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驗證失敗》- AI短篇小說

2028年,網路上最昂貴的東西不是資料,也不是算力。 是「真人」。 AI可以替你寫論文、寫情書、寫遺書。 可以在你忘記回訊息時,模仿你的語氣向朋友道歉。 可以在你死後繼續替你過生日、回覆留言,甚至提醒你的家人記得繳電費。 於是大家開始懷疑,螢幕另一邊究竟還有沒有人。 我是在一個叫作NoBot的聊天室認識她的。 NoBot的全名是「No Bot, No Lie」。 沒有機器,沒有謊言。 這個名字本身就包含兩個謊言。 第一,裡面用了很多AI。 第二,裡面的人依然會說謊。
megapx
NoBot宣稱自己是全世界第一個「純人類社交平台」。 它的廣告詞是: 「在AI充斥的年代,重新遇見一個真正的人。」 但要進入聊天室,得先由AI判斷你是不是人。 它不是只在註冊時確認你是人。 每個會員都得通過持續性人類驗證, 包括眼球移動、指尖微血流、聲紋變化、輸入節奏和情緒一致性。 它每分每秒都在確認你還是人。 我第一次登入時,人類驗證失敗了三次。 第一次,系統要求我在十秒內回答: 「如果雨是甜的,你會做什麼?」 我回答: 「先分析主要溶質與可能的環境毒性。」 系統判定我缺乏想像力。 第二次,它問: 「你最近一次想念某個人,是在什麼時候?」 我回答: 「無法定義想念的測量標準。」 系統判定我迴避情感。 第三次,它要我從十二張圖片中選出「最孤單的一張」。 我選了一台沒插電的伺服器。 系統說我的回答「語意過於規整,缺乏人類常見的情緒跳躍」, 判定我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機率是語言模型。 無法通過情感辨識導致註冊失敗。 我提出申訴。 申訴理由是: 「我只是個理工科研究生,說話像機器並不是我的錯。」 二十秒後,申訴通過。 系統大概覺得,只有真正的人類,才會把自己活得這麼沒有說服力。 我的帳號叫「錯誤碼418」。 這個名稱來自一個古老的網路協定笑話:「418 I’m a teapot」。 我不是茶壺。 但我常常覺得自己也不太像人。 她的帳號叫「午後0%降雨」。 她主動傳來第一句話。 午後0%降雨:「你是AI嗎?」 錯誤碼418:「不是。」 午後0%降雨:「證明。」 錯誤碼418:「我今天打開冰箱三次,每次都忘了自己要拿什麼。」 午後0%降雨:「AI也可以編。」 錯誤碼418:「但AI通常會替故事安排意義。」 午後0%降雨:「所以這件事沒有意義?」 錯誤碼418:「有。」 午後0%降雨:「什麼意義?」 錯誤碼418:「第四次才拿到牛奶。」 她隔了一分鐘才回覆。 午後0%降雨:「嗯,你應該是人類。」 我問她判斷的依據。 她說,人類最可靠的特徵不是會犯錯,而是犯錯之後,經常什麼也沒學會。 我覺得這句話很有智慧。 或者她曾經認識很多人類。 那時我二十九歲,是新竹交大電機的博士生,研究方向是可信任人工智慧與多模態生物辨識。 簡單來說,就是把人說話、眨眼、移動滑鼠的細節轉換成數字,再期待數字願意告訴我們:螢幕另一端究竟是不是同一個真人。 我的研究室在一棟外牆永遠像沒洗乾淨的建築裡。 白天,我用AI判斷一段聲音或影像究竟是真人,還是即時深偽。 晚上,我用AI預測一個女生為什麼只回「喔」。 兩件事的準確率都不高。 但只有後者會讓我失眠。 我跟午後0%降雨很快養成了固定的聊天時間。 她通常在晚上十一點二十分出現。 不是十一點,也不是十一點半。 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十一點太像約定,十一點半太像作息。 十一點二十分比較像偶然。 她從不告訴我職業,只說她的工作是「替機器整理人類」。 我猜她是資料標註員。 她說不完全是。 我猜她是心理師。 她說沒有那麼善良。 我猜她是詐騙集團。 她說如果是,業績應該很差,因為她跟我聊了三個星期,還沒問過我的銀行帳號。 我說也許她採取長線培養。 她說: 「那你要小心。 感情就是投資詐騙裡,報酬率最低的一種。」 我們每天聊天。 聊天室裡的每句話旁邊,都會顯示「人類原創機率」。 她說「晚安」時,原創機率通常是百分之九十七。 我說「晚安」時,只有百分之四十八。 她問我為什麼連晚安都像AI生成。 我說也許因為我用了句號。 她說,真正想睡的人不會記得打句號。 從那天起,我跟她說晚安時不再使用標點符號。 後來連晚安也不說了。 因為我們總會聊到其中一個人睡著。 通常是她。 她睡著前會開始打錯字。 「今天好累」會變成「今天好雷」。 「我先去洗澡」會變成「我先去洗棗」。 有一天她說: 「我好想離職,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賣咖啡。」 結果打成: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賣咖哩。」 我問她,為什麼是咖哩。 她說因為人生已經夠苦了,至少食物應該濃一點。 我從不糾正她的錯字。 AI會修正錯字。 只有人會記得錯字發生過。 我們聊的內容大多沒有用。 她問我,螞蟻如果知道人類隨時可以踩死牠們,還會不會這麼認真搬東西。 我說會,因為知道風險和能不能改變風險是兩件事。 她問我,那人類知道自己會死,為什麼還要考研究所。 我說這兩件事沒有直接關係。 她說: 「你看,你果然不懂人類。」 有時她會突然消失十幾分鐘。 回來後說: 「剛才去當人了。」 我問什麼叫去當人。 她說,倒水、上廁所、找不到手機,最後發現手機一直拿在手上。 我說這些事AI確實做不到。 她說: 「所以人類真正的優勢不是創造力。」 「是荒謬。」 我很少跟她談研究室裡的事。 不是因為機密,而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解釋。 研究生活像一個執行時間未知的程式。 你每天投入資料、時間和睡眠。 它有時回傳結果。 大多數時候回傳錯誤。 還有一些時候,它什麼也不回傳,讓你懷疑是不是自己根本沒按下執行。 但她很會聽。 她不會像AI那樣整理重點,也不會替我提出改善方案。 我說實驗失敗時,她只會問: 「你有吃晚餐嗎?」 我說老師把我做了兩星期的結果全部否定,她說: 「那他講的有道理嗎?」 我說有。 她說:「那就更討厭了。」 我第一次覺得,被理解不一定是對方認同你。 有時只是對方知道,你連生氣都沒有充分的立場。 NoBot內建一個情緒協助系統。 當對方說「我今天心情不好」,系統會替你產生三種回覆。 溫柔版: 「我在這裡,你不需要立刻振作。」 理性版: 「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我們可以一起整理。」 親密版: 「先抱一下,剩下的慢慢說。」 有一天,她說她今天很不好。 系統替我生成了以上三句。 我看了很久,最後自己輸入: 「怎麼了」 她回: 「不知道」 我說: 「那就先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 午後0%降雨:「這句比系統寫的好。」 錯誤碼418:「哪裡好?」 午後0%降雨:「不像答案。」 錯誤碼418:「沒有答案也算好?」 午後0%降雨:「有些時候,急著給答案的人只是想讓問題快點閉嘴。」 那天之後,她提議我們把AI輔助關掉。 我問她確定嗎。 她說: 「我想看看沒有機器幫忙時,我們還剩下多少話可以說。」 關掉AI後,我們的對話變得很難看。 句子沒有修飾。 情緒沒有分類。 有時我說錯話,她真的會生氣。 有時她只回一個「喔」,我會花半小時研究那個喔究竟是冷淡、疲倦、失望,還是她正在吃東西。 以前AI可以告訴我答案。 現在我只能猜。 但奇怪的是,當我們不再知道正確答案,我反而覺得比較接近她。 也許親密不是完全理解一個人。 而是明知道可能理解錯,仍然願意繼續問。 五月底,她第一次問我的真名。 我沒有回答。 她說不回答也沒關係。 我問她為什麼想知道。 她說,因為「錯誤碼418」聽起來不像可以出現在戶口名簿上的名字。 我告訴她,我叫陳予安。 她說: 「予安。 給予平安?」 我說我媽大概是這麼想。 她問有效嗎。 我說沒有,我從小到大都很焦慮。 她說名字只是父母對現實提出的願望,不保證實現。 我反問她的名字。 她沒有回答。 我以為她不願意。 過了幾分鐘,她說: 「我叫沈晴。」 我說哪一個晴。 她說天氣的晴。 我說難怪叫午後0%降雨。 她說不是。 我問那為什麼。 她說: 「因為0%降雨的時候,人們通常不會帶傘。」 「可是天氣預報也會錯。」 那時我沒有聽懂。 我以為她只是在說天氣。 六月十二日,星期六。 她在十一點二十分出現,比平常晚了七分鐘。 午後0%降雨:「問你一件事。」 錯誤碼418:「你問。」 午後0%降雨:「要不要見面?」 五個字。 我盯著那五個字三分二十七秒。 NoBot跳出提示: 「您已長時間凝視此訊息。需要生成自然回覆嗎?」 我關掉提示。 我原本想問,為什麼。 又覺得這個問題很蠢。 人會想見另一個人,通常不需要像研究計畫那樣列出研究動機。 我輸入: 「好。」 打完之後,我沒有立刻送出。 游標在句號後面閃爍。 我想起她說,真正想睡的人不會記得打句號。 那真正想見面的人呢? 我把句號刪掉。 「好」 她傳來一張貼圖。 一隻白色小狗抱著一顆比自己還大的心臟。 人類原創機率百分之三。 我說這張圖很像AI畫的。 她說: 「現在連表達喜歡,都要先做來源鑑定嗎?」 我沒有回答。 她約我下星期六下午六點,在新竹車站後站見面。 她會拿一把白色雨傘。 即使沒有下雨。 我問為什麼是白色雨傘。 她說紅玫瑰太像愛情,書太像相親,手機太像詐騙。 白色雨傘沒有意義。 所以最適合我們。 我問她要怎麼認出我。 她說: 「一個站在遠處,明明看見白傘卻不敢走過來的人,應該就是你。」 我說我沒那麼膽小。 她傳了一個「喔」。 我花了二十分鐘研究。 那一星期,我每天都想像見面時的情況。 她可能比我想像中高。 可能比我矮。 可能說話很快。 可能根本不愛說話。 她可能看見我之後很失望。 也可能我看見她之後很失望。 人類會害怕見面,不是因為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 是因為不知道,真實會不會破壞想像。 AI不怕這件事。 因為AI不需要承擔想像破滅之後的沉默。 星期二,NoBot寄來一封系統通知。 「提醒您:與未完成高階生物驗證的使用者線下見面,可能存在安全風險。」 我點進她的帳號。 她的身分驗證狀態從綠色變成黃色。 「基礎真人驗證通過。」 「臉部持續性驗證未完成。」 「聲紋驗證未完成。」 「帳號真實性信心:百分之六十一。」 我問她為什麼沒有做完整驗證。 她隔了很久才回。 午後0%降雨:「不想把臉交給平台。」 錯誤碼418:「資料會加密。」 午後0%降雨:「加密只是現在打不開,不代表永遠打不開。」 錯誤碼418:「沒有臉部驗證,系統會一直標記你。」 午後0%降雨:「那就讓它標。」 錯誤碼418:「你不介意別人懷疑你?」 午後0%降雨:「我比較介意有一天,別人可以用我的臉做任何事。」 我問她是不是發生過什麼。 她說沒有。 然後馬上補了一句: 「至少不是可以在聊天室講的事。」 我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她提早下線。 隔天,實驗室發生了一件事。 下午兩點,學長的帳號收到一封來自合作教授的訊息,要求下載一個新的多模態身分驗證模型。 頭像是真的。 名字是真的。 說話方式也是真的。 視訊通話裡,那位教授甚至抱怨了上星期會議中的某個細節。 學長下載了檔案。 十五分鐘後,研究室的運算伺服器開始向外傳輸資料。 那不是教授。 那是即時深偽。 攻擊者取得過去的會議錄影、電子郵件和公開演講,用模型重建了教授的臉、聲音和習慣。 我們及時切斷網路,仍有部分去識別化的生物特徵索引遭到存取。 雖然資料經過去識別化,不包含姓名,但事件仍然嚴重到足以讓整個研究暫停。 資安人員來到實驗室。 教授臉色很難看。 學長坐在角落,一遍又一遍地說: 「真的太像了。」 沒有人責怪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換成自己也可能相信。 而我比其他人更難受。 三個月前,我協助設計了研究室的帳號信任評分系統。 學長曾問過我,合作教授的外部帳號是否安全。 我看了一眼登入紀錄和文字模式,說: 「看起來沒問題。」 我的判斷沒有直接造成這次事件。 但「看起來沒問題」這幾個字,從那天起像一根細刺留在我腦中。 它不會讓人流血。 只會讓你每次碰到相似的地方,都記得自己曾經錯過。 星期五,學校舉行緊急資安說明會。 講師在台上說: 「攻擊者利用的從來不只是技術漏洞,而是人類希望事情為真的心理。」 他列出幾個高風險訊號。 拒絕視訊。 拒絕生物驗證。 要求轉移到線下。 使用難以追蹤的匿名帳號。 以情感建立信任。 這些條件,每說一個,我就想到她。 最後一張投影片寫著: 「當證據不足時,不要用感覺補足。」 那天晚上,她問我: 「你明天會來吧?」 我盯著這句話。 原創機率百分之九十四。 我打了「會」。 系統跳出警告: 「對方帳號近期信任評分下降。 建議避免承諾線下接觸。」 我還是把「會」送了出去。 沒有句號。 她回: 「好。」 星期六早上,我七點就醒了。 這對我而言並不正常。 平常就算有九點的會議,我也能在八點五十七分醒來,並且花兩分鐘說服自己線上參加。 我把鬧鐘關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我想像六點鐘走到車站後站。 想像她拿著白傘。 想像我走過去說: 「午後0%降雨?」 這句話聽起來很蠢。 也許應該直接叫她沈晴。 但如果認錯人,對方可能會覺得我是某種氣象相關的變態。 我起床洗澡。 換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太正式。 第二件太像完全沒有準備。 第三件是我平常最常穿的深灰色襯衫。 我選第三件。 因為假裝沒有準備,是人類最常見的準備方式。 下午一點,NoBot寄來第二封警告。 「我們偵測到『午後0%降雨』的帳號存在異常登入。」 「該帳號於二十四小時內,曾從台北、新竹與境外節點登入。」 我傳訊息問她。 她說: 「我有開隱私路由。」 我問為什麼。 她說不想讓平台知道位置。 這個解釋合理。 但資安說明會上的一句話立刻浮現: 攻擊者最擅長提供合理解釋。 下午三點,她傳來一張照片。 白色雨傘放在木地板上。 旁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 午後0%降雨:「怕你以為我亂講,先給你看傘。」 我下載照片。 這是我做過最錯誤的事之一。 不是因為照片有病毒。 而是因為我把它交給AI鑑識。 模型分析結果: 「影像為真實攝影的機率:百分之五十四。」 「生成或局部修改機率:百分之四十六。」 「陰影邊緣存在不自然平滑。」 「缺乏完整拍攝裝置資訊。」 百分之五十四。 比丟硬幣高一點。 我把照片放大。 傘柄旁邊有一根黑色長髮。 如果是AI生成,那根頭髮可能只是模型為了增加真實感而放進去的。 如果是真實照片,那根頭髮只是頭髮。 我第一次發現,分析能力並不一定讓人更接近真相。 有時只是讓每一件簡單的事,都產生更多可以懷疑的角度。 下午四點二十分,我接到研究室學長的電話。 他說資安人員找到新的證據。 攻擊研究室的帳號,曾經登入NoBot。 他問我有沒有用過這個平台。 我說有。 他叫我立刻更改所有密碼,不要點任何連結,也不要和平台上的陌生人見面。 我問: 「攻擊者的帳號叫什麼?」 他說還不知道。 但他們發現其中一個帳號最近常用「天氣」作為身分主題。 我的手停在鍵盤上。 午後0%降雨。 也許只是巧合。 天氣是最常見的聊天主題。 使用天氣當名稱的人可能有幾十萬個。 但人類面對風險時,不會計算全世界有多少可能。 只會看見那個最靠近自己的巧合。 下午四點五十七分,她傳訊息。 午後0%降雨:「我要出門了。」 錯誤碼418:「好。」 午後0%降雨:「你呢?」 我看著床上的深灰色襯衫。 錯誤碼418:「準備了。」 這不是謊話。 準備不等於出門。 五點十分,我換好衣服。 把錢包、手機和鑰匙放進口袋。 走到門口。 鞋子已經穿上。 手放在門把上。 手機震動。 NoBot跳出最高級別紅色警告。 「高風險通知。」 「系統偵測到對方拒絕臨時活體驗證。」 「帳號可能由合成人格接管。」 「建議立即停止互動。」 幾秒後,她傳訊息。 午後0%降雨:「平台剛剛又要我掃臉,我拒絕了。」 午後0%降雨:「它是不是也警告你了?」 我沒有回答。 她又傳: 「你可以相信我一次嗎?」 這句話旁邊沒有原創機率。 因為帳號正在接受風險審查。 我把手從門把上放下來。 那不是因為一個警告。 是因為過去一星期裡,所有東西突然排列成了一個看似完整的答案。 她拒絕臉部驗證。 拒絕聲紋驗證。 使用隱私路由。 帳號多地登入。 照片可能經過生成。 主動要求線下見面。 研究室攻擊者使用NoBot。 攻擊帳號以天氣作為身分主題。 每一項都不是證據。 可是當足夠多個「不是證據」疊在一起,人會開始把它們當成證據。 我打開個人AI助理。 它叫Aegis,意思是盾。 我把兩個月的聊天紀錄、系統警告、照片鑑識和研究室事件全部交給它。 我問: 「午後0%降雨是真人的機率是多少?」 Aegis運算了十一秒。 螢幕上出現一行字。 「對方為單一真實自然人的機率:百分之三十三。」 我問: 「是詐騙或合成人格的機率呢?」 「百分之六十七。」 我問: 「如果我去見她,可能發生什麼?」 Aegis停頓了兩秒。 「對方可能以交換聯絡方式或分享照片為由,要求你掃描QR Code、開啟藍牙,或安裝程式。」 「一旦裝置遭入侵,攻擊者便能取得定位、麥克風和行動軌跡,甚至利用你的影像與聲音製作深偽,冒充你接觸研究團隊。」 螢幕出現一行紅字。 「由於你的裝置曾連接研究室內部系統,任何針對你的裝置入侵,都可能擴大為組織層級的資料外洩。」 它列出六種情境。 實體跟蹤。 帳號盜取。 誘導安裝惡意程式。 取得個人資料。 生物特徵外洩。 人身安全風險。 最後,它補了一句: 「基於風險最小化原則,建議不要赴約。」 我坐在玄關。 鞋子沒有脫。 門也沒有開。 五點二十分,她傳訊息。 「我搭上車了」 五點三十一分。 「今天車站好多人」 五點四十二分。 「我到了」 五點四十三分,她傳來一張車站後站的照片。 照片裡有玻璃、計程車和傾斜的夕陽。 AI鑑識結果: 真實攝影機率百分之七十一。 但系統同時標記: 「可能使用預先拍攝影像。」 我突然不知道,多少百分比才夠讓一個人出門。 五十一? 七十? 九十五? 如果要等到百分之百,人類大概什麼事也做不了。 可是如果百分之三十三的真人機率意味著百分之六十七的危險,那我去見她,到底是勇敢,還是不負責任? 我想起資料外洩後,學長坐在角落說: 「真的太像了。」 我想起那些暫停分析的生物特徵資料。 想起教授的表情。 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看起來沒問題」。 我的心裡有一個聲音說: 去。 另一個聲音說: 上次你也是因為相信感覺,才忽略警訊。 第一個聲音很小。 第二個聲音有數據、有事件紀錄、有專業講師和風險模型支持。 人類常以為自己是被恐懼阻止。 其實更常阻止我們的,是一套看起來完整的理由。 五點五十九分,她傳來訊息。 「外面開始下雨了」 「還好我真的有帶傘」 我走到窗邊。 新竹也開始下雨。 雨點打在鐵窗上,像有人用很小的力氣持續敲門。 我打開叫車軟體。 從宿舍到車站,十五分鐘。 如果現在出發,六點十五分會到。 我按下叫車。 畫面顯示司機四分鐘後抵達。 我看著那台車的小圖示逐漸靠近。 Aegis跳出提醒: 「您正在前往可能的高風險會面。」 「是否啟動安全模式?」 我按下取消叫車。 不是因為害怕。 至少當時的我不這麼認為。 我告訴自己,我是在保護研究室。 攻擊者可能透過我取得更多資料。 我是在保護自己。 沒有人應該為了一個沒見過的網友忽略所有安全警訊。 我甚至告訴自己,我是在保護她。 如果她是真人,我們可以改天在完成驗證後再見。 真正值得見面的人,不會逼你冒險。 這些理由都很正確。 正確到我沒有發現,它們只是替同一件事穿上不同制服。 我不敢去。 六點零七分,她問: 「你到了嗎」 我輸入: 「路上有點塞。」 沒有送出。 因為我不在路上。 我又輸入: 「平台警告太多,我們改天好嗎?」 也沒有送出。 因為這句話一旦送出,她可能會解釋。 而我最害怕的不是她無法解釋。 是她的解釋依然合理,讓我不得不重新做一次決定。 六點十二分,司機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取消了。 我說對。 掛掉電話後,我忽然覺得房間很安靜。 六點二十三分,她說: 「沒關係,我再等一下」 六點三十一分。 「你是不是走錯出口」 六點四十一分。 「予安?」 那是她第一次在聊天裡叫我的名字。 我把手機翻面。 螢幕朝下。 這個動作沒有讓訊息消失。 只是讓我暫時看不見。 六點五十二分,我重新拿起手機。 她最後上線時間是一分鐘前。 我打開輸入框。 想說對不起。 想說我其實已經穿好鞋。 想說我不是不想見她。 想說我只是需要更多證據。 但我忽然發現,「需要更多證據」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一句話。 因為證據永遠可以再多一點。 六點五十八分,她傳來: 「原來人和AI最大的差別,不是人不會說謊」 句子沒有說完。 七點整,對話框變成灰色。 「『午後0%降雨』的帳號已被暫時停權。」 「原因:拒絕高階活體驗證及異常連線行為。」 我立刻提出申訴。 系統回答: 「您無權替其他帳號申訴。」 我寫客服信。 客服由AI回覆: 「我們重視每一位使用者的安全與感受。」 原創機率百分之六。 我坐在玄關坐到七點半。 雨越來越大。 鞋子還穿著。 我最後還是出了門。 七點四十六分,我到達新竹車站後站。 白色的雨傘很多。 雨天裡,白色並不是一個好辨識的顏色。 我沿著出口走了一圈。 看每一個拿白傘的人。 有高中生。 有老人。 有一對情侶。 有一個母親抱著孩子。 沒有任何人看起來像她。 當然不會。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她看起來像誰。 我站在她照片裡的位置。 玻璃上都是水。 計程車的燈被拉成一條一條的光。 垃圾桶旁邊放著一把收起來的白傘。 我走過去。 傘不是她的。 或者是。 我沒有任何方法確認。 我第一次明白,錯過一個沒見過的人,比錯過一個認識的人更徹底。 你沒有臉可以回憶。 沒有聲音可以想念。 甚至不能在人群裡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再次錯過她。 NoBot停權她之後,我每天都申訴。 第七天,客服回覆: 「該帳號經複審,仍無法確認由單一自然人持續控制。」 我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客服說,可能由AI協助,可能由多人共享,也可能帳號持有人不願提供充分資料。 我問: 「她是不是人?」 客服回答: 「平台無法回答哲學性問題。」 兩個星期後,研究室資安事件調查完成。 真正的攻擊帳號被找到。 那個帳號叫「晴時多雲」。 不是午後0%降雨。 登入NoBot的原因也與我無關。 攻擊者只是透過平台蒐集研究人員的公開習慣。 至於所謂「天氣主題帳號」,總共有四千七百多個。 我拿著調查報告坐在實驗室裡。 那些曾經彼此咬合得很完整的線索,一瞬間全部鬆開。 它們沒有消失。 只是失去了原本的形狀。 我問Aegis: 「根據新的證據,午後0%降雨是真人的機率是多少?」 它重新計算。 「百分之七十二。」 我盯著那個數字。 三十三變成七十二。 差了三十九。 三十九個百分點,足以讓我在一個星期後相信她。 但那天下午不夠。 我問: 「你之前算錯了嗎?」 Aegis回答: 「先前判斷基於當時可用資訊,並非錯誤。」 我問: 「那現在呢?」 「目前判斷基於新增資訊,也可能隨未來證據修正。」 我說: 「可是人已經不見了。」 它沉默了不到一秒。 「我理解您的遺憾。」 我關掉了它。 AI最殘忍的地方不是沒有感情。 而是它可以用正確的句子描述感情,卻不需要承擔任何結果。 三個月後,NoBot發生大規模信任危機。 媒體揭露,它的人類驗證模型為了降低詐騙率,將大量拒絕臉部資料的使用者標記為高風險。 其中包括記者、家暴受害者、政治異議者、曾遭深偽騷擾的人,以及單純不願把生物特徵交給公司的人。 平台誤停了十二萬個帳號。 一份外洩的內部文件指出: 「系統將隱私意識誤判為可疑行為。」 我看到這句話時,正在便利商店買牛奶。 就是我第一次跟她聊天時,忘了三次才拿到的那種牛奶。 我站在冰箱前很久。 店員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說不用。 這一次,我知道自己要拿什麼。 NoBot開放使用者下載被停權帳號的相關互動資料。 我提交申請。 因為隱私規定,我只能取得和自己有關的部分。 壓縮檔裡有兩個月的聊天紀錄、系統判定和未成功送出的訊息草稿。 我在最後一天的紀錄裡,找到她七點零三分輸入、但未送出的文字。 「原來人和AI最大的差別,不是人不會說謊。」 「而是人會真的等。」 下面還有一張照片。 拍攝時間是六月十九日下午六點三十七分。 新竹車站後站。 傾斜的雨。 模糊的車燈。 玻璃倒影裡,一個拿著白色雨傘的女孩。 她穿白色帆布鞋。 傘柄上纏著一條淺藍色的線。 照片的裝置資訊完整。 定位資訊正確。 影像經過第三方鑑識,未發現生成痕跡。 真實攝影機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我以前以為,看到這個數字時自己會得到答案。 但我什麼也沒有得到。 百分之九十九點八不能把時間倒回去。 不能讓六點鐘的我打開門。 不能讓她少等一分鐘。 更不能證明,她當時究竟有多難過。 我繼續翻閱資料。 裡面有她多次拒絕臉部驗證的紀錄。 其中一份人工申訴寫著: 「本人曾遭前公司未經同意使用影像訓練虛擬人物,並在離職後發現自己的臉出現在多個商業廣告及成人合成內容中。 因此拒絕提交任何可重建臉部的資料。」 我讀了兩次。 原來她說「不是可以在聊天室講的事」,是這個意思。 她不是因為心虛而拒絕驗證。 她是因為曾經失去過自己的臉。 而我要求她再交出一次,才願意相信她是一個人。 檔案最後附上一份NoBot人工聯絡紀錄。 平台曾在帳號恢復後寄信給她。 她只回覆一句: 「請刪除帳號及所有資料。」 之後沒有再次登入。 我沒有她的信箱。 沒有電話。 沒有社群帳號。 沈晴可能是真名,也可能不是。 NoBot基於隱私不能向我提供更多資訊。 這件事有一種精準的諷刺。 平台曾經因為她保護隱私而懷疑她不是人。 最後又因為保護她的隱私,讓我永遠找不到她。 我開始在每個下雨的星期六去車站。 一開始每星期都去。 後來每個月。 再後來只有六月。 我站在後站出口,看著每一把白傘。 有時會有女孩從我面前走過。 我會注意她的鞋子、傘柄和頭髮。 但我從不走上前詢問。 我不知道該問什麼。 「請問你是不是午後0%降雨?」 如果不是,我像個怪人。 如果是,我又能說什麼? 對不起,我遲到了半年。 對不起,我當時相信一個模型多過相信你。 對不起,我不是沒去,我只是晚了四十六分鐘。 人類很喜歡用「只是」縮小自己的錯誤。 只是遲到。 只是懷疑。 只是沒有回覆。 可是在另一個人那裡,那些「只是」可能就是全部。 一年後,我在一場數位人格與AI倫理論壇上看到一段匿名訪談。 受訪者沒有露臉,聲音也經過處理。 主持人問她: 「你為什麼拒絕生物辨識?」 她說: 「因為證明我是人,不應該以放棄一部分自己作為代價。」 主持人問: 「被系統誤判後,你還相信線上關係嗎?」 她停了一下。 「相信。」 「還會跟網友見面嗎?」 她又停了一下。 「不會了。」 「為什麼?」 她說: 「我不是怕對方是AI。」 「我是怕對方需要平台先證明我值得被相信。」 聲音經過處理。 每個音節都帶著輕微的金屬感。 我無法確認那是不是她。 Aegis可以分析。 我沒有讓它分析。 有些答案如果必須由AI告訴我,就已經失去意義。 論壇結束後,我在會場外站了很久。 人群陸續離開。 天空沒有下雨。 氣象預報顯示降雨機率0%。 出口旁邊有一個女人撐著白色雨傘。 她背對著我。 白色帆布鞋。 傘柄上似乎纏著一條淺藍色的線。 我的心跳突然很快。 我向前走了兩步。 又停下來。 我想看清楚。 想先確認。 想知道她的身高、側臉、走路方式,是否符合照片裡模糊的倒影。 我甚至下意識拿出手機。 只要拍一張照片,模型或許可以比對。 螢幕亮起時,我看見自己的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兩年前的玄關。 鞋子已經穿上。 手放在門把上。 所有風險都還沒有發生。 所有遺憾也還沒有發生。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 朝她走去。 就在我距離她還有十幾公尺時,一台公車停在路邊。 人群擋住視線。 幾秒後,公車離開。 白色雨傘不見了。 我跑到路口。 左邊有三把白傘。 右邊有兩把。 每一把都背對著我,走向不同方向。 我沒有追。 不是因為我又害怕。 而是我終於知道,我真正錯過的不是某一次辨認她的機會。 而是她曾經明確站在一個地方等我。 有時間。 有地點。 有一句「我到了」。 而我沒有去。 之後所有疑似她的背影,都只是我用來減輕遺憾的可能性。 可能性不是機會。 它只是人類不願承認結束時,替自己生成的內容。 現在,我仍然研究AI。 我訓練模型辨識聲紋、臉部與行為訊號,也協助改善身分驗證系統。 每次有人問,怎樣才能更準確地分辨真人與AI, 我都會回答: 「先決定判錯時,由誰承擔代價。」 把AI判成人,可能被騙。 把人判成AI,也可能失去一個人。 工程師通常只計算前者。 因為金錢、資料和帳號可以量化。 後者很難。 你無法在報表裡填寫: 誤判一名。 等待四十一分鐘。 未送出訊息一則。 白色雨傘一把。 餘生偶爾想起。 後來我刪除了Aegis。 刪除前,它問我是否確定。 它提醒我, 過去三年中,它替我阻擋了四十七次惡意連結、十二次帳號異常和三次高風險交易。 我說確定。 它問: 「請問主要停用原因為何?」 系統提供幾個選項。 價格。隱私。準確度。使用頻率。功能不足。其他。 我選了其他。 在說明欄裡寫: 「有一次,你可能保護了我。」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原諒那個被你保護下來的自己。」 送出後,系統顯示: 「感謝您的回饋。 您的意見將協助我們變得更好。」 我看著那句話。 突然很想把它傳給她。 人類常常也是這樣。 犯錯。 道歉。 說自己會變得更好。 卻無法把更好的自己,送回給當時受傷的那個人。 2028年,AI已經可以模仿語氣、表情、記憶和心跳。 可以生成一場相遇。 模擬一段戀愛。 計算兩個人適不適合。 它甚至可以預測,如果我那天出了門,我們有多少機率會喜歡彼此。 但我沒有問。 因為那已經不是預測。 那只是另一種小說。 真實發生的版本只有一個。 那天下午,她搭車到了新竹。 拿著一把白色雨傘。 在雨裡等了一個沒有出現的人。 而那個人不是因為沒有感覺才留下。 恰恰相反。 他因為太害怕自己的感覺不可靠,便把決定交給了更可靠的東西。 模型沒有逼我留下。 平台沒有鎖住門。 研究室也沒有禁止我出門。 最後把手從門把上放下來的人,是我。 這才是我一直不願承認的答案。 那天最像機器的人,不是她。 也不是判斷錯誤的系統。 是那個相信只要理由足夠完整,就不必為選擇負責的我。
愛心
84
2
全部留言
好奇的是,AI短篇小說,是指與AI有關的短篇小說?或者是AI寫的短篇小說? 我一開始以為是指AI寫的小說,一邊看一邊又覺得,不對吧?現在AI能做到這種程度了?越看越覺得不是AI寫的XD 或者協作?我其實分不出來。 但不管是不是AI寫的,我覺得這個故事挺好的,有些諷刺,也有些遺憾。 確實現在已經開始有點那個味道了,現在發文、回文,有一些人會質疑是不是使用AI?網路上的影片,大家也會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AI生成的? 或許有一天,故事中的世界真的會來臨也不一定XD 追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