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重量
我自認患有嚴重的認床病,每每只要出國或是旅行途中,見到新的一張床好如也見到新的自己,舊的自我交疊在新的自我上,夜的未眠短路就會發生,會在很奇異的時間點醒來,入睡不算困難,難的是醒來的時間總是不湊巧,並不總是很早,但大部分的時間都落在夜幕漸淡、曙光漸起之時。

凌晨曼谷四點半,我又醒了,朦朧恍惚之間剛剛做了一個夢,神奇的是夢沒有畫面,而是由很多黃黃白白紅紅的色塊組成,加上一點水波的盪漾效果,沒有任何水聲,就僅是這個意象,淡淡的,不那麼厚重。我也不知道這個夢持續了多久,但感覺我整晚都在黃紅波紋中看著入眠。
那麼早的時間實在不知道要做什麼,拉開窗簾所見也只是一片漆黑,目光所及之處僅有遠方高樓的燈還在閃爍,還有從哪裡傳來的救護車聲,跟我亮恍恍的夢境實在差異甚巨。繼續待在房間也是睡不著,所以下定決心後就穿著鞋子走出門了。踏出門的一個瞬間啊,身體好像變得更加輕鬆,有什麼東西切斷了我跟夜的連結似的。
慢慢晃到大街上,這條路離很著名的唐人街只有一個街區,傍晚至深夜時刻人潮真的多到滿溢,所以不僅是唐人街,店家也隨著邊邊的街區小巷蔓延出去。我前天才剛去過,在傍晚之際,主幹道上的攤商會慢慢活過來,像是城市的血液灌流,分支到旁邊的叉路、小巷子,人更多的時候,甚至會完全塞住交通,朝著遠方瞇眼,城市的霓虹流水開始波動,如水如夢。

現在只見路邊堆積如山的垃圾,空氣中漫著酸臭味,但我並不覺得是從垃圾堆出來的,這種酸臭味來自於人,而且是那些以夜享樂的夜行者專屬,他們以夜為食,棲息在城市夜的角落,不傷人但自己卻傷痕累累,唐人街的招牌是多麼亮恍恍,好像永遠不會熄滅,夜行者就在燈紅酒綠的城市中泅泳,偶爾出來換氣,然後又下潛在一杯又一杯的橘黃氣泡內。
我聞到的,就是他們換氣時所吐出的酸臭味,聞久了,甚至有點上頭,這是白日無法體驗到的夜晚專屬氣味。

走了15分鐘,我已經離開唐人街了,徒步走到一個捷運站附近,捷運站已經開門了,從站內吹出來的沁涼冷氣讓我又更清醒不少,偶爾有幾輛空蕩的嘟嘟車呼嘯而過,司機一手菸一手方向盤、公車站一兩個人等車,天空微曦,變成很深很深的藍色,已經能看見雲的輪廓,轉角之間,看見一個阿姨就坐在那裡。
我還是沒能看清她的面容,因為睡的太熟了,她赤腳踩在紙箱裁剪出的紙板上,雙膝併攏,後背勉強的倚靠在白牆上,頭像是要埋入雙手圈起的無盡空間內,呼嘯而過的嘟嘟車輕易就能撩起她的髮絲。她是個花販,但連個能夠遮擋她睡姿的攤子都沒有,足夠赤裸,幸好夜還夠深夠重,我腳步極輕極緩,保持一點距離,害怕一腳就踏進她的夢中,也怕讓她誤以為我是要買花的夜行者,切斷了她與夜的連結。

保持距離還是好,在我不清楚事情全貌之前我總是習慣保持距離,保護自己,也保護別人。但還是很想湊近一瞧萬壽菊、茉莉、小圓紅編織成的純潔花圈,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就擺在阿姨面前,葉子襯著,阿姨身邊擺了許多工具與器材,但堆積起來的花圈格外顯眼,跟我的夢境一樣亮恍恍的,她甚至沒有用手護著這些美麗的花,此時我更怕自己亮恍恍的夢境會強硬的將她從攤子後拽出,只得緩行慢步離開。
值得慶幸的是,那些埋伏在深水區內的夜行者不會發現到這個區域,甚至不會發現到阿姨也是以夜維生的人,但漫漫長夜,我只是因失眠而一瞬即閃的迷途旅人,某種程度來看,我也與夜行者的生活交錯了,不論是阿姨或是其他夜行者,都想從厚重的夜裡找出些白晝的蛛絲馬跡。但漫漫長夜,消磨的何止這一夜? 我們這群孤單的泅泳者,早晚會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再次相遇。
夜很長,夢很短,在外面走了一小時後,睡意也隨著天邊微亮而襲上來,從失眠醒來到現在走民宿的過程中,好像又做了一場又長又重的夢,夢境歸夢境,現實歸現實,若一覺醒來,夜行者的夢還沒做盡,就隨手把自己攆向白天的陽光下,然後任憑那些在深水之下的孤獨或是其他感受恣意生長,等待某個失眠長夜,再一同下潛。

2026.08.02
Soul Voyag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