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室｜一場電影，一場聯考，和那個永遠在證明自己的人

昨天看完 Michael Jackson 的電影。今天早上十點，我夢見自己回到了高中聯考考場。奇怪的是，考的還是國文。現實中的國文，一直是我的強項。高中聯考那年，我的國文（不含作文）接近滿分，整體成績大概在台北市前2000名。照理說，這應該是我最不需要害怕的科目。但夢裡的我，卻完全不會。我坐在考場裡，看著考卷發呆。我不會寫。於是偷偷打開抽屜裡的課本，開始翻答案。找到相關內容後，我趕緊抄上去。結果寫著寫著才發現不對。答案根本不是照抄課本就可以。題目裡其實有提示。但我根本沒看清楚題目。我開始慌了。拿出立可白，把剛剛寫的答案全部塗掉，重新作答。塗掉。重寫。又塗掉。又重寫。可是我已經記不太住正確答案了。這時候，一個小學男同學突然出現。現實裡我們並不熟。但夢裡，他跑來告訴我正確答案。為了不被老師發現，我們還特地跑到教室外面討論。靠著他的提示，我終於有辦法在被立可白蓋滿的答案區裡，重新寫上答案。但還是來不及。很多題目根本還沒寫完，考試時間已經結束了！接著我突然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其他科的考卷呢？我完全沒寫。甚至連看都沒看過。我開始恐慌，其他科要考零分了！！完蛋了，這要怎麼交代？我以為所有考卷都是一起發下來的，必須在同一堂課完成。於是急急忙忙跑回剛剛和同學討論的地方找考卷。找不到。怎麼找都找不到。最後只能放棄，再跑回教室。結果回到座位才發現：考卷根本就在桌上。從來沒有不見過。只是我以為它不見了。就在這時。老師開口了。說這要考科還要多用什麼「臨時附議」。全班立刻回答。好像每個人都知道那是什麼。只有我不知道。我坐在位置上，瞬間更慌。國文沒寫完。其他科沒看過。時間到了。現在居然又冒出一個我完全不懂的新規則，我更發緊張了，然後我就嚇醒了。醒來之後，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因為現實中的我，不是一個很在乎考試的人。再說聯考早就過去了。我也不是那種會因為考試驚醒的人。但昨天剛好看完 Michael Jackson 的電影。電影裡有兩個畫面讓我印象很深。第一個畫面。他嚴重燒燙傷送醫。父親問醫生的第一件事不是傷勢。而是：「他還能不能繼續表演？」第二個畫面。演出成功後，全家人都很開心。父親卻說：「他是台功能良好的印鈔機。」整個氣氛瞬間冷掉。看完那段時，我其實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彷彿一個人無論多成功、多努力，都還是得不斷證明自己的價值。一場演出結束了，下一場演出立刻開始。一張成績單交出去，下一張考卷又發下來。在我的夢裡，也是同樣的感覺。明明最擅長的科目，卻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明明考卷就在桌上，卻以為自己弄丟了。明明已經寫了答案，卻不停塗掉重來。好像永遠有個看不見的評審坐在旁邊，等著判定你到底夠不夠格。我忽然想到自己的父親。當年骨折開刀，鋼釘取出後。父親不在意我恢復得如何。而是用帶著挑釁的語氣說：「現在可以生小孩了吧？」好像他等的不是我的康復。是在等我失去拒絕他的理由。後來我考上待遇福利不錯的公司回原生家庭時父親沒有高興、也沒有恭喜。只是很不耐煩地說：「考上你高興了吧。」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他到底在不高興什麼。考試是我自己準備的。沒用到他的資源、沒花到他的錢。甚至原本的工作他也不喜歡。我住在自己買的房子裡準備考試、自給自足。所以我一直不懂。到底是哪裡惹到他了？？後來我才發現。這場夢最奇怪的地方是我一直在改答案。一直在懷疑。一直在找其實沒有遺失的考卷。一直擔心時間不夠。一直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彷彿人生裡永遠還有下一場考試。永遠還有新的評分標準。永遠還有新的規則。現實中的我，其實還算會考試。但夢裡的我，卻一直覺得自己不會。我想，那場夢考的根本不是國文。它考的可能是另一件事。當一個人從小活在評分系統裡。即使早就離開考場很多年。有時候還是會在夢裡發現。自己還坐在座位上。手裡握著筆。努力趕著交出下一份考卷。最讓我感傷的。其實不是夢見聯考。是我突然發現：原來過了這麼多年。花了這麼多力氣。走了這麼遠。寫了這麼多字。有些東西，還是有可能在某個瞬間，把人拉回過去。只是一部電影。一句台詞。一個畫面。就能讓人再次坐回那張熟悉的課桌椅。再次擔心自己來不及。再次懷疑自己是不是還不夠好。或許這也是成長裡比較殘酷的一部分。有些影響不會徹底消失。它們只是慢慢退到背景。平常不說話。偶爾才從夢裡探出頭來。提醒你：它曾經存在過。曾經塑造過你。也曾經困住過你。但當我把這篇文章寫完的時候。我也意識到另一件事。夢裡的我還在考場裡。醒來的我，已經不在那裡了。我不再是那個拼命想考到別人滿意的人。不再是那個急著證明自己夠好的人。甚至連那張找不到的考卷，最後都證明一直放在我的桌上。原來有些東西，我從來沒有失去過。只是曾經以為自己失去了。現在的我。終於可以坐在考場外面。回頭看著夢裡那個慌張的自己。然後輕輕告訴她：聯考早就結束了。妳其實考得很好。而且，已經過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