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裡那顆安靜的樹
住在朝富路附近這麼久，我卻從來沒真正走進來過。
每天經過這一帶，腦袋裡想的總是工作、時間、晚餐吃什麼，車子一路開過去，從沒注意過水圳旁那些高大的樹。直到前幾天朋友隨口提起，說這裡有一顆很漂亮的苦楝王，花開的時候很有味道，我才忽然像第一次知道這地方一樣，今天特地繞了過來。
今天的天空灰灰的，像快下雨。
風從河道慢慢吹上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氣味。我沿著水圳旁慢慢走，遠遠就看到那顆苦楝了。真的很大，大到不像城市裡會留下來的樹。粗壯的主幹盤踞在岸邊，枝條往四面八方伸展，像撐開了一整片天空。藤蔓沿著樹皮纏繞而上，把老樹包覆得像山林深處的景象，旁邊就是馬路與水泥護岸，但感覺卻很舒服
站在河道中央的木橋上，我沒看到花。
本來以為會看到朋友口中的淡紫色苦楝花，會看到風吹時細碎花瓣落下的畫面，結果樹上只剩濃密的綠葉，在陰天裡安靜搖晃。瞬間有點失落，像特地赴了一場約，卻發現對方早已離開。
人好像會對剛好錯過這件事特別敏感。
明明住得這麼近，卻從來不知道；明明只要再早一點過來，也許就能看到花開最盛的模樣。可偏偏是在花謝之後，我才第一次真正停下腳步，認真看著這顆苦楝老樹。
我站在樹下抬頭往上看，枝葉把天空切得支離破碎，只剩一塊塊灰白色的光。風吹過時，樹梢搖晃會發出很輕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話。水圳裡的水慢慢流著，城市的車聲被厚重樹蔭隔開，時間像變慢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
沒看到最期待的花，心卻靜了下來。
也許苦楝本來就是這樣的存在。它不像櫻花那樣熱鬧，也不像煙火那樣燦爛短暫。它總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城市角落，不刻意讓誰看見。花開的時候如此，花謝之後也是如此。
我想起，小時候常看見苦楝。學校後面、鄉下圳溝旁、舊社區空地，都有它的身影。只是那時候年紀太小，沒有被生命歷練過，心中沒有明顯的喜怒哀樂過，不懂得停下來看樹，也不懂得什麼叫季節。長大後每天忙著生活鎖事，反而離這些東西越來越遠。
直到今年初，處理完家中大事，現在心情輕鬆站在這片樹蔭底下，我才第一次發現，我居住了幾十年的城市裡還藏著這樣安靜的地方。
這些老樹經歷過很多人、事、物，它不說話，只沉默地活著。風吹來時，它們不與風爭；雨落下時，它們也只是安靜承受。日子久了，樹皮裂了，枝幹彎了，卻依舊穩穩地替樹下的椅子遮蔭，讓路人經過有個乘涼的地方。
這樣想想，我竟覺得沒看到花，也沒那麼遺憾了。
因為風景，是讓人在某一天，生活忽然慢下來時，好好看看自己生活了很久的地方。
離開前，我又好好的看了那顆苦楝樹。
陰天的天空很低，整片深綠色的樹影壓在河道兩旁，安靜得像一幅老畫。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等明年花開的時候，我一定會再來。
想再站在這片樹蔭下，感受那種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