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一位老朋友路過拜訪，他是我從大學時代就認識的。 因為出社會後大家越來越忙，後來我們又都出國工作，過去這七、八年裏相互之間也不常聯絡。這次跟他聊了才知道，原來他今年初已經退休從香港搬回台北。 他畢業退伍之後，先在台灣某家中小規模外銀後台做了兩年信用狀收單看單的工作，然後去英國唸研究所。 畢業回國後他先進了某大民營銀行的聯貸部，再內轉到資產證券化部門，再之後跳去香港，在當地某個二、三線投行工作。 他在那邊是做專案融資（project finance) 的證券化，工作內容就是找案子，然後把這些專案融資打包、分拆、做避險、必要時找信評之後，變成信用連結商品賣給其他金融機構、私人銀行、跟普通的銀行財富管理通路。 因為他們公司在投行圈中並非一線，所以只能富貴險中求，把主力放在品質沒那麼頂的案子上，當時他們單位所做案子標的，大多是中國房地產開發商的項目融資案。 他去香港的時機不錯，不久就剛好乘上了所謂「棚改貨幣化」的東風，中國大陸的房地產市場在之後數年用井噴來形容毫不為過，他們單位的生意也做到手軟。 其實因為長期快速擴張與高度槓桿，到後來當地建商的資金成本已經變的非常高，真實借款利率十幾%或更高很正常。 據他所說，他們的生意在當時是暴利。假設建商要融資等值1000億台幣做一個大開發案，每年付20%利息，他們包裝後賣到銀行零售端的分行貴賓理財通路，終端客戶大概只會拿到8%的年配息。而剩下的那些利潤中，既便還有給中間通路行、律師、會計師、信評機構、打點各種關係….等各種費用，還是能有至少一半被他們單位賺走。 因為單位人不多但利潤又高，所以當時雖然才三十出頭，他說最好的時候年薪含獎金一年曾超過兩百萬美元。 但從2020年下半年開始，因為疫情、貿易戰、跟經濟放緩，中國房地產市場開始崩塌，他們單位的生意也一落千丈，他說最慘的一年總年收只剩20萬美元。 後來看情況不行了，他老闆就利用累積多年的人脈跟經驗，自己跳出來開了家公司，主業是幫企業做應收帳款融資，這位老友也跟著他老闆一起出來做。 但做了幾年，那公司還是沒能做起來，所以今年初把公司收掉後，他就乾脆退休不做回台灣了。 我問他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他說想先休息至少一年，之後先嘗試做個自由投資人看看。他太太小他好幾歲，是在某間股價上千元的科技公司任職，這幾年收入不差，所以家中目前也還算有個過的去的固定現金流。 之前他們算是週末夫妻，如果沒特別的事，他每週五晚上或遇到連假都會飛回台灣。如果他有事回不來，那太太就會飛去香港找他。 他說反正他之後長居台灣了，能支配的時間也變多了，兩夫妻也累積了一些資產，另一個計劃是試看看能否在太太四十歲前有一個小孩。以我對他這個人和他經濟狀況的了解，那個小孩的人生應該會蠻幸福的吧。 只是感嘆，前幾年陸續聽到一些六年級的外銀前輩退休了，現在居然像我跟老朋友這種七年級前段的人都開始離開職場。 他們未必都像我一樣因為物慾與權利慾不高，平日生活花不了什麼錢，帶人又覺得很麻煩很累，反正也已走過看過做過許多，所以覺得再繼續拼搏好像也沒太大意義而退下來。 像我這老朋友，他家裏雖環境不差，但絕非什麼富貴之家。他又是那種要戴名錶、穿名牌、喝好酒，妥妥金融精英範十足的人，平日消費肯定不會低。這樣的人也不做了，我覺得其實反應的是現代人想更好更多的掌控自己人生的思潮。 以前的人是做到不能做了才退下來，他們不太積極考慮享受和掌握人生的事。六七年級這輩的想法則變成只要資產累積到了一定程度，就退下來開始過自己希望的生活。而我的兩個外甥女跟堂侄都跟很多低卡上發言的年輕人一樣，覺得當下就應該要開始享受與掌握人生。 除了人們對做自己想做的事的需求上升，再加上隨著科技的發展、人口的老齡化、社會階級的固化、與全球政府財政紀律鬆弛與社福支出增加的趨勢，我似乎感覺未來工作和生活的界線也許會進一步模糊，工作的形式會更個人化與生活化，人既退不了休也不再有退休的必要，到最後「退休」這個辭彙會從人類社會和語言中消失了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