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真正的抗老藥,究竟還有多遠?
週末大家好!我們剛好聊點輕鬆的!
「抗老化」這三個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不老神話、富人專屬科技,甚至公平性與可近性的爭議。
但若把問題問得更精準,真正值得討論的其實不是「人能不能活到 150 歲」,而是能不能把失能、慢性病纏身、長期照護依賴的時間往後推。
換句話說,抗老藥物真正想處理的核心,不是單純延長壽命,而是延長 healthspan(健康壽命)。
WHO 對 healthy ageing(健康老化)的定義,本來就不是「完全沒有疾病」,而是盡可能維持一個人能夠生活、移動、思考、做決策、維持關係與參與社會的 functional ability(功能能力)。
這也是為什麼 geroscience(老化生物醫學)近年會快速升溫:它想處理的是高齡社會最現實的問題,而不是科幻式的長生不老。
【問題的第一道門檻:老化還不是一個成熟的藥物適應症】
真正的難題在於,老化在監管上還不是一個成熟的藥物適應症。
現有回顧指出,FDA、EMA 與 Health Canada 目前都沒有把 aging(老化)正式視為疾病,這使得開發者很難直接以「治療老化」作為新藥申報路徑;臨床試驗多半只能改以糖尿病、心血管疾病、失智症、衰弱、肌少症或其他老化相關疾病為切入點。
也就是說,科學界已經越來越相信「老化機制可以被干預」,但監管體系仍然主要是以單一疾病為單位在運作。
這不是語言遊戲,而是整個產業能不能被資本支持、能不能設計臨床終點、能不能拿到適應症的根本差異。
【WHO 的語言正在鬆動,但還沒真的把老化醫療化】
不過,這個局面並非完全沒有鬆動。
WHO 在 ICD-11 已經明確表示,「old age(老年)」不是疾病;但同時又把相關類別重新命名為 “Ageing associated decline in intrinsic capacity”,也就是與老化相關的內在能力下降。
這個調整的象徵意義很大,因為它反映出全球健康治理的焦點,正從「你得了哪一種病」慢慢轉向「你的能力儲備是不是正在系統性下滑」。
而 WHO 所說的 intrinsic capacity(內在能力),指的是一個人在任何時間點可以動用的所有身體與心理能力,包括行走、思考、視覺、聽覺與記憶。
它還不是把老化正式醫療化,但至少替未來的預防、早期辨識與功能導向介入,開了一扇門。
【從生物學來看,老化根本不是單一路徑失控】
若從生物學來看,老化之所以難治,正是因為它從來不是單一路徑失控,而是一整個系統層級的慢性失衡。López-Otín 團隊在 2023 年把 hallmarks of aging(老化標誌) 從最初的 9 項擴充到 12 項,包括:
✦ genomic instability(基因體不穩定)
✦ telomere attrition(端粒耗損)
✦ epigenetic alterations(表觀遺傳改變)
✦ loss of proteostasis(蛋白質恆定失衡)
✦ disabled macroautophagy(巨自噬失能)
✦ deregulated nutrient sensing(營養感知失調)
✦ mitochondrial dysfunction(粒線體功能障礙)
✦ cellular senescence(細胞衰老)
✦ stem cell exhaustion(幹細胞耗竭)
✦ altered intercellular communication(細胞間通訊改變)
✦ chronic inflammation(慢性發炎)
✦ dysbiosis(菌相失衡)
這套框架重要的地方,不在於把老化切成 12 個名詞,而在於它說明了:同一個老化標誌,往往會同時推動多種慢性病與功能退化;反過來說,若一種藥能打到關鍵機制,也可能不只影響一個器官或一個疾病。
這正是 geroscience 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它和傳統單病種研發最大的不同。
【現在最有機會往前走的,很多其實是「舊藥新用」】
也因為如此,現在大家談的「抗老候選藥物」,本質上大多不是全新的 magic bullet,而是既有藥物的再定位。2024 年《Cell Metabolism》的綜述把目前臨床上最常被討論的 8 大方向整理得很清楚:
✦ metformin(二甲雙胍)
✦ NAD+ precursors(NAD+ 前驅物)
✦ GLP-1 receptor agonists(GLP-1 受體促效劑)
✦ TORC1 inhibitors(TORC1 抑制劑)
✦ spermidine(亞精胺)
✦ senolytics(清除衰老細胞藥物)
✦ probiotics(益生菌)
✦ anti-inflammatories(抗發炎藥物)
這份回顧的重點並不是宣告哪一個已經成功,而是提醒我們:現階段最有機會往前走的,往往不是「宣稱逆轉年齡」的驚人新分子,而是那些已經有人體安全性資料、又能碰觸老化核心路徑的既有治療。
【真正被高分看好的,未必是市場最愛講故事的那一批】
這也是為什麼一些看起來原本與「抗老」沒那麼直接相關的藥,反而在 geroscience 評分中表現很強。2022 年的 geroscience-guided prioritization 研究用 12 分制去評估 FDA 已核准藥物的抗老再定位潛力,結果 SGLT2 inhibitors(SGLT2 抑制劑) 拿到滿分 12 分,高於 metformin(二甲雙胍)、rapamycin(雷帕黴素) 或 acarbose(阿卡波糖)。
到 2024 年的更新版,作者進一步把 bisphosphonates(雙磷酸鹽)、GLP-1 receptor agonists(GLP-1 受體促效劑)、beta blockers(乙型阻斷劑) 納入,並指出最值得優先推進的前四類,是:
✦ SGLT2 inhibitors(SGLT2 抑制劑)
✦ metformin(二甲雙胍)
✦ bisphosphonates(雙磷酸鹽)
✦ GLP-1 receptor agonists(GLP-1 受體促效劑)
這個結果很重要,因為它顛覆了大眾對抗老藥的想像:未來最先走向大規模驗證的,不一定是新創公司最會講故事的分子,而可能是糖尿病、骨代謝或代謝疾病領域裡,那些已經累積大量真實世界資料的老藥或熟藥。
【NAD+、NMN、NR 很紅,但臨床證據其實還不夠硬】
當然,市場熱度最高的,往往不是 SGLT2 inhibitors(SGLT2 抑制劑),而是 NAD+、NMN(β-煙醯胺單核苷酸) 與 NR(菸鹼醯胺核糖)。
這條路之所以特別受歡迎,是因為它有一個非常直觀的敘事:年齡上升後 NAD+ 水平下降,而 NAD+ 又和能量代謝、DNA 修復、sirtuin 活性與粒線體功能有關,因此補 NAD+ 或其前驅物,看起來就像是在補老化的底層燃料。
問題在於,這套敘事的生物學合理性很高,臨床證據卻還不夠硬。
2024 年的回顧已明確指出,NAD+ boosters(NAD+ 增強劑)確實是重要方向,但迄今多數人體研究仍偏小型、短期,而且主要在看 NAD+ 濃度、代謝指標或部分功能訊號,距離真正證明它能穩定改善多重老化相關臨床結果,還有相當距離。
以 NMN(β-煙醯胺單核苷酸) 為例,現有整理顯示,已發表的人體臨床試驗數量其實不算少,但樣本數普遍有限,很多研究只有幾十人、觀察期也不長。這些研究大致支持口服 NMN 在短期內耐受性尚可,也能提升部分受試者的 NAD+ 或相關代謝物;但對於長期安全性、最佳劑量、是否真的能轉化成更低的失能風險或更長的健康壽命,答案仍然遠遠不夠。
更麻煩的是,已完成但未發表的試驗仍不少,這使得外界很容易看到市場宣傳,卻看不到完整結果。
【NAD+ 靜脈輸注現在更像 wellness 服務,不是成熟藥物治療】
至於 NAD+ 靜脈輸注,現實更值得降溫。
它在美國與其他地區確實已經被不少 wellness clinic 或複方藥局操作成熱門療程,但 FDA 在 2024 年已公開提醒,部分複方單位拿 food-grade 的 NAD+ 去配製無菌注射產品並不適當,而且官方已收到多起不良事件通報,包括發冷、顫抖、嘔吐與疲倦,部分病人甚至需要醫療處置。
這代表一件事:NAD+ IV 現在更接近商業化 wellness service,而不是已被主流監管體系承認的標準藥物治療。
【真正值得追蹤的 NAD+ 路線,反而是先走疾病適應症】
如果把目光放回真正的藥物開發,MIB-626 倒是一個值得持續追蹤的例子。
MetroBiotech 目前把它定位為一種專利化的 crystalline NAD+ booster,官方資料顯示它已進入 3 項 Phase 2 試驗,適應症分別涵蓋 Alzheimer’s disease(阿茲海默症)、chronic kidney disease(慢性腎臟病),以及 muscle strength and endurance(肌力與耐力)。
這種路徑其實很能代表整個領域的現實:最有機會走向藥物化的 NAD+ 路線,往往不是直接打「anti-aging(抗老)」招牌,而是先在明確疾病或功能缺損場景裡證明臨床效益,再回頭討論它是否具有更廣的 gerotherapeutic(老化治療)意義。
【真正把整個領域卡住的,還是臨床試驗設計】
真正把整個領域卡住的,還是臨床試驗設計。
TAME(Targeting Aging with Metformin) 之所以經典,不是因為 metformin(二甲雙胍)一定會成為第一個抗老藥,而是因為它第一次把試驗問題問對了:它不是想證明 metformin 能治好哪一種病,而是想測試它能不能延後多種老化相關事件的發生。
根據目前公開資訊,TAME 的構想是納入約 3,000 名 65 至 79 歲受試者,在 14 個美國研究中心進行長達 6 年的研究,主要終點不是單一疾病,而是心肌梗塞、中風、癌症、心衰竭、輕度認知障礙/失智與死亡等複合終點。
這種設計非常聰明,因為它更貼近老化在真實世界中的樣子:老化不是一張病名,而是一串風險聚合。
只是截至 2026 年 3 月,TAME 仍處於「設計完成、資金待補、尚未正式啟動」的狀態。這恰好說明了 geroscience 最大的現實困境:科學問題愈來愈清楚,但把它做成一場足以改變監管與支付邏輯的大型試驗,仍然非常昂貴。
【我們已經有很多「時鐘」,但還沒有一個能單獨說服 FDA】
再往前一步,生物標記也還沒有成熟到可以單獨撐起審批。
現在大家最常提的 aging biomarkers(老化生物標記),包括:
✦ frailty-related measures(衰弱相關指標)
✦ 發炎訊號組合
✦ p16INK4A 這類細胞衰老標記
✦ 各種 DNA methylation clocks(DNA 甲基化時鐘),例如 Horvath clock、GrimAge、DunedinPACE
這些工具對研究非常重要,也愈來愈常被拿來做短中期反應監測;但 FDA 對 biomarker 與 surrogate endpoint 的立場很清楚:真正可用來支持審批的 surrogate endpoint(替代終點),必須能預測臨床利益,而臨床利益最後仍要回到病人是否活得更久、功能是否更好、生活是否更能自理。
現階段,針對 aging 本身,還沒有任何 formally validated 或 reasonably likely 的 surrogate endpoint biomarker 被正式建立。
換句話說,我們現在已經有不少「可能很有用的時鐘」,但還沒有任何一個時鐘,足以單獨說服監管者你真的讓人老得更慢。
【所以,我們到底離真正的抗老藥還有多遠?】
所以,回到最一開始的問題:我們離真正的抗老藥還有多遠?
答案恐怕是:從機制上看,已經不算太遠;從監管與臨床證明上看,仍然相當遠。老化作為可被干預的生物學過程,今天已經不是邊緣想法;但要把它變成一個可以被核准、被支付、被廣泛臨床使用的藥物類別,還需要三件事同時到位:
🔹 第一,找到能穩定轉譯到人體臨床結果的介入。
🔹 第二,建立被監管接受的終點與 biomarkers。
🔹 第三,解決 repurposed drugs(老藥新用)在商業誘因與大型試驗資金上的結構性缺口。
換句話說,抗老藥不是沒有在路上,而是還卡在「有很多 promising science,卻還沒有 decisive proof」的階段。
真正可能最先改變世界的,也未必是一顆直接名為 anti-aging(抗老)的藥,而是某些已存在的藥物,先在失智、衰弱、腎病、心血管或功能退化上證明它們能同時改寫多個老化終點,然後再倒逼監管體系承認:
我們其實已經開始在治療老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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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0]: 各公司官網&公開資料
[1]: "Healthy ageing and functional ability"
[2]: "
Advancing Geroscience Research – A Scoping Review of Regulatory Environments for Gerotherapeutics - PMC"
[3]: "
\"Old age\""
[4]: [5]: "Human trials exploring anti-aging medicines - PubM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