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睡得著》(2/2)- AI中篇小說

十、條件成立時發布 | 二〇三〇年五月
淋巴清除性化療開始前,研究護理師說明,這一輪可能讓頭髮變薄或掉落,每個人程度不一樣。
姊姊回家後,在鏡子前把頭髮束起來又放下。
「如果反正會掉,」她問我,「我可不可以決定它先怎麼少?」
隔天,她約了以前合作過的髮型師到家裡。
她沒有剃光,只把留了很多年的長髮剪到耳下。
「先剪一點。」她說。
「多短?」髮型師問。
「短到大家會覺得是我想換造型,不是治療替我換的。」
第一刀剪下去時,她仍在看鏡子。
長長一束頭髮落進圍布,她的下巴抖了一下,馬上問能不能把其中一小束綁起來。
髮型師用黑色橡皮筋替她綁好,裝進一個透明袋。
「妳要留念?」我問。
「我要留證據。」
「證明什麼?」
「證明它不是一開始就只長這樣。」
她拍了一支二十秒的短髮影片,說天氣太熱,想輕一點。
留言都說適合她。
沒有人知道透明袋被放進灰箱子的內袋,和那張七十二小時斷食表、第一次手術的識別手環疊在一起。
化療開始後,姊姊的血球數往下掉。
每次門開,進來的人都先洗手、確認她有沒有發燒。
我媽帶的花被擋在門外,原本以為可以替房間加一點顏色,最後只能放在家屬休息區。
大約過了一週。
某天凌晨,她傳句點給我。那時我就睡在旁邊的陪病椅。
我坐起來,看見她把一把短髮攤在掌心。
「枕頭上都是。」她說。
她沒有哭,只叫我去護理站借剪刀和電動理髮器。
護理師先確認頭皮狀況,再替我們找來一條大毛巾。
凌晨四點,我在病房洗手間替她把剩下的頭髮推短。
第一道推過去後,頭皮露出來。她閉了一下眼睛,叫我繼續。
「後面有沒有很醜?」
「沒有。」
「妳停這麼久才回答。」
「我怕弄到妳。」
「我現在全身最不怕的就是醜。」
可是推到耳後時,她開始掉眼淚。
我也看不清楚,只能一直把碎髮從她頸子上掃掉。
我媽醒來,看見她戴著毛帽坐在床邊,站了很久才說:「頭形比我想的好看。」
姊姊笑了一聲。
「妳原本想得多難看?」
我媽說不出來,走過去摸她剛露出的頭皮。兩個人一起哭了。
後來我替她買過三頂假髮。
一頂像她原來的長髮,一頂是短捲髮,還有一頂淺棕色,她戴上後說像房仲。
她最後最常戴的是一頂黑色毛帽。
眉毛也慢慢變淡時,她仍會拿眉筆自己補。
有一次手抖,兩邊畫得不一樣,她把鏡子推給我。
「幫我畫。不要畫成勇敢,要畫成我。」
我替她擦掉重來。
正式回輸那天,研究護理師在床邊再次核對姓名、生日、細胞編號與同意。
兩名工作人員各自念了一次,再彼此確認。
姊姊問,確認這麼多次,是不是怕把別人的希望送錯人。
護理師說:「是怕把任何東西送錯人。」
「那希望是我的嗎?」
「希望不用條碼。」
姊姊說這回答太文青,不符合醫院規範。
護理師笑了,仍把每個步驟重新確認一遍。
開始前,我媽去廟裡求來一只平安符,不知道該放哪裡才不干擾設備,最後用透明袋貼在灰箱子內側。
姊姊看見後沒有阻止,只說如果試驗成功,不要對外宣稱是神明救的。
我媽說:「妳就不能讓每一邊都幫忙嗎?」
姊姊想了想。
「可以。成功大家都有份,失敗誰也不要怪我。」
細胞回輸時,房間裡短暫出現一種很難形容的甜味,有一點像玉米,又像蒜。
護理師事先說過,那是冷凍保存液的味道,不是感染,也不是細胞壞掉。
姊姊說:「我以後如果打嗝,會不會有玉米濃湯味?」
我說:「如果有,可以去接業配。」
我媽瞪我們兩個。
那是當天最接近正常的一分鐘。
住院、準備、觀察,身體像被拆開後重新教一次。
之後的日子不正常。
高燒、發冷、低血壓和低血球接著來。
姊姊有幾天幾乎沒有力氣說話,我媽拿棉棒替她潤嘴唇,她仍會用眼神示意我不要拍。
每天早上,護理師都問她哪裡不舒服。
她後來沒力氣一項一項說,只用手指指自己,意思是全部。
急性副作用慢慢退下去後,她的體溫穩了,血球回升,也能吃得下一點東西。
六週左右的第一次正式影像評估,沒有新的明顯惡化。
研究醫師說「疾病暫時穩定」。
暫時這兩個字,當時聽起來像一張很長的假單。
姊姊回家住了十七天。
第一晚,她睡了六個小時又四十分鐘。
醒來後,她坐在床上發呆。我媽以為她不舒服,跑進去摸額頭。
「我睡著了。」姊姊說。
「廢話,妳剛醒。」
「我沒有痛醒,也沒有作夢回醫院。」
我媽的手還放在她額頭上,突然就紅了眼睛。
「那很好啊。」
「對。」
姊姊也哭了。
那天她沒有拍照。
有些好消息太小,卻太完整,放到網路上反而會被放大到失真。
6月18日凌晨兩點四十三分,姊姊還沒睡。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整理創作者平台的條件式貼文。
那時這個功能剛推出。
它不像定時發文,而是先把內容留在草稿裡;只有指定事件真的發生,系統才會自動發布。
使用者可以連結演唱會公布、選舉結果、天氣紀錄或Futura結算。
「妳要賭什麼?」我問。
「不是賭,是預測。」
「《最後一筆本金》妳沒看過?」
「我又沒有押錢。」
她把筆電轉過來。
畫面上是那個癌症市場。
【2032年底前,轉移性黑色素瘤或不可切除肝癌,是否會出現經跨院驗證、停藥後完全反應可維持五年的新療法?】
市場機率:68%。
她把條件設為:Futura市場結算「是」後,由官方來源確認,再過一分鐘發布。她以為那會是自己親眼看見新療法的一句玩笑。
文字欄裡,她先寫:
【我就說吧。】
刪掉。
又寫:
【謝謝沒有放棄的自己。】
又重新刪除。
最後留下:
【我就知道。我會等到。】
「太囂張了吧。」我說。
「等到那天,我有資格。」
「如果技術真的成功,可是妳沒有等到呢?」
她的手停在觸控板上。
我很想把問題收回來,但她只是聳肩。
「那就不會觸發啊。」
「為什麼?Futura只管答案,不會管妳還在不在。」
「可是帳號會轉成紀念模式。」
「妳確定帳號進入紀念模式後,這種外部排程也會停?」
「應該吧。」
她按下儲存。
「那就好。」
建立時間:2030.06.18 02:43。
當時我們都以為,帳號變成紀念模式後,平台會替她攔住這句話。
「兩年後妳提醒我。」她說。
「提醒妳什麼?」
「提醒我截圖。我要去笑那些叫我不要熬夜的人。」
她說完,把手機裡的Futura收藏關掉。
「從今天起不看機率。」
「為什麼?」
「它每天變,我也每天變。看了只會以為我們在往同一個方向。」
這句話比那則貼文更像她。
可是兩年後準時出現的,不是這一句。
而是那八個字。
清晨五點多,她還是沒睡。
她說既然醒著,就去錄第一段「失眠城市」。
這個企劃不拍她自己,而是收集凌晨仍在運作的聲音:便利商店冰櫃壓縮機、清晨第一班公車的煞車、早餐店鐵門、洗衣店滾筒、雨水落在冷氣遮雨棚。
她說病房裡每個聲音都代表有人要來碰她:腳步聲、推車聲、門被推開,都可能是下一次抽血、檢查、翻身或碰觸。
所以回家後,她想重新學會,有些聲音與自己無關。
有些聲音只是路過,不會停在自己床前、不會要她起床。
我拿手機陪她走到巷口。
她步伐很慢,錄音時卻極其苛求,連我的呼吸聲都嫌太大。
「妳的肺很搶戲。」
「那妳自己拿。」
她接過手機,手臂抖了幾秒,又交回來。
「今天先讓妳的肺來表演。」
我們錄到早餐店送貨。塑膠籃落地,老闆拉開鐵門,裡面有人打了一個很長的呵欠。
姊姊戴著耳機重聽三次。
「這個要放第一集。」
「觀眾會聽呵欠?」
「會。尤其睡不著的人,很愛聽別人想睡。」
她替企劃建好資料夾,封面只是一扇還沒亮的窗。
她認真排了十二集,排到2031年春天。
最後只剪完、發布兩集;還有三支只錄完、沒有剪成節目的原始素材。
帳號後來關閉互動後,外部典藏頁與轉貼頁下面,仍偶爾有人說自己值夜班、失戀或住院時聽過。
十一、一個句點 | 二〇三〇年六月
那十七天,是我們最後一段還能假裝日子沒有被切碎的時間。
姊姊住自己房間,我睡客廳。
她需要幫忙時就傳訊息,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先喊我的名字,也不用擔心把我媽吵醒。
一開始,我們試著替句點訂規則。
一個句點,表示她醒著,但還能忍;兩個句點,表示想有人回話;三個句點,表示我得進房間。
她說三個句點太像遺言,堅持改成驚嘆號。我說半夜收到驚嘆號更可怕。
最後我們放棄訂規則。
句點只表示一件事:她不想一個人醒著。我負責看懂。
【小禾:。】
【我:對面陽台有人晾一件恐龍睡衣。】
【小禾:小孩的?】
【我:成人尺寸。後面還有一條尾巴。】
【小禾:好,世界暫時還有救。】
另一晚。
【小禾:。】
【我:我媽夢話在罵菜市場的人插隊。】
【小禾:她睡著也不放過正義。】
還有一晚,她沒有先傳句點,而是打電話過來。
「我剛才作夢。」她的聲音還有剛醒的沙。
「夢到什麼?」
「在郵局排隊。」
「這算惡夢吧。」
「我在夢裡排很久,前面有一個人一直少帶文件。」
「妳連作夢都這麼沒想像力。」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可是我站著。」
我沒有說話。
「我站了很久,不用扶。輪到我的時候,我拿筆簽名,筆沒有掉。辦完自己走出去,還嫌太陽很熱。」
「很好啊。」
「醒來之後水在桌上,我拿不到。」
我走進她房間,把水杯移到手邊。
她喝了一口。
「大家都以為病人夢到健康,會去旅行、談戀愛、完成大事。」
「結果妳去郵局。」
「嗯。」
她把杯子放回去。
「夢裡最好的是,沒有人看我會不會跌倒。」
從那以後,我不再問她有沒有作美夢。
我只問,夢裡她能不能自己走。
再一晚。
【小禾:。】
那次我正在趕一支兩小時的會議字幕。
我看到了,卻沒有立刻回。
我想,只是一個句點。
我想,她人在隔壁。
我想,我今天已經替她拿過三次東西、換過床單、代替她回了十三封合作信。
我只想把這一段字幕打完。
我把手機翻過去。
螢幕在桌面下又震了一次。
我甚至因為那一下震動生氣。
五分鐘後,我才回。
【我:樓上的椅子今天休假。】
沒有已讀。
我立刻站起來,進她房間。
姊姊側躺著,眼睛閉著。我把手放到她鼻子前,才感覺到很淺的呼吸。
她忽然睜眼。
「妳幹嘛?」
「妳沒回。」我說。
「我睡著了。」
我腿一軟,坐到床邊。
她看著我。
「妳剛剛是不是以為我死了?」
「沒有。」
「妳摸我鼻子。」
「確認妳有沒有鼻屎。」
她笑了兩聲,牽動傷口,又皺起眉。
「靜宜。」
「嗯。」
「妳其實可以晚一點回。」
「我知道。」
「妳也可以睡。」
「我知道。」
「妳每次說知道,然後照樣不敢睡。」
隔天,姊姊要我把她的聊天室設成夜間靜音。
「如果我真的很痛就叫媽。」她說。
「媽也要睡。」
「那就叫救護車。」
「妳不能把照顧外包給救護車。」
「妳們也不能把活下去外包給我。」
她說得很平靜。
我卻很久之後才聽懂。
8月的第二次影像評估,腫瘤甚至出現縮小的訊號。
那時她相信自己等得到2032年,並不是毫無根據。
十二、想停的是什麼 | 二〇三〇年九月
8月影像上的縮小沒有維持下去。
到了秋天,肝內的病灶又開始生長,胸膜附近也出現新變化和少量積液。
右上腹和背後的痛有了更清楚的來源,她走幾步就喘,也不再只能說是體力不好。
9月,郭醫師就讓羅醫師的安寧緩和醫療團隊一起介入。
那時姊姊仍在接受腫瘤追蹤,羅醫師也想盡辦法、不是來勸她放棄。
他和疼痛治療科一起調整止痛,也處理噁心、便秘、呼吸不適和睡眠。
護理師幫我們重排家裡的藥表,
社工則第一次問我媽,她每天有沒有一小時不用照顧任何人。
我媽說:「我去買菜啊。」
社工問:「買菜的時候,妳需要想她能不能吃嗎?」
我媽沒有回答。
11月,研究團隊確認疾病進展。
原計畫本來就只有一次細胞回輸,沒有證據,也沒有資格讓她立刻再打一次。
郭醫師沒有說她不夠努力,研究醫師也沒有把治療失效怪在她身上。
只有我們在會議室裡,一直在找誰做錯了什麼。
我問,能不能再多做一個週期。
我媽問是不是哪一次藥沒吃好。
姊姊反問:「那前面幾個月呢?不是有變好嗎?」
「有。」郭醫師說,「那段好轉是真的。只是現在,治療已經壓不住病情了。」
「所以不是白撐?」
「不是。」
姊姊沒有再問。她伸手拿桌上的水杯,杯底在桌面敲了兩下,才被她握住。
會議室外的候診區,電視正在播一個長期醫療追蹤專題。
第一個受訪者自己的心臟曾被取下,靠全人工心臟撐了三百多天,等到心臟和腎臟移植。主播說他「暫時沒有心臟」,現在已經是移植後第八年。
第二個人在急性肝腎衰竭後接受體外器官支持,再完成肝腎移植,十年後仍在經營早餐店。
第三個人在十二年裡得過三種彼此無關的癌症,經過手術、放射治療和個人化免疫治療,最近一次追蹤仍找不到病灶。
第四個人出現時,姊姊把水杯放下。
是林小姐。
上次在病房看見她時,她的一大段脛骨已經被切掉,缺口裡放著帶有自體骨髓細胞的可吸收支架。復健師扶她走到門口,最多七步。
現在螢幕裡的她扶著欄杆,自己走上三階樓梯。
專題把他們叫作「四個醫療奇蹟」。每一個都有醫院、影像和追蹤年數。
姊姊看著林小姐走完。
「她好了?」
「嗯。」
「很好。」
她沒有下一句。
奇蹟或許存在。
只是這一次,沒有發生在我們身上。
病情惡化不是從一張報告開始的。
是她從床邊走到廁所,中途需要坐一次椅子。
是她原本可以自己翻身,後來必須叫人把枕頭塞到背後。
是她打一句完整的話要花五分鐘,最後只剩句點最方便。
有天手機從她手裡掉到地上。
我撿起來,替她打開輔助模式。
按鍵可以放大,游標也能停留久一點再確認。系統另外跳出一項建議。
【是否開啟低比例 Shadow?】
若開啟這項功能,可以讓她說不完整、打到一半,或停得太久時,把最可能的意思先列出來。
「這個要不要開?」我問。
她看了一眼。
「好。」
那天下午,她皺著眉,身體往旁邊動了一下。
「要翻身嗎?」我問。
她還沒回答,螢幕先跳出一句:
【不用,我自己來。】
那的確很像她。
以前每次有人要扶,她最常說的就是這句。
我看了一眼螢幕。
「那我先不動妳。」
「要。」
我愣了一下。
「什麼?」
「幫我。」
我替她把身體側過去,又把枕頭塞到背後。
她喘了一會兒,才說:
「把剛才那個關掉。」
「Shadow?」
「嗯。」
「可是它只是建議。妳不選就好了。」
她看著我。
「妳剛才有等我說嗎?」
我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怪我。
「以前的我會說自己來。」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現在每天都會變。」
她看向已經暗掉的螢幕。
「它最了解的,是昨天以前的我。」
最後我們把Shadow關掉。
只留下大按鍵和一個固定在床邊的實體呼叫鈴。
她按鈴時,我常分不出是疼痛、口渴、要翻身,還是只想確認外面有人。
所以我每次都得走進去問。
呼叫鈴響一次,我就起身一次。
她寧可等我走進房間,也不要讓系統替她猜。
有一晚,鈴響了五次。
第六次響時,我媽才走進去就說:「妳到底要什麼?」
姊姊的嘴已經張開,卻停了很久才發出聲音。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那我們要怎麼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哪一個最難受。」
我媽站在床邊,兩隻手都沒有地方放。
後來她走出病房,沒有去洗手間,而是坐在逃生梯間的樓梯上。
我跟出去時,媽說:「妳不要叫我進去。」
我沒有叫。
我在高一階的地方坐下。
我媽說:「我剛才有一下真的不想管了。」
我說:「我也有過。」
「但我是媽媽。」
「但妳還是人。」
她低著頭,把手掌抵在眼睛上。
我們在梯間坐了十五分鐘才回去。
病房裡,姊姊已經自己把枕頭往上推,手還卡在枕套下面。
我媽把那隻手慢慢拿出來,重新擺到被子上,再問:「這樣有比較好嗎?」
姊姊說:「一點點。」
那時她已經進過四次開刀房。
每次都有人說順利。
但每次回來,能自己做的事卻比上一次少。
輪椅第一次送到病房時,她不肯坐。
「我可以走。」
謝護理師說:「可以。我們把它放旁邊,妳需要再用。」
她走了六步。
第七步前,膝蓋軟下來。我和謝護理師一人扶一邊,把她放進輪椅。
她沒有哭。
回到床上,她叫我把剛才拍到的所有照片刪掉。
「我沒拍。」
「妳們現在都很會說這句。」
那晚,一陣突破痛從右上腹繞到背後。
原本的止痛還沒有壓住,她已經滿身汗,反胃又喘,兩隻手抓著床欄。
謝護理師先依醫囑給救援止痛,重新量生命徵象,也聯絡羅醫師。
在藥還沒來得及趕上那陣痛以前,姊姊突然說:
「我想死。」
我媽整個人僵住。
「妳不要亂講。」
「我現在真的想死。」
「妳不能——」
「我好痛!」
那一聲沒有開玩笑,也沒有可以接的話。
我媽只能站在原地哭。
謝護理師沒有叫她為家人撐住,也沒有說妳還這麼年輕。
她蹲到姊姊看得到的高度,問她現在有沒有想到傷害自己的做法,也問她除了痛,是不是還有喘、恐慌或看見不存在的東西。
她一項一項確認,沒有因為那句話太可怕就跳過。
二十多分鐘後,姊姊的手指才慢慢鬆開床欄。
羅醫師到時,又從痛的位置、特徵和藥效問了一遍,調整接下來的處理。
姊姊很久沒說話,然後拉住我的袖口。
「剛才那句不要幫我記。」
「哪一句?」
「想死。」
「為什麼?」
「因為現在不是了。」
她吸了幾口氣。
「我不想死。我是不想再經歷一次那二十分鐘。」
羅醫師說:「好。這兩句我們都聽到了。」
幾天後,她說:「我不想做了。」
我媽立刻說:「不能放棄。」
「我累了。」
「大家都在陪妳。」
「所以我才更累。」
我媽的臉白了。
「妳這是什麼意思?」
「妳腰在痛,還要扶我。靜宜工作都停了。每次我說累,妳們就把自己拿出來,證明我不能停。」
「我們是因為愛妳。」
「我知道。」
「那妳就再忍耐一下。」
姊姊閉上眼睛。
「妳看。愛最後還是變成叫我撐。」
我媽哭著走出病房。
我想追出去,姊姊卻抓住我的袖口。
她已經沒多少力氣,但那隻手仍讓我停下來。
「妳也要勸我嗎?」
「妳剛才說不想做了,是不想再做治療,還是不想再這樣下去?」
「我不知道。」
「那我們一個一個問。」
隔天,郭醫師、羅醫師、疼痛治療科的醫師和謝護理師一起進來。
羅醫師從9月就開始跟著她,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談安寧,也沒有人特地把那兩個字說得很慢。
郭醫師拉了張椅子坐下。
「我們先不談下一個療程。」
姊姊看著他。
「那談什麼?」
「妳現在最受不了的是什麼?」
疼痛。
被反覆搬動。
噁心。
喘。
半夜醒來,發現離天亮還有四個小時。
每一個人都問她是不是還想活,好像只有不抱怨才算想活。
等姊姊說完,羅醫師才把接下來能做的事慢慢講給她聽。
還有一個後線抗腫瘤療程可以考慮,但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能得到多少幫助很難說,負擔卻可能很大。
不做,也不是什麼都不做。
疼痛還是會處理。
喘、噁心、睡不好,也一樣會處理。
今天做的決定,明天也不是不能改。
「不用每一件事,都拿來跟癌症拚輸贏。」羅醫師說,「不做下一階段抗腫瘤療程,不等於什麼都不做。」
姊姊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要是後悔呢?」
「我們再談。」
「如果我明天又很想活呢?」
「妳今天也想活,不是嗎?」
姊姊愣住。
羅醫師說:「不想再承受某一種治療,和不想活,是兩回事。」
她轉頭看我。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聽懂。
但我聽懂了。
最後,她決定不再接受那個負擔很重、預期效益也很低的後線抗腫瘤療程。
那天晚上,姊姊連續睡了三個小時。
我媽坐在床邊,替她把滑下去的被子拉好。
沒有再叫她撐一下。
十三、最後一次出院 | 二〇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在決定不再接受下一個抗腫瘤療程後,醫療團隊安排姊姊回家,由居家安寧團隊接手照護。
出院前,居家護理師拿著一張大字表和我們對過一次。
平常的止痛和止吐怎麼繼續,突破痛時哪一項是救援用藥,
喘的時候先把床頭搖高、保持空氣流動,
什麼情況先打給團隊,什麼情況按原先談好的方式回院。
心跳停止時,姊姊不希望接受壓胸急救和插管。
羅醫師再確認一次:這只是特定情況下的決定,不代表之後不再處理疼痛、給氧、抗感染,或其他能讓她舒服的處置。
姊姊說:「我不想要胸口被壓壞,你們再來問我痛幾分。」
兩位醫師完成末期病情判定後,她在意願書上簽名,病歷也做了不施行心肺復甦註記。
沒有人告訴我們,這次能在家待多久。
我媽把當晚要用的藥物資料、證件、濕紙巾,和那隻掉了一隻眼的黃色塑膠鴨收進灰色箱子,又放了一套乾淨衣服。
那套衣服是居家護理師提醒的:如果半夜仍得回醫院,就不用臨時再找。
姊姊坐輪椅離開病房。
經過護理站時,謝護理師彎下來抱她,避開所有不能碰的位置。
「回家好好休息。」
姊姊問:「這句話有沒有別的版本?」
謝護理師想了想。
「回家就好。」
「這個比較好。」
她真的回家了。
箱子停在玄關,我媽只拿出當晚需要的藥和資料,其他東西沒有整箱拆開,外套也只搭在輪椅背上。
我們都知道可能半夜又得出門,卻沒有人把話說破。
姊姊想吃陽春麵。
我媽煮得太軟,又怕沒味道,鹽加了兩次。姊姊吃一口便皺眉。
我媽問:「太鹹?」
「很好吃。」
「騙人。」
「真的。」
「妳從小騙人前,鼻子都會動。」
姊姊摸摸鼻子。
「那我不騙了。很難吃。」
我媽笑著罵她,端去廚房重煮。
第二碗,她只吃了四口。
吃完後,我們把窗戶打開。
巷口有人收攤,機車騎過水溝蓋,樓上的椅子又開始拖。
姊姊躺在客廳,看不見街上,只聽聲音。
「原來它真的每天拖。」她說。
「我可沒有亂編。」
「我還以為妳沒話可講,才老拿它來湊數。」
「有時候是。」
她笑了。
「沒關係。混得很好。」
晚上八點,陳奕辰傳來訊息。
【奕辰:聽說妳回家了。明天下午我去,可以嗎?我不想以後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姊姊看了很久。
我以為她會說可以。
【小禾:不用了。】
對方立刻顯示輸入中。
三個點亮著,消失,又亮起來。
【奕辰:妳還在怪我?】
【奕辰:我那時是真的走不開。妳不能把所有事都算在我身上。】
姊姊把視窗關掉。
「不等他打完?」我問。
「他每次都這樣。」
「怎樣?」
「怕自己是壞人,就叫我替他證明不是。」
「妳生氣?」
「沒有。」
她停了一下。
「有一點。但我現在連生氣都想省著用。」
九點,我們開始處理數位遺產。
Continuum把每個選項都寫得很溫柔。
【保留您的聲音,讓愛持續抵達。】
【重要節日,可由您預先授權的Shadow代為陪伴。】
姊姊看完,只說:「不要。」
舊貼文保留。
死亡確認後,關閉帳號首頁,也不收私訊。
不開啟互動式紀念。
不生成生日、忌日、節日或任何未來事件的發言。
不讓它用她的聲音回覆任何人。
「以前排好的貼文呢?」我問。
「全部停。」
我在Continuum的「逝者新增內容」裡勾選停用。
畫面顯示,這個設定會套用到Shadow、合作平台與帳號內的排程內容。
我看著「合作平台」四個字,以為它也包括那個連到Futura的外部條件式貼文。
姊姊簽完,靠回枕頭。
「好了?」
「好了。」
「我死後,不准把我弄得比活著時還勤勞。」
「妳自己那些舊片怎麼辦?」
「留著。那是我說過的。」
「如果有人一直留言?」
「關掉。」
「有人想念妳呢?」
「讓他們自己想。」
我們再把未發布資料夾清了一遍。
生日影片不留。
未來節日也不留。
她不要錄給我結婚、給我媽七十歲,或給任何一個還沒發生的日子。
「妳以後可能根本不結婚。」她說,「媽七十歲時也可能不想看我。死人不要每個節日都搶麥克風。」
「那妳想留什麼?」
她挑了三支已經拍完、卻還沒發布的城市聲音,交代可以當成舊作品上架;日期必須標示原始錄製時間,不能寫成她死後的新作。
那支沒有勇敢的八秒影片,她說留下。
那支生氣斥責觀眾的長片,她說刪掉。
「那支比較真。」我說。
「真不代表我要公開。」
「妳以後可能會改變心意。」
「那就讓以後的我自己改。如果沒有以後,就照現在的。」
我把檔案移進待刪資料夾,卻一直沒有清空。
游標停在「永久刪除」上,我沒有按下去。
姊姊沒有催我。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靜宜。」
「嗯?」
「今晚不用一直叫我起來吧?測量體溫或數值那些。」
「不用。居家安寧護理師說,今晚先讓妳休息,不舒服再處理。」
「那如果我睡得著,就不要叫醒我。」
「好。」
那一夜,她沒有睡著。
午夜過後,她的疼痛和呼吸不適逐漸加重。
我們先照大字表做:床頭搖高,小風扇朝她臉側吹,使用救援藥,再打給居家安寧團隊。
護理師到家裡後重新評估與處理,症狀還是沒有壓下來。
凌晨一點,依照先前談好的方式,我們又把她送回醫院。
灰色箱子從玄關拉出去時,裡面那套乾淨衣服完全沒動過。
那次短暫的回家,成了她最後一次出院,也是最後一次再住院。
十四、如果睡得著 | 二〇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回到醫院後,安寧緩和醫療團隊先從最小的事開始調整。
羅醫師從疼痛的位置問到姿勢,也問光線和聲音。
原本的止痛繼續,救援藥和給藥方式重新調整;喘、積液和焦慮也再一項一項評估。
只要姊姊還能回答,大家就照她的意思做。
燈不要全關。
門留一條縫。
能少搬動就少搬動。
我媽坐在左邊,我坐在右邊。左邊比較容易碰到她的手,右邊靠著那只箱子。
凌晨,姊姊又傳來一個句點。
手機其實就在她掌心裡,她卻沒有力氣抬高手指。我看見螢幕亮起,便走到床邊。
「要講普通的事嗎?」我問。
她點頭。
我說早餐店今天的蛋餅皮送錯成蔥油餅。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說樓上那張椅子可能終於壞了,昨天夜裡沒有聲音。
她用很小的聲音說:「可惜。」
「有什麼好可惜?」
「陪我們這麼久。」
我又說我那支兩小時的會議字幕還沒交,客戶已經催了三次。
「去做。」
「不要。」
「會扣錢。」
「讓他扣。」
「有骨氣。」
「妳教的。」
她閉了一會兒眼,又忽然張開。
呼吸才剛慢一點,下一陣痛就從右上腹繞到背後,把她的肩膀整個拉緊。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再一次抓住床欄,指節發白。
謝護理師替她調整姿勢。
剛才重新加過的救援藥,只撐了很短一段時間。
疼痛和喘很快又回來,而且比剛才更密。
羅醫師蹲在床邊,讓姊姊不用抬頭就看得到他。
「靜禾,我們已經用盡量不影響清醒的方式處理,但這些症狀還是一直把妳叫醒。」
姊姊沒有說話。
「現在還有一個方法,我想跟妳討論。」他說,「叫緩和鎮靜。」
姊姊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是臨終鎮靜嗎?」
「有人會這樣叫。」羅醫師說,「但它的目的不是讓妳提早死亡,而是用藥讓意識降低一點,讓妳不用一直被痛和喘叫醒。原本的止痛和呼吸照護還是會繼續。」
「會直接讓我睡著?」
「我們會先從比較淺的程度開始,慢慢調。只要妳還能回答,我們就繼續問妳。」
姊姊看著他。
「我如果睡著,還會醒嗎?」
我沒有說一定會。
羅醫師也沒有。
「有可能會。」他說,「但如果症狀需要睡得更深,加上妳現在的病況,我不能保證。」
姊姊聽完,轉頭問我媽:「妳怕嗎?」
我媽握著她的手。
「怕。」
「我也怕。」
「那就先不要,好不好?」
姊姊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進頭髮裡。
「可是我真的很累。而且好痛。」
她的手指用力回握我媽。
「我不想死。」
「我知道。」
「可是我也不想再來一次。」
兩個人就這樣哭了起來。
我媽低下頭,把姊姊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姊姊哭到一半反胃,我媽趕著拿盆子,膝蓋撞倒了椅子,水也灑了一地。
謝護理師進來接過嘔吐盆。
姊姊一直說對不起。
「不用道歉。」謝護理師說,「想吐就吐,先不要忍。」
我媽拿毛巾蹲下去擦水。
姊姊看著她。
「媽,妳不要擦了。」
「地上都是水。」
「妳每次都在擦。」
「我又不是第一次幫妳擦。」
「所以才慘。」
我媽一邊掉眼淚一邊罵她:「妳到現在還要講這種話。」
姊姊說:「不然以後就沒機會了。」
病房又安靜了。
她看了看我們的臉。
「對不起。」
我媽低下頭,額頭貼著她的手。
「不要再道歉。」
後半夜,疼痛和喘還是一陣一陣回來。
每一次剛慢下來,姊姊就開始怕下一次。
羅醫師又問了她一次,也重新向我們說明。
姊姊點頭,選擇先讓自己不要再被痛苦反覆叫醒。
原本的止痛幫浦繼續。
謝護理師在另一條管路接上短效鎮靜藥,從低程度開始。
她和羅醫師一次一次看,姊姊的眉頭還會不會因痛皺起,呼吸是不是仍把她從困意裡拉回來。
「妳講話。」她對我說。
「講什麼?」
「都可以。」
我又坐近了一點。
我講巷口早餐店換了新的紅色招牌,字很醜。
講我媽前天在市場,跟人吵了十塊錢。
講她那支沒發布的生氣影片還在我硬碟裡。
「刪掉。」她說。
「不要。」
「會掉粉。」
「妳現在不用管。」
她已經沒力氣跟我爭,只把眼睛閉起來。
「妳講下去。」
「好。」
「我有在聽。」
我繼續講。
講垃圾車,講恐龍睡衣,講那碗很難吃的麵。
講著講著,她的呼吸慢下來,眉頭也不再一直皺著。
她終於睡著了。
她的胸口仍在起伏。我媽握著她的手,我坐在右邊,照她說的繼續講。
我不知道她還聽不聽得見,還是把那些沒什麼用的小事,一件一件講完。
她沒有再因為疼痛睜開眼睛。
後來,也沒有再清醒。

十五、天使去了 | 二〇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凌晨四點十二分,值班醫師把聽診器收起來,又看了一次時間。
「四點十二分。」
不是系統推播,也不是帳號狀態。
是一個人站在病床旁邊,告訴我們,另一個人的已經被確認死亡。
我媽仍握著姊姊的手。
她握了很久,像只要不放開,四點十二分就不會往下走。
過了很久,她問:「要叫她起來嗎?」
謝護理師沒有說「她已經走了」,也沒有立刻來拉開我們。
她只把床邊那盞燈調暗。
我媽過一會兒又摸姊姊的額頭。
「怎麼還是溫的?」
這一次我也答不出來。
走廊開始有清晨的聲音。
藥車的輪子壓過門縫,遠處有人交班,隔壁病房的抽痰機響了一次。
醫院沒有因為姊姊死了停下來。
謝護理師替姊姊整理身體。
管路一條一條撤掉,膠帶從皮膚上慢慢鬆開。
她替姊姊擦乾嘴角,梳好被汗黏住的頭髮,再把被單拉平。
化療後掉光的地方,這幾個月已經長回很短的一層。
我媽用手指順了一下。
「終於又長了。」她說。
像這是一件我們還來得及等到的事。
手腕上的住院手環還在。
以前每次出院,姊姊都會伸出手,讓我媽用小剪刀剪掉。
喀嚓一聲,表示這次又回得了家。
但這一次,沒有。
灰色箱子裡那套乾淨衣服也沒有穿上。
它原本是為了半夜再住院準備的,不是為了這個早上。
回家後,它停在玄關。
我媽說明天再拆。
明天到了,她又說過幾天。
我用姊姊的帳號發出最後一則家屬公告。
我試著寫了很多版本。
【何靜禾已於 2030年11月23日 04時12分 辭世。】
太像醫院裡的通知。
【她努力了很久,現在不痛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痛了,也不想替她做這種宣布。
最後我照我媽的意思寫:
【姊姊已於今天凌晨四點十二分過世,去當天使了。謝謝大家陪她走這一段。請不要再追蹤、不要私訊,也不要用她的照片製作新的內容。讓她休息。】
發布後,我立刻覺得哪裡不對。
姊姊不相信天使。
她也不喜歡別人把死亡叫作休息。
可我已經三十幾個小時沒睡,連一句更像她的話都想不出來。
我關掉原帳號的留言和私訊,把頁面切換成靜態紀念。
平台確認:
【何靜禾將不再發布新內容。】
我以為關掉一扇門,外面就會安靜。
姊姊死後一個月,追蹤人數多了二十七萬。
有人從第一篇一路往後看,說像陪她重新活了一次;有人只截最後幾支住院影片,把她剪成一個永遠微笑、永遠勇敢的人。
陳奕辰也發了一張他們大學時的合照。
【謝謝妳曾經在我的生命裡。妳讓我學會珍惜,也讓我知道告別要及時。願妳不再痛。】
留言都在安慰他節哀。
他一個一個按了愛心。
他沒有來過病房,告別式那天也沒有來。
原帳號不能留言,新聞頁、轉貼頁和引用副本卻還開著。
那張河邊照片又被傳出去。
下面有人寫:
【醫院每天都死一堆人,網紅比較高級嗎?】
有人說她前世欠了什麼,這一世才得還。
有人私訊我一個靈媒帳號,說她還有話要透過別人說。
有人把她二十九歲以前的熬夜、喝酒和外送紀錄剪在一起,替一場病找到報應。
也有人替她列出根本不存在的療程。
我檢舉一則,重新整理,又長出十幾則。
有人說她的靈魂停在病房,付費就能代為傳話。
有人說癌症是前世業力,要替她補做超渡。
有人貼能量水、祖先和解課程、改運祈福包和遠距誦經名額,結帳連結就放在她的照片下面。
其中也有一則很普通的留言:
【願她平安,願家人有力氣。】
下一則就是限時九折的超渡廣告。
我媽把她一直放在姊姊枕頭下的平安符收進抽屜。
她沒有因此少相信什麼,只是不再點開那些拿別人的信仰做生意的人。
我向平台申請停止新增追蹤。
客服回覆,紀念帳號仍屬公共紀錄,不能禁止使用者追蹤,但可以把數字隱藏起來。
我選擇隱藏。
數字消失後,後台仍看得到它每天往上,慶祝她又突破一個里程碑。
通知還是一封一封進來。
我花了三個晚上,刪掉信箱裡所有的合作邀請。
第四晚,我看見一封標題寫著「何靜禾逝世後品牌延續方案」的信。
對方提議用她的原始素材製作永久代言模型,收益可以分給家屬和癌症基金會。
我沒有回覆,只把信移進垃圾桶。
系統問是否要用Aegis協助封鎖同類內容。
我按下是。
至少這一次,我只讓AI替她做一件事:拒絕。
姊姊死後的第一個月,我媽有兩次在晚餐時擺了三雙筷子。
第二次,她自己發現了,站在桌邊很久,最後只把多的那一雙收到抽屜。
一年多後,我開始敢把手機調成靜音睡覺,也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夢見姊姊。
我以為已經慢慢習慣,沒有她的日子。
十六、刪除本人原文 | 二〇三二年八月五日
2032年8月5日下午,姊姊那則貼文已經被引用兩百三十萬次。
新療法的研究團隊沒有提到她,新聞台卻把她的舊影片剪進專題。
【她用生命預言勝利】
短影音帳號把她吃宵夜、住院、坐輪椅和在河邊微笑的片段剪在一起,配上壯烈的音樂。
【抗癌女孩的最後預言,兩年後成真】
另一支影片寫:【她沒能等到,人類替她等到了。】
她生前從合作文案裡刪掉的「抗癌女孩」,死後又被放回她名字前面。
有人說如果她早點改作息,也許撐得到今天。
有人說她意志不夠。
有人問家屬能不能開啟Shadow,讓她談談新療法。
我看見最後那句時,胸口先縮了一下。
手機只震了短短一下,右手卻已經去找一個不存在的嘔吐盆。
我媽坐在餐桌前看那八個字。
「真的是她寫的嗎?」
「是。」
「那就留著。」
「可是她後來說,死後不要再發。」
「她寫這句時,是真的以為自己能活到今天。」
「她到最後也想活。」
「那有什麼不一樣?」
我把幾個日期列在桌上。
2030年6月18日,她在試驗暫時穩定時建立貼文。
2030年11月21日,她明確禁止死後新增發言。
2030年11月23日,她死亡。
2032年8月5日,市場條件成立。
我媽看了很久。
「都是她。」
「嗯。」
「那要聽哪一個?」
我沒有立刻回答。
6月的她剛撐過一段好轉,真的相信自己能看見那一天。
11月的她,已經明確說過,死後不要再讓任何平台替她說話。
我想留下前一個她,不是因為那八個字漂亮,而是因為那裡面有她很用力想活的樣子。
可是11月21日,我問她以前排好的貼文怎麼辦,她說:「全部停。」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留下過什麼。
她知道,還是說不要。
兩個都是她。
要留下其中一句,就得違背另一句。
我又想起病床上的她。
最痛的時候,她說想死。
痛退下來後,她又叫我不要記住那句話。
決定鎮靜前,她說,她不想死,只是不想再被下一陣痛叫醒。
那些話沒有一句是假的。
只是,人繼續活著時,也會改變主意。
沒有哪一句能把她永遠留在那個時刻。
過了一會兒,我才回答我媽。
「聽最後那個還能改變主意的她。」
我打開原始檔案。
除了那八個字,下面還有一段私人備註,沒有隨貼文發布。
【給兩年後的我:如果妳看到,記得截圖。也記得不要裝謙虛,妳真的很會撐。】
我看了很久,幾乎能聽見她說話。
不是Continuum重建的聲音,而是我自己的記憶,替她把每個停頓放回原來的位置。
眼淚突然掉下來。
以前在病房裡哭,哭到一半還得記藥、看時間。
告別式上哭,也總有人遞來衛生紙。
只有這一次,沒有下一件事等著我做。
我趴在餐桌上,哭到喉嚨發疼。
過了快兩年,我以為最壞的那一晚已經過去了;
那八個字卻把病床、呼叫鈴,還有她手指的溫度,一起送了回來。
我媽把手放到我背上,我反而推開她。
「妳不要碰我。」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在對還活著的人不耐煩。
我媽沒有罵我,只把手收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問:「還要看嗎?」
「要。」
原始檔案旁邊,還有同一天建立的「失眠城市」錄音。
我點開來聽。
先是一段很長的底噪,接著是我的呼吸。塑膠籃落地,早餐店的鐵門往上捲,有人在裡面打呵欠。
姊姊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進來。
「靜宜,不要講話。」
「我沒有講。」錄音裡的我說。
「妳的肺很搶戲。」
然後我們一起笑。她笑得不久,中間要停下來喘氣。過幾秒,她又說:「這段不要剪,留著。」
我媽坐在旁邊,把整段錄音聽完。
「這也是她嗎?」
「是。」
「那這個可以留?」
「可以。這是她活著時決定留下的聲音,不是系統替今天的她說話。」
同一個資料夾裡,還放著那支生氣的長片。
我一直沒有照她的話清掉。
影片縮圖上的她臉色很差,眼睛卻直直望著鏡頭,像還在等我好好尊重那一次拒絕。
我把檔案刪除,再清空待刪資料夾。
回到那則被引用兩百三十萬次的貼文時,我媽問:「這個也要刪?」
「嗯。」
「可是刪掉了,就真的沒有了。」
「她叫我們停的。」
我按下刪除。
系統再次提醒:本人原文,無法復原。
我仍然確認。
原帖消失。她自己的頁面先空了。
新聞頁沒有空,兩百三十萬次引用裡的截圖也沒有倒流。
有人甚至立刻把刪除當成新的新聞,說家屬抹掉了她最後的希望。
我不能把整個網路清乾淨。
我只能不讓那些字繼續從她自己的帳號長出去。
我用管理人身分發布一則更正。
【關於今天出現的貼文,想在這裡說明。
這段文字是靜禾在2030年6月18日親自寫下,並設定在條件成立後發布的,不是Shadow生成。她已於2030年11月23日過世,並沒有活到今天。
她後來曾明確交代,過世後不要再發布新的內容。依照她最後留下的意願,我們已經刪除這則貼文,之後這個帳號也不會再有新的發文。
謝謝大家記得她。】
我沒有寫她差了兩年。
沒有寫她如果再努力一點就能等到。
也沒有寫她在天上看見。
Futura的市場頁面仍顯示:
【結果:是】
【結算來源:國際癌症編製聯盟五年追蹤登錄】
市場沒有預測錯。
它問的是新療法會不會出現,答案是會。
新療法也真的救了人。
只是它抵達時,姊姊已經不在世上了。
我關閉後台前,看見平台最後一項提議。
【是否保存何靜禾的未發布草稿,以供未來紀念模型學習?】
我選擇否。
她沒說出口的話,就讓它停在沒有說出口的地方。
十七、箱子裡沒有醫院 | 二〇三七年
2037年,全球健康組織公布前一年度的癌症死亡人數。
零。
功能性治癒不再只屬於幾個研究中心。
編製療法、早期偵測和供應體系,已經擴及那些曾經等不到藥的國家。新聞用三十秒念完這件事,接著播氣象。
那年11月,Continuum又寄來通知。
【新一代紀念服務可依本人原始素材,生成她未能抵達之年份可能會說的話。】
【何靜禾若活到今日,可能想說——】
我沒有看完,直接按下拒絕。
週末回家時,我媽問我:
「妳下星期不是要去台東?」
「嗯。」
「幾天?」
「三天。」
她走去儲藏室,過了一會兒,拖出一只灰色行李箱。
黃色塑膠鴨還掛在拉鍊旁,只剩半張臉。
「妳還留著?」
「好好的幹嘛丟。」
她按了兩下拉桿。
「拿去。」
「這個太大了吧。」
「三天也要帶衣服啊。」
「我有別的。」
「這個輪子比較好拉。」
我沒有再拒絕。
晚上整理行李時,我把箱子攤在房間地上。
三套衣服。
充電線。
牙刷。
雨傘。
一本看了一半的《許願的世代》。
還有一件根本用不到的外套。
拉上拉鍊時,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姊姊問過我想去哪裡旅行。
那時我說,我沒有要旅行。
她叫我最好開始想。
隔天早上,我拉著箱子出門。
輪子經過家門口那道門檻,卡了一下。
喀噠。
我停了一秒,然後把箱子拉過去。
「走了。」
我媽在裡面喊:「到再傳訊息。」
「好。」
火車離開臺北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睡。
醒來時已經快到站。
窗外有山,也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房子。
隔壁座位的小孩一直問他爸爸還有多久,問到第四次時,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午我沿著街上亂走。
沒有排景點,也沒有拍很多照片。
看到一家店就進去,走累了就坐著。
晚餐吃到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麵。
吃到一半,突然想到姊姊最後回家那晚,我媽煮的那碗很難吃的陽春麵。
我低頭繼續吃。
沒有哭。
晚上回旅館,我把箱子打開。
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充電線纏在一起,那本小說還停在原來那一頁。
黃色塑膠鴨垂在箱子邊緣。
我看了它一會兒,然後去洗澡。
關燈後,我躺在床上。
隔壁房間有人講話。
走廊偶爾有人經過。
樓下有機車停下,又騎走。
我翻了一次身。
又翻了一次。
還是沒睡著。
我拿起手機。
手指停了一會兒,最後打出一個句點。
。
我沒有送出去。
很久以前,只要姊姊看見這個句點,就會開始跟我講垃圾車、早餐店、樓上的椅子,或者任何一件跟癌症沒有關係的事。
現在沒有人會回了。
走廊外忽然傳來行李箱的輪子聲。
喀噠。
喀噠。
聲音從門外經過,又慢慢遠去。
我把那個句點刪掉,把手機放到床頭比較遠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沒有夢見醫院。
也沒有夢見姊姊。
我只是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