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觀後感|他用木馬贏得戰爭,卻也毀掉了自己回家的路

以下有大量劇透。 先說這不是神話考據,是我單純從電影內容得到的理解。 看完《奧德賽》,我感到非常震撼,而且後勁很強。 視覺、音效、怪物造型和殺人方式都很有衝擊力,但真正讓我走出戲院後仍不斷思考的,並不是那些怪物。 是奧德修斯這個人。 他究竟是一名被神明捉弄、歷經磨難才終於回家的英雄,還是一個必須逐漸嚐到自己選擇所帶來後果的人? 我認為比較接近後者。 奧德修斯利用木馬攻破特洛伊,結束了十年戰爭。 木馬表面上是一份禮物,裡面卻藏著準備屠城的軍隊。 這個計謀讓他贏得戰爭,卻也破壞了宙斯法則中最重要的東西: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 在沒有旅館、電話、警察與現代交通的世界裡,旅人能不能得到陌生人提供的一點食物、水與容身之處,可能直接決定他能不能活下來。 因此宙斯法則不只是禮貌,是維繫古代社會運作的重要基礎。 如果一份禮物裡可能藏著殺手,一次接納可能換來滅門,那麼從此以後,誰還敢接待陌生人? 木馬替奧德修斯打開了特洛伊的城門,卻也讓這個世界從此更不敢替陌生人開門。 奧德修斯燒掉的不只是特洛伊的城牆,也燒掉了維繫文明的信任。 諷刺的是,他自己破壞了宙斯法則,離開特洛伊後,卻仍然深信其他人都會遵守它。 他們遇見獨眼巨人以前,先看到了一群羊。 奧德修斯的推理大概是: 這裡有羊,就一定有牧羊人。 有牧羊人,就應該知道宙斯法則。 既然我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主人理應接待、餵養我們。 於是他帶著部下走進洞穴,留在裡面等待主人回來。 奧德修斯把「世界應該如何運作」,誤認成「世界必然如此運作」。 他沒有先確認對方是否承認同一套規則,也沒有考慮一旦洞口被巨石堵住,所有人是否還有退路。 他自認是受宙斯法則保護的客人,卻忽略了自己其實未經允許進入別人的住處。 這不只是天真,也帶著一點英雄的權利感: 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你理應好好接待我。 可是規則不是護身符。 當對方根本不承認那套規則,自己又沒有任何撤退方案時,再崇高的原則也救不了人。 最後做決定的是奧德修斯,被吃掉的卻是他的部下。 這不是單純的命運捉弄,是一次明確的領導判斷失誤。 奧德修斯很聰明,木馬也證明他確實有能力找到別人想不到的方法。 但一個人太常靠聰明化險為夷,也可能慢慢相信自己永遠都有辦法。 他不只在洞穴裡高估自己,後來也因為自負,選擇更加陌生與冒險的航程。 真正承擔代價的,卻仍然是船上的人。 或許奧德修斯真正的問題,不是不想回家,是打了十年仗以後,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家? 戰爭讓他習慣把未知當成挑戰,把阻礙當成敵人,把人命當成完成目標所必須支付的成本。 這套方式幫助他攻下特洛伊,卻不適合帶領一群人平安回家。 他需要放下的不只是武器,是那個相信世界都可以被自己征服的戰爭人格。 他想回家,身體和思考方式卻仍然留在戰場上。 他一次次找到活下來的方法,部下卻一個個死去。 因此我覺得,他對部下的不只是思念,應該有一種很深的愧疚。 那些人不全是死於怪物。 有些人也死於他的好奇、自負、隱瞞與錯誤判斷。 他是指揮者,也是最後活下來的人。 這使他無法把一切都推給神明,更無法若無其事地回到王位上,接受眾人歌頌。 女巫那一段,是整部電影裡我最喜歡的部分之一。 一群剛從戰爭回來的武裝男性,走進一名獨居女性的領域,要求她提供食物。 宙斯法則告訴主人,應該款待遠道而來的陌生人。 但這套規則似乎沒有問過: 如果主人只是一名孤身女性,客人是一群帶著武器、曾經參與戰爭的男性,她要用什麼保障自己的安全? 對擁有軍隊與權力的男性主人而言,接納陌生人是一種文明美德。 對一個單獨生活的女人而言,卻可能等於拿自己的身體與性命,賭這群男人會不會守規矩。 她沒有軍隊,也沒有城牆。 魔法就是她唯一能執行的界線。 這一段可能會讓某些男性觀眾感到不舒服。 我認為,那種不舒服不一定全是對女性反擊的排斥,也可能是因為電影突然讓男性體驗了一種女性非常熟悉的恐懼: 我的身體不再由我控制。 對方的力量遠大於我,而我毫無還手餘地。 不過,電影也沒有粗暴地把這一段處理成「男人全部都是豬」。 正在女巫屋裡狼吞虎嚥的士兵變成了豬,像是他們無止境的食慾與欲望顯露了原形。 但島上還有鹿、獅子、老虎與豹。 奧德修斯射殺鹿之後,鹿恢復成一名男人。這也讓人不禁懷疑,島上那些獅子、老虎與豹,是否也是更早以前被她變形的人。 我傾向把這些動物理解成不同的人性。 豬也許代表貪欲;獅子、老虎與豹也許代表攻擊性、掠奪性和支配力量;鹿則可能代表較溫順、逃跑,甚至原本就是獵物的人。 不過,電影並沒有給出標準答案。 獅子、老虎也未必是「比較好的動物」,只是在人類眼中比較威猛。 對被變形的人而言,不論成為獅子、鹿或豬,都失去了原本的姓名、語言與身體自主權。 這仍然是一種囚禁。 電影也沒有告訴我們,這些人是否全都是曾經傷害過她的士兵。 如果連象徵溫順與獵物的鹿,原本也是被她變形的人,那麼她是否也處罰了不具侵略性的人? 她為了避免自己判斷錯誤而受害,選擇先控制所有登島的男性。 這對她而言是生存策略,對個別男人而言,卻可能是一種不公平的集體懲罰。 所以我認為,這不是一段單純的女性復仇爽戲。 我理解她為什麼反擊,也能感受到那種權力翻轉帶來的痛快;但同時又必須承認,反擊本身也可能產生新的暴力。 更有意思的是,女巫與奧德修斯其實很像。 奧德修斯把木馬這份「禮物」變成殺人陷阱,因此成為被歌頌的英雄。 女巫把一頓「款待」變成制服男性的陷阱,卻被稱為可怕的怪物。 兩個人都把信任武器化。 男性為了征服而使用詭計,被稱為戰略;女性為了自保而使用詭計,卻被稱為巫術? 奧德修斯把鹿當成獵物射殺,最後才發現自己殺的是人,也讓這一段變得更殘酷。 女巫先把人變成動物,奧德修斯便真的開始把人當成動物獵殺。 當我們先把對方視為野獸,最後所有人是不是都會逐漸活成野獸? 至少,奧德修斯最後沒有殺掉女巫。 他當然不是完全出於慈悲。 他需要女巫活著,才能讓部下恢復成人,也曾利用她在乎的對象威脅她。 但當部下恢復之後,他沒有繼續殺戮。 他聽見了她的恐懼,也接受事情可以用談判結束。 這和他逃離獨眼巨人的洞穴後,明明已經安全,卻仍要回頭攻擊、證明自己獲勝,很不一樣。 面對獨眼巨人時,他贏了還想壓倒對方。 面對女巫時,他開始懂得達成目的之後要停手。 這也許是奧德修斯在漫長旅途中,逐漸長出的一點理智與克制。 電影裡的怪物也不只是負責製造刺激。 每一種怪物都有自己的動作、攻擊方式與殺人邏輯。死亡被拍得非常有重量,部下不是畫面裡一閃而過的背景數字,而是一筆筆累積在奧德修斯身上的人命債。 電影裡的人一直恐懼來歷不明的海上民族,擔心他們四處入侵、掠奪,摧毀原本的文明。 後來才發現,他們害怕的海上民族,其實就是自己。 那些打完特洛伊戰爭、失去秩序、帶著武器在海上漂流的人,正逐漸成為自己口中的怪物。 我後來覺得,宙斯的懲罰未必真的需要從天而降。 當奧德修斯用木馬把善意變成武器,其他人便開始害怕接納陌生人;主人先懷疑客人,客人也不再尊重主人,最後所有人都用暴力預防暴力。 他們一路提防傳說中的海上民族,卻沒有發現,自己正是那群讓世界開始恐懼陌生人的人。 所謂神罰,也可能只是人類破壞信任以後,後果沿著整個社會繞了一圈,最後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真正讓我動容的,卻是那隻等了奧德修斯十年的狗 奧德修斯的妻子與兒子當然都想念他。 但他們對他的想念,也必然摻雜著現實需求。 兒子需要父親,也需要父親帶來的身分、保護與王位正當性。 妻子需要丈夫,但他的歸來也決定她是否必須再婚、家族與王國能不能繼續保住。 這不代表他們的愛是假的,也不代表他們愛得比較少。 他們承受了奧德修斯缺席多年的所有現實後果,必須面對求婚者、權力、生存與家庭秩序,自然不可能只負責純粹地想念。 人類的愛,本來就很難完全脫離角色、責任與共同生活。 狗狗卻不需要治理王國,也不必判斷眼前的人是不是冒牌貨。 奧德修斯回來時又老、又髒,還偽裝成一個毫無地位的乞丐。 牠不需要他拉開那把弓,不需要他證明自己是國王,也不需要他重新提供任何東西。 牠只是認出了主人。 牠等了十年,確認他終於回來,便完成了自己最後一件事。 妻子等待丈夫。 兒子等待父親。 王國等待國王。 只有狗等待的,只是奧德修斯這個人。 在一部不斷描寫信任如何被破壞的電影裡,狗狗可能是最後一個不需要證據、不需要交換,也沒有被時間污染的信任。 所以我認為,《奧德賽》並不是一個英雄打敗怪物、歷經磨難後終於凱旋回家的故事。 奧德修斯並非完全無辜,也不是一個單純的壞人。 他聰明、勇敢,也有情感和理智;但他同時自負、喜歡掌控命運,並讓許多部下替自己的選擇支付代價。 海上的怪物確實很可怕。 可是其中有一部分,也是人類破壞信任、把彼此當成工具與獵物之後,親手製造出來的。 奧德修斯用木馬贏得了戰爭,卻也毀掉了讓人能夠安心回家的世界。 他用了十年才慢慢明白,真正的智慧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到方法戰勝對方。 也終於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停手,承認自己造成的傷害,並且不再把整個世界都當成可以被自己征服的東西。 他真正的返鄉,不只是重新踏上國土。 是終於願意離開戰場,接受那些沒有回來的人,永遠都會成為自己必須承擔的一部分。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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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扯 他沒有毀了自己回家的路
狗等了他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