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妳轉身之後

一句在這場舞台劇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話：『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出自於莊子的至樂篇，大意是在說，生而為人，其實我們只是假借那些外在的形象而活著，那些外在的形象，就好像泥土一層層慢慢往上抹、聚合、累積而成。其實是幾個字就簡單組合成的一句話，不過它貫穿與支撐起整部舞台劇的主幹，也道盡了許多人的一生。

＿＿＿＿＿＿＿＿＿＿＿＿＿＿＿＿＿＿＿＿一位我非常敬愛的學姊去年10月就超級大力推薦這部舞台劇，對於她如何推薦，我很是印象深刻。她說，如果有曾經看過舞台劇的經驗，那這部舞台劇必須要親自觀賞過，因為整個劇本的編排、角色互動、台詞演繹、情緒渲染，都讓她在首次觀賞時就淚流不止，並深遠如細流般影響她之後的人生。我那時想，真的太誇張了，以舞台劇的經驗，大至演藝廳的劇團表演，小至互動型的私人劇場，我都有觀賞過了，那種當下以演員舉手投足所詮釋出來的情感堆疊，我總是能夠完全的融入在劇情中，但我不認為真有那種朝心臟重擊並引起漣漪的影響，甚至是我之後的人生，怎能只看一場劇就被撼動呢？所以我就跟著幾位好友一起出現在臺中中山堂。＿＿＿＿＿＿＿＿＿＿＿＿＿＿＿＿＿＿＿＿看劇的人非常多，其實我在觀賞之前，並沒有特別去搜尋有關這部劇的一切，就粗略的只知道這是一部講述嚴重癌症患者從確診到死亡的歷程。但學姊有提醒，文學造詣不佳的人，可能觀賞時會比較吃力。我並不特別擔心，從國高中就把古文當口頭禪在背，那些詩詞作家的生平與經歷，我也自認了解的很透徹，翻譯文言文對我來說並不困難。整部劇引用了很多莊子至樂篇的文章，耳熟能詳很多，但我觀賞起來卻稍覺得有些吃力感，那些文言文我的確看過，也知道怎麼以白話翻譯，但我不曉得為何會成為這舞台劇的台詞？像是，引用了這一句話：『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莊子遇到曝屍在路邊的骷髏，並問他如果讓他恢復血肉之軀，是否願意？）『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骷髏說死後的世界比當皇帝還快樂，怎麼可能想重回人間的焦苦呢？）主角與其過去的老師正討論關於莊子的生死議題，從劇中來看，主角似乎對於古詩詞有其個人的看法與解讀，但其老師卻不甚滿意，希望主角能夠跳脫這些詩詞帶來的意思，從自身的生活出發，好好感受，好好生活。＿＿＿＿＿＿＿＿＿＿＿＿＿＿＿＿＿＿＿＿一直到引用了《虞美人．聽雨》，我才把這過程中的詩詞給集合總結起來『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人生悲歡離合經歷總是無情的，就像那樓梯前的雨滴，不斷滴點到天亮）整部劇以倒述並昔今交錯來呈現，從主角確診癌症，參加痛苦的研究計畫，最後辭世。其間就交錯了各種影響主角一生的重要回憶，與父親談論詩詞、與學生教授文學、與醫護的交流溝通，最後帶出主角願意放下一切，放棄急救的各種生死議題。也是隨著劇情的推演，我才明白那些詩詞出現的意義，古人創造詩詞總有其目的與想法，作為醫生研究文學的教授學者（主角），她可能從來就不曾明白某些詩詞的真正意涵，而是只有到自己親生體會時才會如醍醐灌頂般驚醒。但那也太遲了。驚醒如我如主角，我已經在不知不覺內也跟著主角走過她的一生，轉過一個圈又迎來第二個圈，年輕時的懵懂徬徨，直到稍有成就時的意氣風發，但隨著生命走到盡頭時，終歸那個懵懂徬徨的自己，不是看不懂這人生的題目，而是懂了題，卻不曉得如何答。所以我哭慘了，劇後的謝幕與演員致詞，完全不能以清晰的雙眼直視，淚水隨著已經無法抑制的情緒肆意湧出，很酸楚很痛苦很恐懼，內心最深層的被觸動了，我終究還是擔心死亡，不論是自己的、所愛人的，還是那些我不認識但也在經歷痛苦的，都透過這部精彩的演繹，讓我明白了某些道理。＿＿＿＿＿＿＿＿＿＿＿＿＿＿＿＿＿＿＿＿也因為主角的經歷，讓我想起存在主義很重視的一個觀念，我原本幾乎要忘掉它了。德國著名的哲學家，卡爾·雅斯培（Karl Theodor Jaspers），曾經提出邊界處境（boundary situation）的概念，他指出，當人類面對死亡或是戰爭等難以解決的急迫經驗時，就為一邊界處境，這處境可以讓一個人思考存在的瞬間。不是過去的自己，也不是未來的自己，而是當下，此刻，正存在在這裡的自己，快樂、痛苦、悲傷、難過也好，都是現在的自己正在經歷的，只有現在才是永恆。所以其實人一直以來，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存在的瞬間，而是擔憂過去，懷疑未來，不是看自己有的，而是埋怨自己沒有的，只有意識到自己將歸零，也是在當下，知道自己將死時才知道怎麼活著。所以劇中不斷提到的『好好生活』，我想，或許是要主角，也是觀眾的我們，接納現在的自己，帶著必死的覺悟，好好活在每一個當下吧？＿＿＿＿＿＿＿＿＿＿＿＿＿＿＿＿＿＿＿＿打這些文字的同時，正剛好是我看完舞台劇的隔天，我還在消化那些情緒，感覺時間不會這麼快，因為那些讓我印象深刻的場景，都在我昨晚失眠的當下，全在我腦中重新回播一次。所以我沒辦法寫出多麽動人與精彩的心得，因為這場舞台劇根本就還沒結束。

對了，開頭那一句讓我印象深刻的話，其實後面還有『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生與死就像白天與黑夜一樣輪替，我常常跟你一起觀察世間萬物的運行，怎麼會害怕它來到我的生命中呢？）獻給看到這裡的你謝謝綠光劇團 2025.0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