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再見妳最後一次嗎？
現在是2012年7月12日，凌晨2：16。
我在整理平板裡的舊照片。
其中一張，我盯著看了很久。
久到病房裡的點滴都滴完了一瓶。
護士進來換藥時，看著我。
「在看什麼？」
「看得這麼入迷。」
「沒啦。」
「我只是盯著螢幕發呆。」
但不會有人知道，
其實那張照片裡的人，
是我人生最大的遺憾。
一直到下午，
朋友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她穿著白色洋裝，
站在一個男人身旁。
她笑得很幸福。
朋友附上一句：
「她交往很久了，好像快結婚了。」
我看著照片，
只想著原來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
久到我已經快離開這個世界了。
半年前，醫生告訴我癌細胞已經擴散。
第一次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我沒有哭。
只是忽然開始回想這輩子有什麼遺憾。
然後我只想起了她。
我們曾經很好。
身邊所有朋友都認為我們會在一起。
會結婚、會組成自己的家庭。
因為她總跟我形影不離，
連半夜失眠，都會跑來找我聊天。
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
就是看她有沒有傳訊息。
那段日子裡，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光。
直到那天。
我永遠記得，
我約了她下午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廳見面。
其實我已經決定要告白了。
那天出門前，我練習了很多次。
練習怎麼開口。
練習如果她答應了，我該做出什麼反應。
練習如果她拒絕了，我該怎麼假裝沒事。
可我最後沒有走進那間咖啡廳。
因為隔著玻璃窗，
我看見她和一個男生坐在一起。
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男生。
她笑得很開心。
那個男生也笑得很開心。
我看到她把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禮盒推給他。
那個男生拆開後笑了。
伸手碰了碰她的頭。
而她沒有躲開。
那一瞬間。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他們看起來那麼般配。
我還進去幹嘛...
於是我轉身離開。
晚上，她傳訊息給我。
「你今天怎麼沒來？」
「臨時有事。」
「好。」
那是我們第一次產生距離。
後來我開始刻意疏遠她。
很慢才回訊息，也不主動聊天。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但也沒有多問。
我也沒有解釋。
我其實很多次想問她：
「那個男生是誰？」
「妳是不是喜歡他？」
「妳是不是早就有喜歡的人了？」
可我沒有勇氣問出口。
因為我害怕答案。
於是時間慢慢把我們推遠。
從每天聊天。
變成節日簡短祝福。
最後連祝福都沒有了。
有些人離開，是因為不愛了。
是因為不適合。
可我們不一樣。
我甚至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直到我看見那張照片。
直到我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我不想帶著這個問題、遺憾離開。
於是我花了很久。
終於找到她新的聯絡方式。
我打了又刪掉。
再重新打又刪掉。
最後只剩一句。
「可以再見妳最後一次嗎？」
她過了很久才回覆。
「好。」
見面的那天。
她比記憶裡成熟許多。
也更漂亮了。
看見我的第一眼。
我明顯感受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瘦那麼多？」
「減肥成功。」
「最好是。」
我笑了笑帶過這個話題。
我們聊了很多。
聊工作、聊朋友。
聊這些年的生活。
卻始終沒有人提起當年。
大概聊了2個小時後，
她忽然放下手中的咖啡。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我抬起頭看著她。
「當年那天，你為什麼沒來？」
我沉默了一段時間後才苦笑。
「因為我看到妳跟一個男生在一起。」
「哪個男生？」
「咖啡廳那個。」
她睜大眼睛，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那是我表哥。」
我整個人愣住。
瞬間安靜了幾秒。
她繼續說著。
「我那天等了你六個小時。」
「我以為你不來了。」
「我以為你後悔了。」
本來覺得自己原本有好多話想說，
結果現在看著她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見我沒說話，
於是繼續說了。
「其實那天，我本來想跟你告白的。」
「我還準備了告白禮物，」
「就是你看到的那個包裝精緻的小禮盒。」
「我就是怕太緊張，才找了表哥先排練。」
「完全沒預料你也提前了兩個小時到，」
「不然你怎麼會看到。」
那一瞬間。
我覺得命運真的很殘忍。
我忍不住告訴她。
「我那天原本也打算向妳告白的。」
「......」
「如果你當時走進來，」
「我們就不會誤會彼此，」
「白白吃了這麼多苦。」
原來這麼多年。
我們都以為自己被對方拋棄了。
我以為她不愛我。
她也以為我不愛她。
就這樣把彼此弄丟了。
我們沉默了很久。
最後我看著她手上的戒指。
「不過現在這樣也很好。」
「嗯。」
「他對我很好。」
我真心地笑了。
「那就好。」
那一刻我明白了深愛一個人，
是知道她就算不能陪你走到終點。
卻依然值得你祝福。
就這樣天色也暗了，
準備要離開時，她忽然叫住我。
「但為什麼你說是最後一次見面？」
我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再笑了一下。
「人總要往前走啊。」
「妳都找到幸福了。」
「我也該去過自己的生活了。」
她看著我很久。
最後也只是笑了笑。
「那你一定要幸福喔。」
我點點頭。
我們在人群裡揮手道別。
像很多年前沒能好好說再見的那次一樣。
只是這一次。
我知道。
我真的要說再見了。
但至少誤會解開了。
至少她幸福了。
現在我終於可以安心離開了。
最後一句，愛妳，永遠。
2012/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