕,多少人說那臧居士道骨仙風,多少人說那許願錦百試百靈,眼看那福德寺越蓋越大,臧居士名號傳遍大街小巷,可奇怪的是,那許願錦終究在那邊角處,仍舊是那一方小水塘,除了圍著池水的造石換成了珊瑚岩,那扔銅板的破缽換成了龍泉青釉葵口盤,再無其他。
又過了幾年,餵魚的小僧發現龍鯉少了大半,有些躍出了池子死在了草堆裡,有些因為賣力的表演患了重病,怕感染其他龍鯉就給送了出去,當然,這之後臧居士也買了不少龍鯉,只是香客說,許願錦開始不靈了,那之後,許願錦香客杳跡,臧居士自不再來,而最後,她成了池子裡最後一尾龍鯉。
為了怕池子荒蕪,僧人還是買了一些小魚小蝦扔了進去,只是這尾龍鯉好似生了病,每每剛換了池水,就被她的濁氣給弄髒,興許是惦念她和這福德寺差不多歲數,便也由著她。
冬天過去,迎來了春天,一個輕快的腳步聲跑到了許願錦邊,男孩抽高了不少,他如願考上私立的中學,他在許願錦旁探頭探腦,終究沒找到那尾龍鯉。
「慢些!池子又不會跑掉!」婦人的聲音在後頭揚起。
「媽媽,鯉魚不見了!這樣我找誰還願呢?」男孩說。
男人摸著男孩的頭說:「傻孩子,那是你自己的努力,和鯉魚有甚麼關係呢?」
男孩有些失落,但聽見婦人說聽完臧居士講道後,下山就給他買最新的遊戲機,男孩很快就也忘了。
(以上內容純屬虛構,與現實人物、團體或事件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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