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參與了她的婚禮。
「如果有一天,我穿上婚紗,」
「妳會是第一個看見我的人嗎?」
那是她二十歲時問我的。
那年夏天很熱,我們躺在租屋處的地板上,
手裡拿著古早味冰棒。
我笑著回答她。
「如果妳穿婚紗,」
「我一定會看得比任何人都久。」
那個年代,兩個女生相愛,
本來就沒有未來。
那時候,同性伴侶不像現在被越來越多人理解。至少,在我們生活的那個社區裡,
一句閒話,就能讓一個家庭抬不起頭。
她爸爸是國中主任,媽媽在銀行上班,
家教很好,從小就是大家口中的乖女兒。
而我的父親,
是一個把傳宗接代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
我們都愛著彼此。
也都愛著自己的家人。
所以誰也不敢自私。
只是到後來,
畢業前那一年,我們其實都努力過。
我們試著和家裡溝通。
試著讓父母明白,我們不是一時衝動。
我們說了很多次。
說是真心愛著彼此。
說想和彼此生活。
可是我們得到的,不是理解。
而是一句又一句傷人的話。
「妳有病嗎!」
「我不接受妳喜歡女生!」
「女生怎麼可以跟女生在一起!」
「妳要這樣!我就不認妳!」
「滾!」「妳們不准再給我見面!」
那時候的我們太年輕。
以為愛可以抵抗所有事情。
卻也年輕到沒有勇氣和全世界對抗。
畢業那天,她哭著跟我說:
「難道我們要分開嗎......」
我沒有說些想挽留的話。
因為我看見她眼裡的疲憊。
那段時間,她的笑不再像以前一樣。
你們懂那種感覺有多痛嗎?
不是不愛。
只是承受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的痛苦,真的太痛苦了。
她說:
「如果我們繼續下去,」
「我可能會失去我的家人。」
「可是如果我選擇家人,」
「我好像也失去了妳。」
「不要再想了。」
「我們就到這裡吧。」
「可是...我不想失去妳。」
「我知道。」
「所以才更應該停在這裡。」
「至少我們曾經很努力地愛過。」
「也曾經擁有過一段很好的日子。」
「不要再逼自己選了。」
「祝我們都要好好的。」
「這樣就好了。」
那天,我們抱著哭了很久。
她留下最後一句話。
「下輩子,我們早一點出生。」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後來,我刪掉她所有的聯絡方式。
只為了逼自己早點放下。
三十七歲那年,我進了一間婚禮顧問公司。
我的工作是婚禮執行。
不是替新人規劃婚禮,也不是和新人討論流程。
那些都由婚禮顧問負責。
我負責的是婚禮當天。
確認每一位廠商是否準時進場、核對流程時間、提醒主持人Cue點、音控、燈光、攝影,
確保每一個環節都照著婚禮執行流程表進行。
這就是我的職責。
同事把一本厚厚的資料夾放到我桌上。
「下週六的案子,妳負責下午場。」
我接過資料夾。
封面印著公司的 Logo。
旁邊貼著一張標籤。
《婚禮企劃書》
我翻開第一頁。
裡面依序放著新人的基本資料表、
場地配置圖、婚禮流程規劃、廠商聯繫表,
以及我最常看的婚禮執行流程表。
我的工作,不需要認識新人。
所以我通常只會確認流程。
新郎幾點抵達。
花童何時進場。
香檳塔在哪一段。
第一次進場、二次進場、送客時間...
直到翻到新人資料那一頁時。
我停了一下。
新娘姓名:鄧勻靖
「又撞名了...」
同事:
「怎麼了?」
「沒事,以前認識的人。」
同事: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很多啦。」
我點點頭。
是啊。
真的很多。
我以前也遇過好幾次。
每一次,都會下意識愣一下。
然後告訴自己不是她。
這一次,我也一樣。
我把企劃書放進包裡,
開始準備下週婚禮需要的對講耳機、
流程板和工作證。
窗外開始下雨。
不知道為什麼。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笑著問我的那句話。
「如果有一天,我穿上婚紗,」
「妳會是第一個看見我的人嗎?」
我低下頭,把包包抱得更緊了一點。
想著,多希望是我第一個看見妳穿婚紗的樣子。
就這樣到了婚禮前一天,
我們公司照例進行最後確認。
業界把這叫做總彩。
不是每一對新人都會安排完整彩排,
但只要流程比較複雜,像是有樂團、雙進場、
影片播放、燈光設計,
或是比較重視儀式感的婚禮,
通常都會在前一天確認一次。
我站在宴會廳中央。
「主持人進場的位置在這裡。」
我指著地上的定位貼指。
「新娘第二次進場前,燈光先暗三十秒,」
「影片播放結束後,追光燈才跟上。」
燈光師點頭。
攝影團隊確認機位。
音控人員戴著耳機測試麥克風。
大家都專注在自己的崗位上。
我們這項職業,
每天都看著陌生人的人生重要時刻。
大部分的人都是感動的哭著結婚。
但我們不能沉浸其中。
因為只要我們慢一秒,
下一個流程就可能全部亂掉。
所以婚禮執行最重要的能力,是冷靜。
只是我沒有想到。
有一天,我需要用這份冷靜,
面對自己最不想面對的人。
婚禮當天早上六點,我抵達會場。
花藝團隊已經開始進場。
入口的鮮花拱門剛完成最後調整,
桌上的桌花按照編號擺放。
我拿著工作表,一項一項確認。
「投影測試完成。」
「主持人流程確認。」
「新娘秘書抵達。」
「新郎造型完成。」
每完成一項,我就在表格上打勾。
這是我的習慣。
上午十點。
新郎抵達。
十一點。
攝影師開始拍攝。
十二點。
賓客陸續入場。
一切照著流程進行。
唯一不同的是,我始終沒有見過新娘。
因為我的職責只在於現場執行。
新娘的前期溝通、婚紗挑選、婚禮風格討論,
全都是由負責這個案子的婚禮顧問完成。
我甚至沒有參與過任何一次新人會議。
這也是為什麼。
即使我看到那個名字。
即使我心裡曾經有過一瞬間的不安。
我依然沒有聯想到她。
直到下午兩點四十分。
婚禮開始前二十分鐘。
我拿著對講機,確認最後一次流程。
「新郎準備完成。」
「主持人Stand by。」
「音樂確認。」
「攝影機位確認。」
我轉身準備去提醒新娘秘書。
就在那一刻。
新娘休息室的門打開了。
我原本只是想確認新娘是否準備好了。
可是下一秒。
我的腳停在原地。
走廊上的工作人員。
耳機裡的呼叫聲。
宴會廳播放的背景音樂。
全部變得模糊。
因為站在門口的人。
是她。
鄧勻靖。
她穿著白色婚紗。
笑起來的樣子跟以前一樣,
什麼都沒變。
只是那個曾經屬於我的笑容。
現在,對著另一個人展開。
她也看見了我。
那一瞬間,我們都沒有說話。
她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不敢相信。
我也一樣。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
如果有一天再見到她。
我要告訴她,我其實一直都沒有忘記。
我要問她,有沒有後悔過。
可是所有想像,在真正見面的那一刻。
全部消失。
因為她穿著婚紗。
而我手上拿著的,是她今天的婚禮流程表。
她張了張嘴。
像是想叫我的名字。
卻又尷尬的輕輕吸了一口氣。
「妳......」
只說了一個字。
我先低下頭。
把情緒藏進工作裡。
「新娘準備好了嗎?」
「好...好了。」
我拿起對講機。
「新娘準備完成。」
「十分鐘後第一次進場。」
耳機裡傳來同事的回覆。
「收到。」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荒謬。
原來我等了這麼多年。
等到再次見到她。
等到再見面的第一句話。
是要提醒她。
準備嫁給別人。
我轉身離開休息室。
不敢回頭。
因為我怕只要多看一眼。
我就會忘記自己的身分。
今天。
我是婚禮執行。
不是她的愛人。
婚禮準備開始了。
耳朵裡傳來不同工作人員的聲音。
「燈光準備。」
「音樂準備。」
「攝影準備。」
「主持人Stand by。」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刻。
而我,也在等待。
只是...
等的是自己心裡某個已經結束很多年的故事,
再一次被宣告結束。
「各位工作人員注意,新娘準備進場。」
我深吸了一口氣。
按下對講機。
「新娘進場Cue。」
音樂響起。
宴會廳的燈光慢慢暗下來。
所有賓客轉過身。
掌聲響起。
而我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台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也曾經穿著白色洋裝,站在陽光底下。
跑向我來。
而現在她走向的是另一個人。
她挽著父親的手。
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
至少,她很幸福。
婚禮流程順利進行。
交換戒指。
致詞。
播放成長影片。
新郎牽起她的手。
每一個環節,我都準確地執行。
沒有人看得出來。
我其實花了多大的力氣,
才讓自己的手不要發抖。
婚禮工作有一個規矩。
工作人員不能成為焦點。
不能哭。
不能失控。
不能因為自己的情緒影響新人。
所以我把所有難過,
都藏在耳機裡那些冰冷的指令中。
「下一個流程開始。」
「攝影老師請準備。」
「新娘換裝完成。」
我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
再撐一下。
等婚禮結束就好了。
就這樣到了晚宴結束,是送客時間。
新人站在入口。
一對一接受賓客祝福。
我站在旁邊協助動線。
她穿著另一套簡單的白色禮服。
看起來比下午更放鬆。
她笑著和每個人道謝。
她的丈夫站在她身邊。
替她整理頭髮。
摟著她的腰。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動作。
卻讓我突然明白。
她真的找到了一個陪她走下去的人。
送客接近尾聲,賓客慢慢離開了。
工作人員開始撤場。
我低頭確認最後一份廠商回收清單。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
聽見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站在不遠處,已換上了便服。
跟多年前一樣,讓我一眼就認出她。
她對了我說:
「妳變了很多。」
我笑了一下。
「妳沒什麼變。」
我們都知道。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寒暄。
這句話裡藏著太多時間。
藏著那些沒有聯絡的日子。
藏著彼此錯過的人生。
她安靜了一下。
然後問:
「妳過得好嗎?」
這句話。
如果是在很多年前問。
我一定會哭著說不好。
我一定會告訴她,我一直在等她。
可是現在。
我看著她身後那個正在等她的男人。
突然覺得。
有些答案,不需要再說出口。
「很好。」
她笑了,眼眶卻有些紅。
「那就好。」
我們都知道。
那是真話,也是謊話。
因為人生從來不是只有快樂或不快樂。
有些遺憾存在,但不代表不幸福。
她最後說了:
「謝謝妳,讓今天這麼順利。」
我看著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問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她穿上婚紗。
我會是第一個看見她的人嗎?
原來我真的做到了。
我猜我也是那位看著她婚紗樣子最久的人了。
晚上十點。
所有工作人員離開會場。
我最後確認場地恢復、確認花藝撤除。
確認音響設備歸還、確認所有物品清點完成。
同事走過來,拍拍我的肩。
「今天做得很好。」
我看著空蕩蕩的宴會廳。
看著手上的本子。
新娘:鄧勻靖。
新人婚禮圓滿完成。
我突然笑了出來。
才發現,
原來人在極度傷心的時候,
真的會無語到笑出來。
我真的完成了她的婚禮。
完成了她人生中重要的一天。
我愛的人幸福了,
而我也參與了她幸福的誕生。
這是我辦過最成功的一場婚禮。
也是我這輩子。
最不希望成功的一場婚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