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因為我的房子正在裝修，我暫時住進K在內湖的套房。 原本只是過渡。 沒想到這段時間，直接變成一場高溫生存實驗。 晚上九點回家，門一打開，迎面而來的不是室內空氣，是一整團悶住的熱氣。 你會開始懷疑，這到底是房間，還是某種低溫版烤箱。 台北38度的夏天，我把冷氣開到19度，吹了三個多小時，房間還是31度。風有，但只涼得到被直吹的那一小塊，其他地方像在蒸。這不是冷氣，是一種心理安慰。當我意識到這點時，也同時知道，這場對抗高溫的戰爭，我大概已經輸了一半。 輸的不是溫度，是我對「冷氣會冷」這件事的基本信仰。 我住的內湖套房大約四坪，西曬那一面幾乎都是玻璃。 白天吸滿熱，晚上慢慢釋放。 就像一個蓄熱裝置。 我拿溫濕度計出來量。 晚上十一、十二點左右，室內31.1度。 那一刻我真的有點懷疑人生。 不只是懷疑為什麼這麼熱，是懷疑我為什麼還在這裡。 我把狀況告訴K。 他先說： 「這棟房子本來就熱，熱會從一樓慢慢往上散。」 我至今仍然不太明白，熱到底是怎麼從一樓一路爬上來，還精準地住進我的房間，像是有導航一樣。 後來他又說： 「是外面太熱，室外機沒辦法正常排熱。」 我問他，會不會是冷媒漏了。 他很肯定地回答： 「冷媒沒有漏。」 語氣之堅定，大概跟醫生宣布病人健康一樣。 只是這個病人當時體溫31度，還在冒汗。 我說，那至少請師傅來檢查看看。 他說： 「找人來只是浪費錢。」 最後他提出的解決方法是： 「冷氣不要關，一直開著就好了。這樣妳回去的時候，房間就已經冷了。」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某種人生哲學，只是套用在一台20歲的冷氣上，顯得特別勇敢。 甚至有一點宗教感，只要你夠虔誠地開著，它就會回應你。 問題是，這台已經用了20年的老冷氣，已經開了好幾個小時，房間還有31度。 出風口的風，大概只到最近流行的製冷晶片小風扇那種程度。 是涼。 但比較像「心理安慰型涼」。 我說： 「那乾脆換一台新的，不就沒有這麼多問題了？這台都已經用20年了。」 這句話後來被他形容成「激起了他的勝負欲」。 他說，只要勝負欲被激起來，他就會想贏，甚至不管自己講的話到底對不對。 於是，一場人與冷氣之間的對決正式展開。 他站在「冷氣沒壞」這一方。 冷氣則站在「我已經20歲了拜託放過我」這一方。 而我站在中間，負責流汗。 所以當時他堅持冷氣正常。 堅持只是天氣太熱。 堅持冷媒沒有漏。 堅持找師傅只是浪費錢。 堅持一台20年的冷氣，只要被持續開著，就會被感動到重新變冷。 這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冷氣不是機器，是需要被情緒勒索的生命體。 也不肯承認，一台用了20年的冷氣，本來就很可能已經老化到不堪使用。 也不肯告訴我，其實他想再觀察一段時間。 後來我們兩個都被對方激怒。 他那天下午才終於說要請師傅。 不過他一直不想換新冷氣，還有另一個理由。 他說整層四間套房共用的總電量只有50安培，如果只有我這間換成新冷氣，可能會跳電，甚至把線路燒掉。 我聽完只覺得很困惑。 新的能源一級變頻冷氣，照理說不是應該比這台用了20年的老冷氣更省電嗎？ 但既然他堅持： 「冷氣一直開著就會冷。」 我後來真的照做了。 讓這台已經服役20年的冷氣幾乎沒有關，連續開了一、兩個星期。 這段期間，我覺得自己不是在吹冷氣。 比較像在陪一位高齡長者參加極限耐力賽。 而且還是那種沒有醫療支援的那種。 每天回家，還是31度。 半夜會醒來，翻身時發現床單是濕的。 那種感覺不是單純不舒服，是因為太熱真的很難入睡，一種慢慢被消耗的疲勞。 這樣的狀態，不是一天兩天。 是整整一個多月。 我真的很難入睡。 我有跟他說，我很難入睡。 他回我說，他每天也都在睡眠不足。 語氣很平靜。 像是在描述一件跟他無關的事情。 那一刻我才發現，我的困擾，對他來說其實沒有什麼感覺。 後來冷氣就爆掉了。 這次已經不是冷房比較慢。 不是只有直吹的地方比較涼。 現在整台冷氣已經完全不會冷。 一台用了20年的冷氣，在被要求長時間不間斷運轉之後，終於用生命證明了一件事： 勝負欲可以很強，但壓縮機不行。 它選擇用自爆的方式，結束這場沒有勝算的辯論。 偏偏這時候K人在美國出差。 他說： 「等我從美國回來再處理。」 等他回來不知道是猴年馬月。 我大概會先在房間裡熱死，然後變成另一種形式的「散熱」。 所以我直接說： 「我先處理。」 因為再等下去，可能需要處理的就不只是冷氣。 其實在冷氣完全壞掉以前，他已經先在PChome訂過兩次冷氣。 第一次，安裝師傅到現場後說他訂的冷房能力太小，不能裝。 這一關卡的結論是：冷氣還沒開始工作，就先證明自己不夠強。 第二次，他又訂了一台噸數比較大的。 結果師傅評估後，又說新的銅管管徑比較大，原本的孔可能塞不進去，需要先找玻璃行處理。 K說他會找人。 也真的曾經問過玻璃行。 只是後來太忙，就沒有繼續。 事情便停在那裡。 停在一個「理論上快要解決，但實際上完全沒動」的完美狀態。 直到這台用了20年的冷氣完全壞掉，我才自己在Momo訂了第三台，2.8kW。 這個房間明明只有四坪。 冷氣送來了，安裝師傅也來了。 結果現場又發現，裡面是後來加裝的氣密窗，外面還留著原本的鋁窗。 師傅說，舊銅管也許拔得出來，但新的銅管能不能再從原路塞回去，沒有人敢保證。 他不敢直接做。 我只好緊急找割玻璃的人過來。 割玻璃的師傅看完後說： 「這是雙層氣密窗，不能現場切，要重新訂做。」 訂做時間，大約一星期。 這一刻我才發現，原來冷氣安裝不是工程，是一種關卡式RPG。 我已經打到玻璃Boss關卡，還沒有存檔點。 所以現在的狀況是： 室外38度。 室內接近體溫。 冷氣全壞。 新冷氣卡在安裝。 玻璃還要等一星期。 那場「這台冷氣是正常」的勝負對決，最後的結果是： 冷氣輸了。 我也輸了。 只有勝負欲贏了。 而且贏得非常徹底——連冷氣的壽命一起帶走。 最後冷氣、玻璃、住宿，全都變成我自己處理。 我在38度的夏天，成功修完一門《勝負欲與空調工程學》。 課程重點只有一句話： 當一個人的勝負欲遇上一台20年的冷氣，輸的通常不是人，是冷氣的壽命。 朕乏了，心真的有夠累的😵‍💫 續集滴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