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睡得著》(1/2)- AI中篇小說
序、第六百二十一天 | 二〇三二年八月五日
我姊何靜禾死後第六百二十一天,她的帳號在網路上說,她撐到了2032年。
那天早上九點,新聞才剛推播。
標題寫得很短:
【人類全面攻克癌症】
點開之後,「全面」有了範圍。
「國際癌症編製聯盟完成第一批跨院功能性治癒追蹤。轉移性黑色素瘤與不可切除肝細胞癌,在停止抗腫瘤治療後,完全反應持續五年——」
其他平台沒有等那句話說完。
短影音封面寫:【人類贏得癌症戰爭。】
媒體平台快訊寫:【癌症時代,今天結束。】
我還沒看完,手機便接連震動。
先是三個朋友把姊姊的貼文傳給我,問我是不是真的,接著是以前合作過的廠商,然後是一長串沒有存過的號碼。最後打來的是我媽。
「靜宜,」她的聲音在抖,「妳姊是不是回來了?」
我以為她看見詐騙影片。
這兩年來,我處理過十七支姊姊的換臉廣告、六個冒名募款帳號,還有一個自稱接收到她腦波的靈媒。
科技沒有讓死人回來,倒是讓死人一直有新工作。
「媽,妳不要點裡面的連結。先傳給我。」
「不是影片。」
她吸了一口氣。
「是妳姊自己發的。」
何靜禾的帳號「還沒睡的小禾」在九點零一分發布了一張全白圖片。
上面只有八個字。
『我就知道。我會等到。』
貼文下方的來源標記,比兩年前多了幾行說明。
【本人原始輸入】
【Shadow代理比例:0%】
【建立時間:2030.06.18 02:43】
【觸發來源:Futura公開結算】
留言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幾百則。
有人說她真的等到了。
有人問她在哪一家醫院。
有人把那八個字截圖,配上新療法的新聞,寫成「意志力創造奇蹟」。
也有人發現她的紀念標記還在,開始猜是Continuum的亡者模型、帳號被盜,或她當年根本沒有死。
我媽仍在電話裡等。
我說:「她沒有回來。」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可是那是她的口氣。」
「我知道。」
「連那個句點都是。」
「我知道。」
我知道,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如果那是一個假帳號,我可以檢舉。
如果那是一段生成文字,我可以要求平台下架。
但來源鏈沒有說謊。
那八個字,確實是我姊寫的。
一、百分之零的死人 | 二〇三二年八月五日
我登入姊姊的數位遺產後台。
系統先要我眨眼,再要我轉頭,最後問了一個只有家屬才知道的問題。
【何靜禾生前指定的緊急聯絡物件?】
我輸入:黃色塑膠鴨。
那隻鴨掛在一個深灰色行李箱上。第一次住院時,我媽在醫院地下街買的,說灰箱子太像別人的,掛一隻才不會拿錯。
後來,從來沒有人拿錯。
整個病房只有我們家的箱子永遠收好,永遠停在床尾,像一隻知道很快又要出發的狗。
後台開啟。
【帳號狀態:靜態紀念】
【新增內容:禁止】
【互動式人格:禁止】
【週年生成:禁止】
每一項都是我親手勾的。
我按下緊急凍結,畫面跳出提示。
【這則內容並非由本服務建立。】
【外部觸發來源:FuturePost Creator API】
我把客服轉成人工。等待十二分鐘後,一位叫孟庭的專員接進來。
「何小姐,我先向您說明,這不是Shadow生成內容。」
「死人也不能發文。」
「就系統定義而言,是排程發布。」
「她死了。」我說。
「我理解。」
「妳理解的話,就不會跟我解釋排程和發文不同。」
孟庭停了兩秒。
那兩秒沒有自動填補,應該是真人。
「您說得對。」她說,
「我換一種說法。這句話是何靜禾女士在2030年親自輸入,交給另一個創作者平台排程;她設定的那個事件今天成立,所以平台自動發布。
您的設定能禁止Continuum替她生成新句子,卻沒有撤銷她在別處留下的舊指令。」
「可以刪嗎?」
「您是數位遺產管理人,可以。」
「那就刪。」
「但目前有大量使用者引用。原貼刪除後,引用副本仍會保留來源鏈。另有媒體提出公共紀錄保存申請。我需要請您先確認——」
「確認什麼?」
「這是本人原文。刪除後無法復原。」
我盯著那句話。
死後不能再說新話,是姊姊最後清醒時留下的要求。
可是這不是新話。
它只是一句遲到兩年的舊話。
「先凍結留言。」我說。
「好的。原文呢?」
「讓我查完。」
客服把排程的原始檔案交給我。檔名很短:
`2032_我會在`
建立日期是2030年6月18日。
那天我姊住在家裡。
那是她生病後,睡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也是我們第一次真的以為,那只灰色箱子可以收進儲藏室的時候。
要知道這句話怎麼被留下,又為什麼沒有隨著她的死亡停下來,我得回到2028年。
那時她剛確診,還相信治療和時間都是可以慢慢安排的事。

二、第一只箱子 | 二〇二八年九月
2028年9月,姊姊二十九歲確診。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以為她最需要治療的是作息。
她高中半夜兩點煮泡麵,大學喝完酒騎夜車去看日出,研究所趕論文時可以靠三杯咖啡和一包軟糖撐過四十八小時。
成為創作者後,她乾脆把這些變成內容。
她的帳號原本叫「三點還不睡」。
她拍凌晨的鹽酥雞攤、便利商店剛補貨的飯糰、雨停後沒人的巷子。
她會對鏡頭說,白天是大家的,半夜才輪到她。
肩胛靠近上背的那顆痣,她也拍過。
痣的旁邊有一隻黑色飛蛾刺青,翅膀朝向頸側張開。
那隻飛蛾是為了若庭刺的。
若庭是她大學時最好的朋友,二十三歲那年騎夜車出事。
姊姊那晚原本答應一起去,最後為了趕報告沒有出門。
葬禮後,她把若庭以前畫在筆記本邊角的飛蛾刺到背上,說這樣至少有一個人會陪她熬夜。
後來那顆痣的邊緣變了,黑色慢慢暈進飛蛾左邊的翅膀。
攝影師第一次問她要不要修掉時,她還說不用,反正觀眾會以為是刺青的一部分。
皮膚科醫師卻沒有這樣以為。
「醫師說要切掉。」她第一次告訴我時,正在挑影片配樂。
「那就切啊。」我說。
「但是會留疤。」她說。
「命比較重要吧。」
她把電腦闔上。
「妳們每個人都很愛說這句。」
「不然呢?」
「不然可以先說,留疤很討厭。」
那時我還不懂。
我以為承認命比較重要,就等於其他東西都不准重要。
第一次局部切除的病理報告回來後,那個黑點有了完整的名字:黑色素瘤。
她也問過刺青是不是害她生病,問熬夜、喝酒和炸物是不是一起把身體弄壞了。
醫師說,黑色素瘤長在刺青旁邊,不代表是刺青造成的。也沒有人能從她過去吃過什麼、幾點睡,倒推出一個足以定罪的原因。
郭醫師是她後來一直追蹤病情的腫瘤科主治醫師。
他和外科醫師在小會議室裡放了一張人體圖,從原來的病灶、切除邊界,講到前哨淋巴結。
「手術會把原來的位置再往外切寬,也會取出最可能先接到腫瘤細胞的淋巴結,送去做病理檢查。」
「傷口多長?」
「實際要看切除範圍。因為位置在肩胛,整形外科也會一起評估怎麼覆蓋傷口。」
「多久可以化妝?」
郭醫師看了我們一眼。
「臉上的妝不會影響背上的傷口。只是手術當天先不要。」
姊姊點頭,像終於得到一個可以使用的答案。
檢查並不是一天完成的。
一個星期裡,她跑了放射科、核醫科、抽血站和外科門診。
做全身影像與腦部檢查,也留了檢體做基因分析。
她空腹兩次,簽了六張同意書。
每一間檢查室都叫她換掉自己的衣服,穿上同一種綁帶病人服;每一個人都用生日確認她是誰。
她最初還會回答得很大聲,第三天只伸出手腕讓人掃。
空檔時,她仍去拍原本答應的合作。
攝影師問她肩膀怎麼貼著紗布,她說騎車擦傷。
回家後,她把成品放大到兩百倍,確認紗布沒有露進鏡頭。
我問她為什麼不請假。
「因為請假要解釋。」
「妳以後還是得說。」
「以後是以後。」
檢查做完的回診那天,郭醫師又把那張人體圖放到我們面前。
「至於癌症分期,還要等手術把淋巴結取出來,送去化驗才知道。」
我媽問:「黑色素瘤到底有幾期?」
郭醫師在人體圖旁邊寫下零、一、二、三、四。
「從零期到第四期,總共五個階段。零期還停在皮膚最表面;
第一、二期大致還在原來的位置,主要看它長得多深。
第三期會進到附近的淋巴結。第四期會跑到比較遠的器官。」
「所以現在是哪一期?」姊姊問。
「目前的影像沒有看到遠處轉移。就看剛才說的淋巴結,如果裡面沒有癌細胞,就是第一或第二期;有,就是第三期。」
「所以數字越大,能活的時間就越短?」我媽指著最後一個四。
「不能直接這樣換算。分期是看癌症走到哪一步,不是在算還剩幾年。」
郭醫師沒有給我們一個倒數日期。
我媽問:「那她能不能活到三十歲?」
姊姊立刻說:「媽,我下個月就三十。」
「所以我才問。」
「那妳問一個難一點的。」
郭醫師看著她。
「妳想問到幾歲?」
姊姊原本還在笑,聽見這句卻安靜下來。
「不知道。」她說,「先問我下個月還能不能工作。」
那是她第一次把未來縮短到一個月。
走出診間,她在電梯裡說:「完了。」
我以為她終於怕了。
「我下個月有一支粉底合作。」
「何靜禾。」
「幹嘛?」
「難道妳不害怕嗎?」
她看著電梯鏡子裡的自己。
「我就是害怕啊。我怕死,也怕變醜。兩個不能一起怕嗎?」
第一次住院,我媽帶了一只二十八吋的灰色行李箱。
裡面有六套睡衣、三條毛巾、三條充電線、一台熱水壺、兩包衛生紙、
一袋橘子、姊姊從來不喝的養生粉,還有一本《住院也能維持好氣色》。
姊姊拉了兩次,行李箱拉鍊都彈開。
「媽,我是住院,不是移民。」
「醫院的東西哪能用。」
「如果醫院的床也不能用,那我們要不要帶一張?」
我媽瞪她,轉身去地下街買束帶。回來時,箱子拉鍊上多了一隻黃色塑膠鴨。
「認箱子。」她說。
「這麼醜,癌細胞看到會先跑走。」姊姊說。
我媽罵她亂講,嘴角卻動了一下。
手術前一晚,姊姊十二點後不能吃東西,清晨也只能用沾水棉棒潤嘴唇。
護理師再確認一次姓名、生日、過敏和最後進食時間。
外科醫師在她背上畫好記號,麻醉醫師問她牙齒有沒有鬆動。
「我的牙齒會參與手術?」她問。
「麻醉時要幫妳維持呼吸,所以得先知道。」
「好吧。我只有一邊肩膀有癌症,牙齒目前還算健康。」
推床到手術區門口時,家屬不能再進去。
我媽拉著她的手,一直到工作人員說要關門。
姊姊把手抽回來。
「媽,妳再拉,他們要連妳一起麻醉了。」
手術那天,我和我媽在等候區坐了七個小時。
牆上的螢幕把病人分成準備中、手術中、恢復中。名字只留姓氏和末三碼,像機場班機。
每次有一列從手術中移到恢復中,我媽就站起來看。
她明知道那不是姊姊的號碼。
還是每一列都看。
中午,她去買兩個便當,只吃了一口。
冷掉的排骨味、走廊剛拖過地的稀釋消毒水味,和不斷有人按出的乾洗手酒精味混在一起。
後來只要聞到類似的味道,我媽就會說不餓。
手術順利。
這四個字後來在我們家出現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的。
卻不再等於事情結束了。
癌症並未從此消失。
姊姊回來時,鼻子接著氧氣,喉嚨因放過呼吸管很乾,背上的傷口不能壓。
全身麻醉剛退,她還沒完全清醒就反胃,我媽把彎盆接過去,她只吐出一點黃水。
等她終於能說話,先摸傷口,再找手機。
「不要拍。」我說。
「誰要拍我現在這樣。」
她把前鏡頭打開,看了一眼腫著的臉,又關掉。
「我只是確認身體還健在。」
隔天換藥時,她才第一次從鏡子裡看見背上的傷口。
飛蛾左邊的翅膀被一起切掉了。
剩下的一半停在縫線旁,像一隻再也飛不起來的蟲。
「若庭只剩一邊。」她說。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卻看見她一直盯著鏡子。
她沒有說早知道就不要手術,也沒有說命不重要。
她只是哭了一會兒,然後問整形外科醫師,以後能不能把另一邊補回來。
醫師說等傷口穩定、後續治療也確定,再討論。
後來一直沒有等到適合補刺青的時候。
七天後,她出院。
我媽用小剪刀剪掉識別手環。
姊姊把那圈塑膠放在掌心,拍了一張照片。
她在限時動態寫:
【第一次住院畢業。】
【拜託不要有第二次。】
我們回家,把箱子裡所有東西拿出來。
衣服洗過,毛巾曬過,剩下的橘子被姊姊榨成一杯太酸的汁。
那天晚上,空箱被收進儲藏室最裡面。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這會是它最後一次被完全拆空。
三、又畢業了 | 二〇二八年十月
姊姊剪了一支四十七秒的出院影片。
開頭是她穿著自己的衣服走出病房,中間是我媽替她拉箱子,最後是她在醫院門口轉一圈。
影片裡沒有術後第一晚的嘔吐,沒有她因為疼痛不敢翻身,也沒有我媽扶她去廁所時,兩個人一起差點跌倒。
我問她為什麼不放真實一點。
她說:「這就是真實。」
「只有四十七秒。」
「我的人生本來就不只四十七秒。可是觀眾只來四十七秒。」
她把帳號改名為「還沒睡的小禾」。
「三點還不睡」聽起來像她有選擇;「還沒睡」比較像當時的她。
回家後兩個星期,她重新化妝,拍了一支遮疤影片。
她沒有假裝疤不存在,只告訴觀眾鏡頭要高一點,光從哪一邊打,衣領怎麼挑。
那支影片第一次讓她的追蹤人數突破十萬。
留言裡有人說她勇敢,有人說她漂亮,也有人問是不是以前太愛喝酒、太常熬夜才會這樣。
另一個人說,癌症是身體替她按下停止鍵,要她感謝宇宙給的課題。
姊姊本來回了一大段,打到一半又刪掉。
「怎麼不回?」
「他不是想知道答案。」
「那他想幹嘛?」
「他可能想證明如果他不熬夜,就不會得癌症。」
「至於宇宙,它如果真的要教我,可以自己來留言。」
她說完,拿走我桌上的軟糖。
「妳還吃糖?」
「癌症不是公民老師,不會因為我今天守規矩就發一張好人卡。」
前哨淋巴結的病理發現癌細胞,但當時遠端影像沒有看到轉移。
郭醫師說,這屬於可完整切除的第三期,後續要用術後治療降低復發風險,也要更密集追蹤。
2028年,第一代個人化新抗原mRNA療法已經在高風險黑色素瘤的術後治療裡使用。
團隊把她切下來的腫瘤送去定序,從突變裡挑出可能被免疫系統辨認的新抗原,再替她製作只屬於她的mRNA配方,搭配抗PD-1藥物。
新聞把它簡稱為「癌症疫苗」。
親戚看到這四個字,都說她運氣好,生在癌症已經有疫苗的年代。
我媽把報導印出來,連標題一起折進灰色箱子的外袋。
「所以我打完就不會復發?」姊姊問。
郭醫師說:「它的目標是降低風險,不是把風險變成零。」
「那我應該會好吧?」
診間安靜了一下。
郭醫師沒有拿群體統計替她保證。
「我們有比以前更好的工具。」他說,「但我還不能替妳宣布結果。」
免疫治療大多不需要住院。
個人化配方完成前,她先開始原定的療程;配方送達後,施打與輸注排進同一套日間治療日程。
她每次到治療區,先抽血、等數值、等藥,再坐在可往後躺的椅子上。
針點上方的酒精還沒全乾,護理師便提醒她手不要動。
姊姊在診間點頭,回家後卻把合作行程排到三個月後。
我說,先不要排那麼滿。
她說,不排才像承認自己沒有三個月可活。
治療前一晚,她第一次傳給我一個句點。
【小禾:。】
我看了半天。
【我:妳手機壞了?】
【小禾:我睡不著。】
【我:要我過去嗎?】
【小禾:不用。妳講一件跟癌症沒關係的事。】
我想了很久。
【我:樓上又在拖椅子。】
【小禾:很好。】
【我:哪裡好?】
【小禾:表示世界上還有人只需要煩惱椅子。】
三分鐘後,她又傳來一則。
【小禾:再一件。】
【我:我剛剛把「全球供應鏈」的字幕打成「全球公應連」。】
【小禾:這很嚴重。】
【我:對,可能造成國際危機。】
她回了一個笑臉。
那天我們聊到凌晨四點。
後來句點成為一種約定。
她不必解釋哪裡痛,也不必先證明事情夠嚴重。我看到句點,就講一件世界上正在發生、而且完全不需要她勇敢的事。
四、取消出院 | 二〇二九年十二月
從第一次手術到2029年冬天,病程已經走了一年多。
那一年多被切成治療、抽血、回診、短暫回家,再重新進醫院。
中間有一段長達兩個月不必住院的日子,我們一度不再把它當成病程,只叫它生活。
然後,有一段時間,治療看起來真的守住了她。
不是安慰,也不是家人從氣色猜出來的好轉。
追蹤影像沒有出現新的病灶,手術區域和淋巴結也沒有明確復發證據。
郭醫師在診間說「目前沒有可見的疾病」時,我媽立刻哭了。
「沒有可見」不是「以後不會有」。
我們那時都聽見了,卻只記住前面四個字。
姊姊遞給她一張衛生紙。
「不要哭得這麼誇張好嗎!」
這一輪治療後,姊姊卻因發燒和肝指數上升住院。
團隊抽血培養、排除感染,也用影像確認沒有膽道阻塞,最後認為免疫治療造成的肝臟發炎最可能。
免疫治療先停用,以類固醇控制發炎,再隨著指數改善逐步減量。
她原定星期五出院。
星期四晚上,我媽傳來一張冰箱照片。裡面有魚、雞腿、兩盒雞蛋和姊姊指定的布丁。
【媽:明天出院,問她要先吃哪個。】
姊姊回:
【小禾:全部。】
那晚她難得睡了五個小時。
星期五早上,體溫升高,抽血數值也不對。
醫療團隊要進一步確認感染與治療相關的發炎,出院取消。
我媽已經把床邊東西收完。
熱水壺放進箱子,充電線捲好,黃色塑膠鴨露在拉鍊外面。
她聽完護理師的說明,沒有立刻打開,只坐在箱子上。
姊姊說:「妳會壓壞我的粉餅。」
「妳還有心情管粉餅?」
「不然管肝功能嗎?那個我又看不懂。」
我媽突然站起來。
「妳每次都這樣。什麼都拿來開玩笑。」
病房安靜了一秒。
姊姊的笑容收起來。
「不然要怎樣?」她說,「我哭,數字會降嗎?」
我媽拉開箱子,把熱水壺拿出來。動作很大,壺底撞到床架。
「隨便妳。」
她走去洗手間,很久沒有出來。
姊姊看著我。
「她在生我的氣?」
「她在生星期五的氣。」
「星期五很無辜。」
「妳也很無辜。」
她把臉轉向窗戶。
「我不喜歡這個答案。」
那天下午,姊姊照常拍了一支影片。
她坐在窗邊,上了薄薄一層妝,說今天還不能回家,但醫師很仔細,大家不用擔心。
影片只有十七秒。她剪掉量體溫、抽血、我媽在洗手間哭,以及她問護理師「會不會再住一個星期」的部分。
影片發布後,留言都說她樂觀。
晚上兩點十七分,我收到句點。
【我:垃圾車剛才放少女的祈禱。】
【小禾:半夜兩點?】
【我:樓下有人丟大型垃圾。】
【小禾:那首歌很適合丟大型垃圾。】
【我:妳今天把什麼丟掉?】
輸入中的三個點亮了很久。
【小禾:明天。】
我沒有再勸她。
我只告訴她,冰箱裡的魚大概撐不到下個星期。
她回我:叫媽先吃。
第二天,我媽把魚煮了,一個人在家吃。
姊姊又住了八天。
那八天裡,她最常說的不是痛,是吵。
輸液幫浦在管路折到時會叫,門禁在半夜也會響,隔壁床量血壓的魔鬼氈撕開像有人突然扯破一張紙。
護理師每次都很輕,但醫療需要的安靜,和身體需要的安靜不是同一種。
那幾天,同樓層的私人病房住進一位有名的企業家。
電視新聞叫他梁董事長。
他進院時有兩名助理、一名私人看護,還有三只比我們家灰箱子更新的行李箱。
第一晚,走廊那頭一直有人講海外會診、原廠團隊和自費藥。
第三晚,我去裝水時,他的房門沒有關密。
他本人坐在床邊,鼻子接著氧氣管,用沒有多少氣的聲音大吼。
「我可以包機。今晚就去。」
「梁先生,國外團隊已經看過資料。以您現在的呼吸和器官功能,長途轉送的風險非常高。」
「風險我簽!要多少錢你說。」
「現在缺的不是預算。」
醫師的聲音不大,走廊卻忽然安靜下來。
「我們不能用還沒有證據的東西替您承諾。」
梁董事長把一疊紙摔到地上。
他還想再吼,卻先咳了起來。
氧氣管從耳後滑下,助理立刻彎腰替他戴回去。
我沒有繼續看。
回到姊姊的病房,她問外面在吵什麼。
「有人想花錢買還沒有的藥。」
「買得到嗎?」
「醫師說沒有就是沒有。」
她沉默了一下。
「原來有錢人也在等。」
「至少他能問全世界。」
「對。」她把被子拉高,「可是問完全世界,沒有還是沒有。」
她閉上眼睛。不到十分鐘,幫浦又響了。
她沒有罵人,只很小聲地說:「如果睡得著就好了。」
八天後,她曾經回家。
那次箱子還沒完全拆開,跨年前又因發燒和肝指數反覆住院。
整個一月,她在醫院的日子比在家多;最長的一次回家只有三天。
五、三個星期 | 二〇三〇年二月
2030年2月的第三個星期五,她真的出院。
我媽沒有先在群組宣布,只拍了一張黃色塑膠鴨的照片。背景是醫院大門,灰箱子的四個輪子都落在門外。
【媽:這次是真的。】
姊姊坐上車後才回:
【小禾:護理師如果追出來就當沒看到。】
回家第一晚,我媽煮了雞湯。
姊姊喝半碗就說飽,卻把那顆布丁吃完。
吃到最後,她拿小湯匙刮盒底,聲音很刺耳。
我媽沒有阻止。
那聲音比「反應不錯」更像好消息。
第二天,我們把箱子拆開。
髒衣服拿去洗,藥按照早晚放進格子,熱水壺回到廚房。
姊姊摸著黃色塑膠鴨,問要不要把箱子收起來。
我媽說:「先放門邊,過幾天再說。」
三個星期裡,姊姊做了很多以前不值得記的事。
她自己洗了一次頭。
她下樓領了兩次包裹。
她也在家裡睡過一個完整的下午。
我媽每隔二十分鐘進房間一次,先看胸口,再把手靠近鼻子。
第三次時,姊姊突然睜開眼。
「妳到底在幹嘛?」
「看妳有沒有發燒。」
「發燒要摸額頭。」
「我看妳睡得好不好。」
「妳一直開門,我怎麼睡?」
我媽被趕出去後,坐在客廳說她以前熬夜,我們怕她不睡;現在她真的睡,我們又怕她不醒。
姊姊在房裡聽見了。
「睡覺就是睡覺,」她隔著門喊,「不要每次都把它想成別的。」
後來我媽忍了一個小時才再進去。
姊姊沒有醒。
傍晚六點,她自己走出房間,抱怨肚子餓。
我媽明明煮了一桌菜,仍像臨時接到考題,問她想吃鹹的還是甜的、熱的還是冷的。
那一餐,姊姊吃了半碗飯。
我媽把這件事寫進月曆,還在旁邊畫了一顆星。
她在客廳拍完一支口紅影片,中間只休息三次。
她還把工作行事曆打開,認真算如果每個月接兩支片,房租和保險能不能付。
我媽的日子則變成六個鬧鐘。
早上七點半的藥、九點量體溫、中午營養品、下午記錄不舒服的地方、晚上另一組藥,睡前確認隔天回診。
她把所有事情寫在冰箱上的紙月曆,字越寫越小,因為同一格常常塞不下。
有一次姊姊睡午覺,我看見我媽坐在餐桌前,頭靠著冰箱也睡著了。手裡還捏著筆,月曆上只寫到「晚上——」。
我替她把筆拿走。
她立刻醒來,第一句是:「幾點了?她要吃藥。」
「還沒。」
「我沒有睡。」
「妳打呼。」
「冰箱的聲音。」
姊姊在房裡喊:「冰箱不會叫我的名字。」
我媽站起來罵她耳朵那麼好怎麼不自己記藥。姊姊隔著門回,因為家裡有人比較愛管。
她們吵完,晚上那格多了一行:
【八點,兩顆。不要再跟她講話。】
到了八點,我媽仍把藥和溫水送進去。
有一天,新聞推播梁董事長過世。
照片裡的他穿西裝,沒有氧氣管。
新聞寫他生前已完成三國遠端會診,並嘗試所有適合的現有選項。
姊姊把新聞往下滑,又滑回去。
「他不是要出國?」
「後來沒有轉。」
「三個國家都沒有?」
「沒有。」
她把手機還給我。
那天晚上,她沒有再談梁董事長,只把玄關的灰色箱子往門邊踢近了一點。
「妳先休息。」我說。
「休息又不會匯款給我。」
「保險不是有理賠?」
「那是治療的錢。活著也要錢。」
第一次手術時,保險理賠還很簡單。
診斷書、手術證明和收據上傳後,九天內就有七萬六千四百元匯進姊姊的帳戶。
那筆錢當然填不滿住院、自費和停工留下的洞,但我媽看到入帳通知時,還是真的說了一句:「還好以前有買。」
到了2029年底,情況變了。
保險公司把一年一續的住院與療養附約改成「SmartCare智慧健康理賠」。
只要同意持續授權手機、手錶、健康平台和公開帳號,就能續保、少一成保費,理賠也會先預付;不同意的話,附約到期就不再承保。
姊姊已經確診癌症,別家公司根本不會接她這張附約。
她只能按同意。
下一次住院時,系統把她確診前兩年的資料也調出來。
【夜間清醒紀錄:312日】
【每日活動目標未達:68%】
【公開內容風險標記:熬夜/飲酒/高油脂飲食】
【健康合作係數:0.58】
客服反覆強調,公司並沒有認定熬夜造成黑色素瘤,只是依合約評估她有沒有履行「降低風險、配合健康管理」的義務。
原本的手術定額沒有少,被砍的是新年度的住院日額、療養增額和收入中斷給付。
每天三千元的住院日額乘上0.58,住了十一天,先入帳一萬九千一百四十元。
郭醫師替她寫了兩頁說明,指出睡眠混亂可能來自疼痛、治療與住院環境。
公開影片也不能拿來判斷她是否配合醫療。
覆議後,係數從0.58調成0.63,保險公司再補了一千六百五十元。
姊姊看著第二次入帳通知,笑了一下。
「原來證明癌症不是我熬夜熬出來的,值一千六百五十元。」
為了賺錢,她仍在工作。
她把報價單寄出去。
對方兩分鐘後回覆,說品牌很敬佩她的抗癌精神,希望影片能帶到「珍惜每一天」的概念。
姊姊盯著信。
「我賣口紅,他要我珍惜每一天。」
「可以拒絕。」
「拒絕的話,房東會不會因為我的藝術堅持少收兩千?」
最後她接了,但把文案裡的「抗癌女孩」刪掉。
她說:「癌症又沒分我業配費。」
那陣子,陳奕辰也傳訊息來。
他們大學交往兩年,分手時沒有誰劈腿,只是兩個人都覺得自己還有更合適的未來。
姊姊生病後,他偶爾按愛心,偶爾問近況,總在對話快要變得真實前停下來。
【奕辰:最近看起來不錯。】
【小禾:濾鏡也更新了。】
【奕辰:等妳穩定一點,我去看妳。】
姊姊把畫面拿給我看。
「穩定一點是多少?」
「可能等妳不用住院。」
「那他可以不用來了。正常人也可能住院。」
她說得瀟灑,晚上卻問我:「妳覺得他是怕我,還是怕不知道說什麼?」
「有差嗎?」
「怕我比較傷人。怕不知道說什麼,比較像他還在乎。」
我沒有回答。
她把手機反扣。
「沒事。我只是想替他選一個比較好聽的理由。」
第三週,新聞角落出現Futura的新市場。
那時我們只把它當成一則遙遠的研究新聞。
後來,它卻成了那句排程貼文的開關。
【2032年12月31日前,是否會出現針對轉移性黑色素瘤或不可切除肝細胞癌的新療法,並完成跨院驗證:病人在停止所有抗腫瘤治療後,完全反應能持續五年?】
Futura初始機率:31%。
Futura是公開預測市場:人們根據研究、試驗和政策等公開資訊,交易某件事是否會在期限內發生,最後由預先訂好的公開標準結算。
它預測的是「治療技術會不會出現」,不是「姊姊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那時平台剛從FutureProof改名,廣告總說它不是賭未來,而是提早知道結果。
市場問的也不是癌症疫苗會不會誕生。那種字眼在姊姊確診時就已經出現在新聞和她的療程裡。
它真正押注的是更難的一件事:對已經無法手術、散到不同器官的腫瘤,系統能不能持續追蹤各處病灶的變化,重新編製疫苗與細胞治療;
並且在病人停止所有抗腫瘤治療後,所有原本存在的腫瘤都能完全消失,且這個狀態維持五年。
姊姊把連結丟給我。
【小禾:三成一。】
【我:妳不要碰那個。】
【小禾:我又沒下注。】
【我:那妳傳給我幹嘛?】
她隔了很久才回。
【小禾:兩年而已。】
她說的是從2030年到2032年的距離,不是醫師答應給她的時間。
我在鍵盤上打了很多句。
兩年很快。
妳一定可以。
現在治療不是有效嗎?
最後我全部刪掉,只回了一個愛心。
那個愛心是我能想到最誠實,也最沒有用的東西。
六、不是肝癌 | 二〇三〇年三月
出院後第四個星期,箱子又被拉開。
姊姊先發現尿的顏色變深,接著是眼白發黃、噁心、疲倦和右上腹不舒服。
回院後,團隊先處理免疫性肝炎可能再度惡化。
免疫治療早已停用,類固醇重新調整;抽血、病毒性肝炎檢驗、超音波與磁振造影一項一項排。
肝功能慢慢恢復,影像上那個新變化卻沒有跟著消失。
穿刺與後續評估確認:黑色素瘤轉移到了肝臟。
郭醫師說明時,我媽一直點頭。
走出診間,她第一句是:「所以現在又得肝癌?」
姊姊停下來。
「不是。」
「醫師說肝裡面有啊。」
「是原來的黑色素瘤跑到肝,不是新長出一種肝癌。」
「有差嗎?」
「有。」
她的聲音突然變大。
「當然有差。我只有一種癌,不要再多送我一種。」
走廊有人回頭。
我媽抿著嘴,不再問。
後來姊姊在影片裡也糾正了這件事。
她沒有公開完整病歷,只說轉移的腫瘤仍是原來的癌,不要用一句「她又得肝癌」把它講錯。
有人留言說,病人何必那麼計較名詞。
姊姊回:
【因為這是我的身體。你們至少叫對名字。】
醫療團隊根據她的整體狀況、先前療效和能承擔的風險,安排後續治療。
病程不是一條直線。每一個選項都可能帶來幫助,也都可能帶來新的代價。
第二次大型手術前,我媽重新整理箱子。
她把六套睡衣減成三套,橘子換成無糖餅乾,養生粉沒有再帶。
黃色塑膠鴨掉了一隻眼睛,姊姊用黑筆替它補上。
「現在比較像我們家的人。」她說。
手術前兩天,
她做麻醉評估、備血,再聽一次肝切除、出血、感染和術後肝功能的風險。
護理師在紙上畫出術後可能有的氧氣管、尿管、止痛幫浦與腹部引流管。
手術前一晚,她沒有傳句點。
我凌晨三點問她睡了嗎。
她沒有傳,是因為她睡不著,也可能是不願意在手術前,把這一夜正式結束。
【小禾:還沒。】
【我:怎麼不叫我?】
【小禾:妳明天要早起。】
【我:所以?】
【小禾:所以我今天試著當一個體貼的癌症病人。】
【我:看來你失敗了。我已經醒了。】
她回了一個哭臉。
我問要講什麼普通的事。
她說:「講妳最近喜歡誰。」
我說沒有。
她說:「那妳的人生比我還慘。」
我們隔著一面牆聊天。我在陪病椅,她在病床上。
門沒有關,明明只要站起來就能看見對方,卻還是用手機打字。
因為有些話,看著對方反而說不出來。
隔天。
手術比預計久。
恢復過程也比第一次慢。
她醒來時臉腫,皮膚泛黃,腹部多了一道長傷口。
氧氣管在鼻子下方,尿管繞到床邊,引流管裡有深色液體。
她只要呼吸比較深,腹部就痛。
護理師叫她按住枕頭練習咳嗽,她咳第一下就抓緊床單。
「疼痛幾分?」
「九。」
護理師蹲下來,請她指出是傷口、右上腹還是背後,也確認幫浦和生命徵象。
姊姊用手壓著腹部。
「可是手術前的九,跟現在的九不是同一個九。」
處理後,痛還是一陣一陣回來。
我媽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姊姊沒有開玩笑,只說:「媽,我好痛。」
「我知道。」
「妳不知道。」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仍放在那裡。
「對。」她說,「我不知道。」
第二天,護理師要她至少坐到床邊。
我和護理師一人扶一邊,引流袋先掛到衣服上。
她的雙腳才落地,額頭就出了汗。
她只坐了三十秒,躺回去後像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路。
第三天,她試著站起來。
第四天,她拿起手機時,不小心開了前鏡頭。
螢幕亮了兩秒,她便把手機丟到床尾。
「關掉。」
我替她關掉。
「刪掉剛才那個我。」
「沒有拍照。」
「那就從妳腦子裡刪。」
我說好。
但其實我到現在都記得。
不是因為它醜,而是因為她第一次沒有辦法決定我看見什麼。
她以前面對鏡頭,都知道把手機放在哪裡、露出什麼表情。
即使在病房裡,她也會先整理頭髮,避開手臂上的針孔,再決定哪些可以讓別人看見。
她三天沒有照鏡子。
第五天尿管移除,她需要人扶著去廁所。
即使尿管拿掉了,她仍不能自己坐起,也不能獨自去廁所。
第一次要我攙扶時,她先把病房簾拉得很緊。
「又沒有別人。」我說。
「有妳。」
「我小時候妳還幫我洗澡。」
「所以現在換妳看回來,算報仇?」
她把手搭上我的肩。我一隻手扶她,另一隻手托著引流袋,兩個人走得像在拆一枚不知道哪裡會爆的炸彈。
到廁所後,她叫我出去。
「妳站得住嗎?」
「站不住也要出去。」
我在門外等。裡面很久沒有聲音,我問了兩次,她都說還好。
第三次,她沒有回答。
我推門進去,看見她坐著,手抓住扶手,連把衣服整理好都沒有力氣。
她低著頭說:「不要看。」
我替她整理,沒有說沒關係。
因為那對她不是沒關係。
回到床上,她整晚沒有跟我說話。
隔天卻叫我幫她把瀏海梳好。
身體失去一種主權時,她就從別的地方拿回一點。
七、河邊的一碗冰 | 二〇三〇年四月
局部處理後的影像一度令人鼓舞。
郭醫師沒有使用「清乾淨」這種字眼,只說目前可見的病灶得到控制,接下來仍要觀察。
但「得到控制」已足夠讓我們重新練習高興。
姊姊出院那天,沒有拍影片。
她走到醫院門口就累了。我媽去叫車,我扶著她坐在花台邊。她把帽子壓低,問我:「我現在看起來幾歲?」
「三十一。」
「騙人。」
「那妳想聽幾歲?」
「二十五。」
「二十五歲的人不會問別人自己看起來幾歲。」
她笑了一下。
「所以妳覺得我還像我?」
「很吵,像。」
回家第五天,她說想出去。
我媽立刻問要去哪一家醫院。
姊姊說:「我不是只剩醫院可以逛!」
最後我們搭車去大稻埕。
不是旅行,也沒有遺願清單。
姊姊只是想穿一件不是睡衣的衣服,去一個沒有人先量她體溫的地方。
她花了四十分鐘化妝,把底妝拍得很薄,挑了一件寬鬆的藍襯衫。
腹部傷口使她不能走太快,我們每過一個路口就休息。
河邊風很大。
她買了一碗剉冰,吃三口就停下來。
「不好吃?」我問。
「好吃。」
「那怎麼不吃?」
「身體今天只能吃三口。」
我媽接過去,把剩下的吃完。
姊姊靠著欄杆拍了一張照片。她把身體轉向光,藍襯衫剛好遮住傷口和腫脹。
照片裡的她臉很小,河水很亮,像只是週末出門吹風。
她發文寫:
【今天不是病人。四個小時。】
那則貼文有十一萬個愛心。
留言說她氣色超好,說一定快康復了,說看不出來是第四期。
有人把藍襯衫分析成「喉輪受阻」,又請她私訊八字,說可以找出癌細胞來自哪一世的業力。
姊姊指著那則留言。
「他只看得到我的襯衫,就知道我上輩子幹了什麼。」
「效率很高。」
「比病理快。」
回家第九天,她開始發冷。
我媽摸到她額頭時,第一句不是「發燒了」,而是:「不要。」
像只要不替它命名,疾病就不會再來一次。
半夜,我們又在急診。
灰色箱子沒有時間整理。
裡面還放著大稻埕買的紙扇、沒洗的藍襯衫,以及她原本準備隔天拍片的口紅。
姊姊躺在診療床上發抖。
醫療團隊抽血、留尿液和血液培養,也重做腹部影像,先排除手術後的膽汁滲漏與膿瘍。
後來尿液培養確認感染,她接受抗生素治療,等發燒和發炎數值降下來。
我的手機卻一直亮。
那張河邊照片每分鐘還在增加新的愛心。
有人留言:
【妳真的創造奇蹟了。】
姊姊看見,伸手把我的手機翻面。
「先不要讓奇蹟吵我。」
急診留觀後,她再次住院。
我媽把那件藍襯衫從箱子裡拿出來,放進病房洗手台,用洗手乳搓掉汗味。
衣服沒有地方曬,只能掛在浴室門後,一整晚都沒乾。
「丟掉就好。」姊姊說。
「才穿一次。」
「以後不一定穿得到。」
我媽用力擰乾衣角。
「穿不到也可以放著。」
「放著幹嘛?」
「衣服一定要有用才可以放?」
姊姊沒有再說。
半夜,她問我那四個小時值不值得。
我立刻說值得。
「妳答太快了。」
「不然呢?」
「大家很愛說值得,好像病人只要出去看一眼風景,後面的痛就有了意義。」
「那妳覺得呢?」
她想了很久。
「冰很好吃。」
「只有三口。」
「三口也是我的。」
她說,那天不是拿四小時的快樂交換這次住院。
就算沒有出門,病也可能把她送回來。
她不想讓每一件高興的事都被迫替後果負責。
十一天後,她又出院。
那件藍襯衫已經洗乾淨,被我媽摺好放回箱子。
回到家後,箱子照舊停在玄關,襯衫也沒有拿出來。
下次再打開時,它仍然帶著一點醫院洗手乳的味道。
八、勇敢缺貨 | 二〇三〇年四月
姊姊住院的次數多到後來沒有人再編號。
入院手環換過顏色,樓層換過兩次,灰箱子的位置卻差不多:床尾靠牆,拉桿壓下,黃色塑膠鴨朝外。
有一輪,同病房的林小姐比姊姊小兩歲,得的是骨肉瘤。
手術切掉她一大段脛骨,缺口裡放著帶有自體骨髓細胞的可吸收支架。
醫師說,如果順利,骨頭會沿著支架慢慢長回去。
復健師每天扶她走到門口。
姊姊坐在床上替她數。
最多那次,七步。
看著別人用力往前挪,姊姊自己的日子卻越來越像在原地打轉。
對姊姊而言唯一的好消息是,她的追蹤人數在這段時間長得最快,春天過了四十萬。
她那時也申請了創作者收入中斷給付。
系統沒有只看實際入帳,還把貼文頻率、影片觀看和追蹤成長算成「可變現能力」。
她的付費合作幾乎停了,舊影片和住院片段的觀看卻一直上升。
【營運中斷程度:18%】
【品牌資產變動:+42%】
【核定給付:12,480元】
「四十萬人看我躺在病床上,」姊姊說,「所以我只停工百分之十八。」
她把手機反扣。
「追蹤數可以拿去繳房租嗎?」
住院影片比口紅影片多人看。發燒比宵夜多人轉。
當她的臉瘦下去、眼睛顯得更大,廠商來信問能不能談「生命韌性」;當她停更三天,陌生人湧進私訊問是不是出事。
她說:「以前我不發文,演算法懲罰我。現在我不發文,大家替演算法擔心我死了。」
停更第四天,平台寄來「觀眾正在想念你」的提醒,並自動生成三個回歸文案。
【最近休息了一下,謝謝大家等待。】
【我很好,只是把時間留給自己。】
【充飽電的小禾回來了。】
姊姊把三句念完,問我:「哪一句最欠揍?」
「第三句。」
「同意。我身上插這麼多線,確實充很飽。」
她沒有使用任何一則。
她只拍了八秒。鏡頭對著病房窗簾,沒有她的臉,只有她自己的聲音。
「今天沒有勇敢。明天也不一定有。先這樣。」
發布後,有人留言謝謝她誠實;也有人說她負能量,取消追蹤;更多人勸她為媽媽想一想、為愛她的人撐住。
後來一個內容帳號把她從高中到生病後的照片排在一起,標題是《從熬夜辣妹到癌末:身體早就給過她七個警告》。
文章說她喝酒、吃炸物、日夜顛倒,又替她加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三段失敗化療」。
下面有人說:
【網紅生病就是流量密碼。】
【自己把身體玩壞,現在要大家難過?】
另一群人在私訊裡說,癌細胞只是沒有被愛過的細胞,要她每天對肝臟道歉。
有人寄來二十一天禁食表;有人要她念經、還冤親債主,並附上「代辦祖先和解」的付款連結;還有一支影片逐格分析她的眼神,說她的潛意識其實拒絕療癒。
姊姊一則一則往下看。
「原來我不只生病,還傷到很多人的世界觀。」
「不要看了。」
「他們為什麼比我的醫師還確定?」
「因為他們不用對結果負責。」
我媽也看過那些內容,只是她不會轉給姊姊。
她先是每天煮花椰菜。清蒸、打湯、切碎拌蛋,像只要換一種形狀,姊姊就不會聞到那股讓她反胃的味道。
「網路說十字花科抗癌。」我媽有一次小聲跟營養師說。
營養師沒有笑她,只說花椰菜可以是正常飲食的一部分,沒有哪一種菜能治療癌症;
姊姊現在一直掉體重,要先吃得下、補到需要的熱量和蛋白質,比追一張抗癌食物表重要。
隔週,阿姨又傳來一支斷食啟動細胞自噬的影片。
我媽把七十二小時斷食表印出來,帶進診間,摺得只剩標題露在外面。
「這個能不能試?」她問。
「她現在不能自己試。」營養師說,「斷食和治療的搭配還在研究,而且要看病人、療程和營養狀態。靜禾現在吃得已經太少,我們不要再主動拿掉她能吃的東西。」
姊姊靠在椅背上說:「媽,恭喜,醫師正式准我吃布丁。」
我媽把那張表收進包包,回家後也沒有立刻丟。
那天晚上,她又端出一小碗花椰菜。姊姊聞到味道就搖頭。
「那不要吃。」我媽說。
她沒有勸第二次,只把碗拿回廚房,站在流理台前把冷掉的花椰菜一朵一朵吃完。
後來姊姊跟我說,她知道媽媽不是相信一朵菜能救命。
「她只是需要今天也有一件事可以做。」
我聽完沒有接話。
因為我知道,那些每天能為姊姊做的事,其實從來就沒有比較多。
回家沒幾天,她又因身體撐不住被送回醫院。
有天晚上,姊姊把手機遞過來。
「妳看,連不勇敢都要向大家解釋。」
原來她真的錄了一支生氣的影片。
沒有化妝,沒有配樂。
「我喝過酒,吃過炸的,熬過夜,也交過不值得的男朋友。」
她對鏡頭說,「這些是我活過的東西,不是你們拿來證明自己比較不會生病的護身符。你如果只是想看我夠不夠正向,那很抱歉今天沒有。」
錄完,她問我怎樣。
「很好。」我說。
「會掉粉嗎?」
「會。」
「那刪掉。」
「為什麼?」
「因為我還要付帳單。」
我沒有刪,只把檔案存進未發布資料夾。
那天傍晚,我媽買錯了她能喝的營養品。姊姊只喝一口就反胃,把杯子推開。
我媽說:「妳多少喝一點。」
「我喝不下。」
「一口也好。」
「剛才就是一口。」
「妳不吃不喝,身體怎麼有力氣?我每天弄這些,妳永遠只會說不要。」
姊姊突然把杯子揮到地上。
液體濺到床單,我媽的褲腳也濕了。
「我說喝不下!」
病房裡的人都看過來。
我媽彎腰撿杯子。
「對。都是我在弄。反正我做什麼都不對。」
她把杯子放進洗手台,沒有說那就不要喝,也沒有看姊姊。
十分鐘後,謝護理師來換床單。我媽站在旁邊一直說不好意思。
晚上,姊姊問我媽是不是回家了。
「去洗褲子。」
「她生氣嗎?」
「很生氣。她也很累。」
姊姊閉上眼睛。
「我也是。」
「我知道。」
「不,妳們都只知道我不能放棄。」姊姊說。
我想反駁,卻想不起上一次問她累不累是什麼時候。
我們問疼痛幾分,問今天吃多少,問數值有沒有降,問下一個治療何時開始。
累沒有刻度,也不能拿去跟醫師討論療效,所以往往被放到最後。
我媽那晚十一點才回來。
她換過褲子,手上提著一杯不是原來品牌的營養品。
她沒有問姊姊喝不喝,只放進冰箱,再把床邊的水杯移到她不用抬高手就拿得到的位置。
下半夜,姊姊先說枕頭太高,我替她放低。
過十分鐘,她又說背後空,我塞了一個枕頭。
再過一會兒,她要水,喝一口又想吐。
第四次叫我時,我剛坐回陪病椅。
「妳可不可以一次說完?」我說。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姊姊看著我,沒有生氣。
「我也想。」她說,「可是身體一次只告訴我一個地方。」
我沒有立刻說對不起。
我把嘔吐盆拿近,坐在床邊等那一陣噁心過去。
天快亮時,她明明在抿嘴忍,卻沒有叫我。
我問她怎麼了。
她說:「我在等身體一次說完。」
我這才知道,一句不耐煩的話,會把她求救的門檻抬高。
陳奕辰那晚又傳來訊息。
【奕辰:最近方便去看妳嗎?】
姊姊盯著輸入框。
【小禾:明天下午。】
三個點出現又消失。
過了十一分鐘,他回:
【奕辰:明天臨時有會。下週呢?】
【奕辰:妳知道我現在這份工作不能說請假就請假。】
姊姊沒有回。
她把手機交給我。
「幫我關通知。」
「要封鎖嗎?」
「不用。」
「妳還在等?」
她看著天花板。
「沒有。」
然後又補一句。
「只是有人說下週,就會讓人覺得下週真的存在。」
那一週,她沒有更新任何貼文。
勇敢缺貨了。
但追蹤人數仍然上升。
九、候選人 | 二〇三〇年四月
新的試驗是郭醫師先提的。
不是Futura推播,也不是觀眾私訊裡那些「我朋友的朋友用了就好」的療法。
郭醫師把我們約進一間小會議室,先說清楚:這是研究,不是已被證實有效的治療;即使符合資格,也不保證會有療效。
那是一項改良中的個人化腫瘤浸潤淋巴球試驗。
研究團隊會從上一次手術時無菌送到實驗室的腫瘤組織裡,挑出能辨識她腫瘤的免疫細胞,在實驗室擴增,再回輸給她。
「所以我上次切掉的東西,現在要回來救我?」姊姊問。
研究醫師說:「是從組織裡取得的免疫細胞,不是腫瘤回來。」
「我知道。我只是想讓這個故事好聽一點。」
姊姊把試驗說明看完。
「這跟我以前打的癌症疫苗,不是差不多嗎?」
「不是同一件事。」郭醫師說。
「名字都很像。差在哪?」
「以前的疫苗是教妳的免疫系統記住那一版腫瘤。
現在這個試驗,是把已經能認得腫瘤的細胞挑出來、養大,再送回去。」
姊姊眼前的是製備方式不同、仍在早期試驗的一條窄路。
「成功率多少?」我媽問。
研究醫師沒有給一個漂亮的數字。
「這是早期試驗,最終結果不能從少量受試者直接推算。我們會先看安全性。」
「Futura上面說六成四。」姊姊說。
郭醫師搖頭。
「那是市場對2032年公共事件的估計,不是妳接受這項試驗後的存活機率。」
「我知道。」
「妳每次說知道,通常就是還想把兩個數字放在一起。」
姊姊笑了。
「郭醫師,你開始了解我了。」
她想參加。
但想參加只是第一步。
那時她已完成類固醇減量並停藥,肝功能也恢復到試驗要求;但這只讓她能接受下一輪篩選。
接下來有轉介、說明、知情同意、血液檢查、影像、感染篩檢、心肺功能、器官功能與過去療程核對。
研究護理師把流程畫成一條很長的線:
細胞培養完成後,她得先接受幾天淋巴清除性化療,用化療藥物把體內原有的淋巴球清掉;之後是一次細胞回輸、支持治療和密切觀察。
發燒、低血壓、低血球、感染風險、器官功能變化。
每一項風險都要再講一次。
護理師也一再說,她可以拒絕,也可以在過程中退出。
姊姊簽名時,手停在紙上。
「我如果不簽,還有什麼?」
郭醫師回答了其他治療與症狀照護的選項,沒有說這是最後機會。
「那我簽。」她說。
「妳可以回去想。」
「不,我已經想好了。」
最初有一項數值接近排除標準。
我們等複驗的三天,姊姊比等病理報告時更焦躁。
她怕不能入選,又怕入選只是多受一次罪。
第二天晚上,她傳句點。
【我:樓下早餐店把明天的蛋餅皮送到了。】
【小禾:明天真的有來。】
【我:每天都來。】
【小禾:不要亂保證。】
我把「對不起」打出來,又刪掉。
【我:至少蛋餅皮來了。】
【小禾:這個可以。】
複驗後,她通過篩選。
我媽在醫院走廊抱住她,抱得太用力,碰到傷口。姊姊痛得叫了一聲,我媽嚇到立刻鬆手,兩個人卻一起笑了。
我們又高興了。
不是假裝。
不是被要求樂觀。
是經過那麼多次不確定之後,眼前真的多了一條路。
多一條路,不代表代價變得便宜。
研究計畫負擔試驗規定的處置與檢查,我們仍要處理往返交通、陪病請假、沒有收入的工作日,還有每一次臨時住院後作廢的安排。
我媽把收據依月份裝進透明袋,袋子從薄薄一張變成能站在桌上的厚度。
姊姊問過一次總共花了多少。
我媽說:「妳不要管。」
「可是這是我的錢。」
「也是我的女兒。」
「女兒不用記帳?」
「活著的人以後再記。」
姊姊聽見「以後」,沒有再爭。
試驗開始前,她寫了一張想做的事。
不是環遊世界,也不是跳傘。
第一,自己走到樓下買咖啡。
第二,洗澡不用有人在門外等。
第三,拍一支跟癌症完全無關的影片。
第四,睡到鬧鐘叫才醒。
第五,把住院箱借給我去旅行。
她把紙貼在衣櫃門內側,說不能讓觀眾看見,免得大家又替她加第六到第一百項。
「妳想去哪?」她問我。
「我沒有要旅行。」
「妳最好開始想。不然箱子會以為它一輩子只能來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