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搞不懂，我們到底是親人還是仇人？？
小學的時候，我問過我爸一句很普通的話。
「你今天幾點回來？」
結果他立刻不高興。
他怒斥：
「問這個幹嘛？」
「告訴你我幾點回來，你不就知道自己有幾個小時可以作怪了？」
當下的我其實是愣住的。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他幾點回家。
就這樣而已。
長大後回頭想，我還是覺得很荒謬。
一個小學生到底能作什麼怪？
而且如果我真的要作怪，根本不用知道你幾點回來吧？
難道我還會先擬定犯罪計畫，再依照爸爸回家的時間安排進度嗎？
現在想起來只覺得莫名其妙。
但當年不是。
當年我是真的覺得自己委屈巴巴
後來我才慢慢發現。
問題根本不是那句話。
而是這種事情發生太多次了。
我問一件事。
他不回答，先懷疑我的動機。
我說一句話。
他不聽內容，先猜我背後是不是有別的目的。
我表達需求。
他先解讀成我想佔便宜、想偷懶，
或想搞什麼花樣。
久而久之，我常常有種感覺：
我講的是中文。
他聽的卻好像是另一種語言。
最讓我生氣的是，他明明可以回答。
如果那天他說：
「六點。」
或是：
「八點左右。」
事情三秒鐘就結束了。
但他沒有。
他選擇先把我塑造成一個準備闖禍的小孩。
這樣他就不用回答了。
以前我沒有特別注意其他人的家庭互動
直到長大之後，看見別人的親子互動。
阿伯的小六兒子也常問：
「你今天幾點回來？」
阿伯就很自然地回答。
有時候還會順便交代：
「冰箱有東西。」
「肚子餓先吃。」
「我晚一點回來。」
就是很普通的對話。
普通到大部分人根本不會記得。
但我每次看到都會感慨萬千。
那種難受是一種遲來的發現。
原來小孩子問爸爸幾點回家，真的可以只是問爸爸幾點回家。
原來有些父母接收到的訊息真的只是：
「孩子在問我事情。」
而不是：
「孩子一定有什麼企圖。」
我花了四十幾年才知道。
原來有些家庭裡，小孩子問爸爸幾點回家，爸爸真的會直接回答。
沒有審判。
沒有猜忌。
沒有扣帽子。
就只是回答。
這麼簡單而已。
也是到了這個年紀，我才慢慢理解另一件事。
我之所以這麼討厭別人曲解我的意思。
可能不是因為我愛計較。
是因為從小到大，我被曲解過太多次。
當一個人經常把你沒說過的話塞進你嘴裡。
把你沒有的動機安在你身上。
把你的問題扭曲成另一件事。
久了之後，你當然會在意。
因為你已經花了太多年證明：
「我不是那個意思。」
⸻
很多人不懂。
他們會覺得：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你怎麼還記得？」
以前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因為這些事情都太小了。
不像家暴、不像性侵那般顯而易見。
沒有任何一件事單獨拿出來，能讓旁人立刻覺得這很嚴重。
甚至很多時候，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到底哪裡不對。
可我後來發現。
真正有問題的從來不是某一件事。
而是累積。
一年又一年。
一次又一次。
每次都只是很小的曲解。
很小的否定。
很小的扣帽子。
小到當下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生氣。
可是當你把幾十年的事情放在一起看。
那些零散的碎片忽然就接起來了。
你才會發現。
原來不是自己太敏感。
是同樣的事情一直在發生。
⸻
很多年後的現在，我還是沒辦法原諒這件事。
不是因為那一句「作怪」。
因為類似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多到我已經分不清那是誤會，
還是故意？
如果偶爾一次，也許只是想太多。
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我很難相信那只是巧合。
⸻
有時候我真的會想。
如果一個人總是把你的話往壞處解讀，
總是預設你有問題，
總是先懷疑你，而不是理解你，
那我們到底是親人，還是仇人？
因為在我的認知裡，
親人不一定完美。
親人也會吵架。
但至少不該把自己的孩子當成敵人防著。
⸻
這也是我開始寫作的原因。
因為這些事情太隱晦了。
很難用聊天說明。
每件事都很小。
每件事都很瑣碎。
每件事單獨拿出來，好像都還好。
可是當我把它們一篇一篇寫下來。
那些原本散落四十幾年的碎片，才慢慢拼成完整的圖案。
然後我才終於看清楚。
原來很多我以為是自己的問題。
其實不是。
原來很多我說不上來的不舒服。
一直都是真的。
原來那個站在門口，只是想知道爸爸幾點回家的小女孩。
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錯什麼。
——
後記
寫完這篇文章後，我又思考了一會
我生氣的好像並不是那一句「作怪」。
是另外一件事。
很多年來，我常常有種感覺。
有些人根本不在乎你真正在想什麼。
他們先決定你有罪。
再回頭找理由證明自己是對的。
我小時候一直很困惑。
因為在我的理解裡，正常的順序應該是：
先了解發生什麼事。
再判斷對錯。
可是我經歷的卻常常是：
先認定我有問題。
再把我的每一句話都往那個方向解釋。
我問幾點回家。
變成我想作怪。
我表達需求。
變成我想佔便宜。
我提出疑問。
變成我在頂嘴。
好像無論我說什麼，都有人急著證明我別有居心。
最讓人生氣的不是被誤解。
是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因為當對方已經認定你有罪的時候。
你說什麼都只是狡辯。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長大後的我，特別討厭別人曲解我的意思。
不是因為我愛計較。
是因為那些莫名其妙的罪名，
我真的背了太多年。
讓我困惑的從來不是某一件事。
而是回頭整理後才發現，類似的事情出現過太多次。
有時候像是被當成麻煩，
有時候像是被當成敵人，
有時候甚至像是被當成需要提防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我開始把這些故事一篇一篇寫下來。
因為單獨看，每件事都很小。
但拼在一起之後，卻變成了另一個故事。
以下文章參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