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ADC 走進自體免疫:不是殺得更狠,而是調得更準
過去幾年,ADC(antibody-drug conjugate,抗體藥物複合體)幾乎被等同於腫瘤藥。
一談 ADC,大家想到的是 HER2、TROP2、Nectin-4。想到的是 linker(連接子)、payload(藥物載荷)、bystander effect(旁觀者效應),以及如何把細胞毒藥物更精準地送進腫瘤細胞。但如果把 ADC 拆回本質,它其實不是「腫瘤專用技術」。
ADC 的真正核心,是抗體介導的定向遞送。既然是定向遞送,它的邊界就不必停在 oncology,也就是腫瘤領域。自體免疫疾病,正在成為 ADC 技術下一個值得觀察的試驗場。只是,ADC 一旦進入自體免疫,就不能再照搬腫瘤裡「精準化療」的邏輯。
腫瘤 ADC 追求的是把癌細胞殺得更乾淨;自體免疫 ADC 要回答的問題,則是能否把強效免疫調節作用,更精準地送到真正需要被干預的免疫細胞與發炎組織。這不是腫瘤 ADC 的簡單外溢。這是 ADC 技術本質的一次重新定義:📌 從選擇性殺傷,走向選擇性免疫調節。

【01|自體免疫治療,正在從壓制發炎走向重塑免疫】
要理解自體免疫 ADC,不能只從 ADC 談起。
更重要的是,自體免疫治療本身已經走到新階段。過去,自體免疫疾病主要靠廣譜免疫抑制。Glucocorticoids(糖皮質素)、methotrexate(甲氨蝶呤)、cyclophosphamide(環磷醯胺)這些藥有效,但長期使用會帶來感染、代謝異常、骨質疏鬆、內分泌失衡等問題。
📌 後來,治療進入通路阻斷時代。TNF inhibitor(TNF 抑制劑)、IL-6 inhibitor(IL-6 抑制劑)、IL-17 inhibitor(IL-17 抑制劑)、JAK inhibitor(JAK 抑制劑)、BTK inhibitor(BTK 抑制劑)、FcRn inhibitor(FcRn 抑制劑)等藥物,讓治療更精準,也讓許多患者不必長期依賴高劑量 steroid(類固醇)。
但這些藥物多數仍是在「壓低發炎訊號」。它們可以控制疾病,卻未必能重置疾病。現在最前沿的方向,是細胞選擇性干預,甚至免疫重塑。CD19 CAR-T、B 細胞耗竭、漿細胞靶向、T cell engager(T 細胞接合器)、CD38 antibody(CD38 抗體)之所以在自體免疫領域升溫,背後都是同一個問題:
🔍 能不能不只是壓低發炎,而是更深層處理那些真正驅動疾病的免疫細胞?
相關研究也指出,傳統蛋白類 B 細胞耗竭療法通常需要持續給藥,較少帶來真正無藥緩解;
若要達到更持久的免疫重置,可能需要更深層清除組織中的 B 細胞。ADC 的機會,正是在這個背景下出現。它不是孤立的新劑型,而是自體免疫治療從長期壓制發炎,走向細胞選擇性重塑的一部分。
【02|自體免疫 ADC 有兩條路:清除細胞,或調節細胞】
自體免疫 ADC 目前還不是成熟賽道,但技術路線已經開始分化。
📌 第一條路,是「細胞清除型 ADC」。
這條路比較接近腫瘤 ADC。抗體辨識特定免疫細胞表面抗原,ADC 被內吞後釋放 payload,進而清除目標細胞。理論上,這適合那些疾病機制中有明確致病細胞族群的自體免疫疾病,例如自身抗體驅動疾病中的 B 細胞與漿細胞,或某些由活化 T 細胞、髓系細胞主導的慢性發炎狀態。潛在靶點包括 CD19、CD22、CD38、BCMA、SLAMF7、CD74、CD163 等。
但這條路的問題也很清楚:⚠️ 自體免疫疾病中的免疫細胞不是癌細胞。
B 細胞、漿細胞、T 細胞、巨噬細胞既可能參與疾病,也承擔正常免疫防禦。清除越深,越可能帶來感染、疫苗反應下降、免疫記憶受損與長期免疫缺口。所以細胞清除型 ADC 在自體免疫中的核心問題,不是「能不能殺」。而是能不能只清除真正驅動疾病的細胞,而不是把正常免疫系統一起削弱。
📌 第二條路,是「免疫調節型 ADC」。
這條路更值得注意。它不以清除細胞為主要目標,而是把 glucocorticoid(糖皮質素)、免疫調節小分子、ASO(antisense oligonucleotide,反義寡核苷酸)、siRNA(small interfering RNA,小干擾 RNA)或其他非細胞毒 payload,定向送到特定免疫細胞或發炎組織中。
這條路的邏輯很漂亮:自體免疫疾病很多時候不需要把細胞刪掉,而是需要調整細胞狀態。
Glucocorticoid 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它在自體免疫與發炎疾病中非常有效,但全身長期暴露會帶來一連串副作用。如果可以用抗體把 steroid payload 送進更相關的免疫細胞,也許就能保留抗發炎效果,同時降低全身副作用。所以,自體免疫 ADC 最有想像力的方向,可能不是更精準地殺細胞。而是更精準地使用強效免疫調節藥物。

【03|LFD-200:自體免疫 ADC 的第一個重要訊號】
目前自體免疫 ADC 還很早期,公開可見的臨床項目不多。
其中最值得看的是 Lifordi Immunotherapeutics 的 LFD-200。LFD-200 是一款皮下注射的 glucocorticoid ADC,也就是糖皮質素 ADC。抗體靶向免疫細胞表面蛋白 VISTA(V-domain immunoglobulin suppressor of T cell activation),並連接 8 個 glucocorticoid payload。
它的設計重點很明確:抗體本身不追求額外生物功能,而是負責把 glucocorticoid payload 送進 VISTA 陽性的免疫細胞。
✅ 這正是自體免疫 ADC 的核心精神。不是把 steroid 丟到全身,而是讓它進到更該被調節的細胞。
在 EULAR 2026 公布的健康受試者 Phase 1 初步資料中,LFD-200 單次劑量最高 12 mg/kg,以及每週 5.5 mg/kg 連續 4 次給藥均安全且耐受性良好。研究也顯示,LFD-200 具有劑量相關抗發炎活性,且未影響 cortisol,也就是皮質醇水平。Cortisol 是評估全身 glucocorticoid 毒性的敏感指標之一。這組資料還不能證明 LFD-200 在類風濕性關節炎患者中有效。
但它先證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ADC 可以把免疫調節 payload 送到免疫細胞,並在人體中看到藥效訊號,同時沒有立刻出現典型全身 steroid 抑制 cortisol 的問題。
這是 proof of mechanism,也就是機制驗證。也是自體免疫 ADC 從概念進入臨床邏輯的第一步。

【04|自體免疫 ADC 的位置:介於生物製劑與細胞治療之間】
如果自體免疫領域已經有 biologics(生物製劑)、JAK inhibitor、BTK inhibitor、FcRn inhibitor、CAR-T、TCE,ADC 憑什麼有位置?
答案可能是:它介於傳統生物製劑與細胞治療之間。
相較於 CAR-T,ADC 更輕、更容易標準化,也更可能規模化。CAR-T 的優勢是深度清除,有機會帶來長期無藥緩解;缺點是成本高、製造複雜、需要住院管理,還有 CRS(細胞激素釋放症候群)、ICANS(免疫效應細胞相關神經毒性症候群)、感染與長期 B 細胞耗竭風險。
相較於 T cell engager,ADC 不需要強行啟動 T 細胞,也不依賴患者 T 細胞狀態,因此理論上 CRS 風險可能較低。但它把風險轉移到 payload、linker、靶點表達與釋放動力學上。相較於傳統 monoclonal antibody,也就是單株抗體,ADC 可能更強效,也能把原本不適合全身暴露的藥物局部送達,但安全窗口與 CMC 複雜度會更高。
相較於小分子或 steroid,ADC 可能降低全身暴露,但成本、給藥便利性與長期安全性仍需要被證明。所以自體免疫 ADC 的最佳位置,不一定是取代所有現有療法。
它更可能是在傳統生物製劑不夠深、細胞治療又太重的中間地帶,提供一種可規模化的定向免疫干預方案。這是它最合理的商業定位。
【05|自體免疫 ADC 不是換適應症,而是換一套開發規則】
ADC 在腫瘤領域的開發邏輯相對直接。
找一個腫瘤高表達、正常組織低表達、能內吞的抗原,接上強細胞毒 payload,打開療效與毒性窗口。但自體免疫疾病沒有那麼清楚的「壞細胞」。同一群 B 細胞、T 細胞、髓系細胞,可能一部分在致病,一部分在維持正常免疫。
📌 靶點太廣,就會變成另一種系統性免疫抑制;
📌 靶點太窄,又可能覆蓋不了疾病異質性。
真正的難點,在於遞送與釋放。免疫調節型 ADC 不是只要「送進去」就好,而是要在正確細胞、正確位置、正確時間,釋放正確劑量的 payload。
📌 釋放太少,可能無效。
📌 釋放太多,可能造成全身免疫抑制。
Payload 的選擇也必須重新設計。腫瘤 ADC 常用的強細胞毒 payload,未必適合 rheumatoid arthritis(類風濕性關節炎)、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全身性紅斑性狼瘡)、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發炎性腸道疾病)、atopic dermatitis(異位性皮膚炎)這些慢性疾病。
自體免疫 ADC 更可能需要 glucocorticoid payload、免疫調節小分子、ASO、siRNA,或其他低系統毒性的功能性 payload。它追求的不是殺得更狠。而是調得更準。
【結語|ADC 的下一個邊界,可能不是更強殺傷,而是更準免疫調節】
ADC 在腫瘤領域的成功,讓產業習慣把它理解成精準化療。
但如果 ADC 進入自體免疫疾病,這個定義需要改寫。自體免疫 ADC 真正有價值的地方,不是把細胞毒 payload 從腫瘤細胞轉移到免疫細胞。而是利用抗體的定位能力,把強效但副作用大的免疫調節藥物,送到更應該被調節的細胞或組織環境中。
如果 oncology ADC 的關鍵字是選擇性殺傷,那 autoimmune ADC 的關鍵字更可能是選擇性調節。最後決定這條路能不能成立的,不是 ADC 這三個字,而是它能不能證明三件事:
📌 把強效免疫藥物送到正確細胞。
📌 減少不必要的全身暴露。
📌 在慢性病長期治療中建立足夠清楚的安全性與療效證據。
如果答案成立,ADC 的邊界就不再只是 oncology。它可能成為下一代自體免疫治療中,介於小分子、生物製劑與細胞治療之間的一種新技術形態。也許未來回頭看,ADC 進入自體免疫的真正意義,不是多開了一個適應症。
而是讓我們重新理解 ADC:
📌 它不只是把毒藥送到癌細胞的武器。
📌 它也可以是把免疫系統調回正軌的導航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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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0.各公司官網&公開資料
1. Lifordi Immunotherapeutics.
2. LFD-200, an antibody drug conjugate that selectively delivers a glucocorticoid payload to immune cells, provides sustained anti-inflammatory effects without systemic toxicity in non-human primates.
3. https://www.lifordi.com/news-events#presentations
4. Zhou M, et al. The next frontier in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2025.
5. Yaseen AA, et al. Advances and challenges in immunosuppressive antibody-drug conjugates. European Journal of Medicinal Chemistry, 2025.
6. Müller F, et al. CD19 CAR-T cells for treatment-refractory autoimmune diseases. Nature Medicine,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