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式時仰視
我應該算是一個會游泳的人，自由式、蛙式、短距離蝶式應該都還搬得上檯面，手臂劃幾個圓，大腿踢幾次圈，來回泳池2、30趟應該都不是問題。
從小就喜歡游泳，有人說游泳是個優雅的運動，不流汗而且講求動作與肢體的流暢與一致性，跳下水的瞬間，要先忘記自己曾經是個用雙腳行走的人類，但差可比擬為一條遭到演化史遺忘的魚。用全身肌肉前進是必須的，因為不是人類，呼喚存在血液中古老的水中哺乳類基因更必須的，當忘記自己曾經會用腳走路時，你就游得起來。
再說一次我很喜歡游泳，但不是雀躍於暫時脫離人類，而是身體被冰冷的流體包圍，每一寸肌膚都無差別的被佔領後，世界竟然可以那麼安靜，雙手往前擺動再奮力划回身體旁時，暫停吐氣，那瞬間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那聲音令人安心，雖然不是人類，但至少我還活著。
但我好像永遠學不會仰式。
這不是忘記自己是人類而是魚就學得會的。
第一次練習仰式時，不慎水從鼻孔流入，我嗆咳了整整一分鐘，之後的那一整天，我總覺得我好像持續浸泡在那水中，走路不特別穩，泳池某部分的水應該永遠積存在我鼻腔的深處了，想起在練習踢腳時，朋友說他想上廁所，但整堂課他都沒有離開泳池，玩得樂不可支，我頭更暈了一些。
自此後，打死我絕對不游仰式。但人生如此，你越想逃避的，越會出現在你面前，你無法忽視，也不能忽視，一巴掌的、冷颼颼的，就朝著你的臉賞過來。
參加了醫院內的水上運動社團，教練就要求我們練習仰式。
那時候我才發現，許久沒有回想起的記憶，原來情緒一直都還在，教練發的比手掌再大一些的浮板，小巧玲攏而精緻可愛，它能夠乘載我這些年來恐懼嗎？
但不管了，恐懼在是在，但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我了，至少體型與心智上我都被時光齒輪碾壓了好幾回，兒時的悲傷記憶，長大後雖然還是能感受到當時的刻骨與深切，但現在的我，應該是值得信賴的。
手捏緊浮板，眼睛一閉就躺下去。教練有提點，請放鬆全身肌肉，緊繃的都要留在岸上。刻意下壓肩胛骨與手臂，腳離開泳池地面浸入水中的同時，我聽到教練說了一句：
「看到水不要緊張，因為你正在慢慢扶起來，記住吸飽氣。」
果然我的身體還是緊繃如經真空壓縮包裝後的金華火腿，仰式後仰視，緊接著立即往下沉，我知道這時候不能呼吸，內心呼喊著請肌肉們快點放鬆，耳邊還能聽見的水面波動聲已經聽不見了，我的耳朵應該都已經沈沒在水面之下。
牙根一咬睜開眼睛，那大概是我看過最魔幻的畫面了，我是整個人低於水平面，但隔著蛙鏡，我竟然能夠看見水面與蛙鏡之間那一小段距離，我很確定是水，但靜止如空氣，光線折射於表面後折射出顏彩，隔著水仰視天空，依持一段時間的閉眼黑暗，現在看上去躍動的顏彩光點倏地攏聚成波動的大片平面，鋪張、恣意，但整體視覺還是呈現一種澄藍。
我居然知道怎麼放鬆了，那一段魔幻畫面持續不久，我就浮起來了，換氣後再慢慢吐氣，我覺得我已經抓到訣竅了，只需要重複吸氣與吐氣，週而復始的，那美麗的畫面總會在我仰式時視野出現。
甚至我能夠在光線波動時從鼻子吐出一些氣，讓那微小的空間產生巨大的擾動，光點四散，聚合分離擾動錯開分崩離析，吐氣久了總會沒有氣，沒關係，身體已經會自己浮起來換氣了，再看一眼就好。
那練習的半小時內，我恍若一顆巨大的維他命C發泡錠，丟入水裡時發泡，嘶嘶嘶的，嘶嘶嘶的，但很快的就拿起來，然後再丟入水裡。
我也才了解自己為什麼一直以來都非常害怕游仰式。
除了嗆咳的恐懼，更有我不敢正面朝上的卑懦，潛在水中靜止呼吸時的心跳聲令我安心，我更可以隨時掌控什麼時候要仰頭換氣，更重要的是下潛的那一段時間，我可以當一隻曾經是人的魚。
但仰式就不同了，得戒慎恐懼隨時注意自己的位置，下潛中還是浮起，心跳聲是絕對聽不見的，更別提那種害怕淹死的想法，它隨時都在提醒你是人而不是魚。想掌握換氣時間還得仰賴浮起來的運氣，一個控制不好，那該死的水又直直往眉間跑了。
但現在我學會了，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純粹就是我發現自己並不是只能當魚或是人，而原來是兩種生物的綜合體，潛在水中時是魚人，仰式時是人魚，恐懼害怕時，就把自己當作巨大的發泡錠，意識潛入水中時可以稍微放空，從鼻子吐出泡沫、融化，那些原來很害怕的過去還是現在，都會消失在這紋靜與澄藍的泳池水中。
忘記說了，現在我仰式時吐氣，偶爾真會聽到某些嘶嘶聲從左胸口傳來，我很確定那是我的心跳聲，那聲音令我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