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萬鬼鑽洞的盲棋只是棋局預排而已
「你覺得該收多少?這種程度的服務。」
我坐在那張發出吱呀聲的電腦椅上,隨口問了正在幫忙我順便學習的客戶。
這並不是一個關於商業誠信的探討,而是一個關於「靈魂加工」的市場估值問題。
「至少一萬吧。」客戶回答:「進來整理混亂的能量場、讀取那些被扭曲的資訊,最後還要進行高強度的邏輯推理來判斷生路。這不是體力活,很傷腦跟心力。」
一次一萬。 聽起來像是一個相當合理的數字。
但如果按照這個價碼結算,我看我也欠了這位「客戶」不少次。
不過,對於這位客戶而言,他大概也明白這是一場交換。
他在前方為我探測資訊,而我則在後方提供那些連神明都懶得處理的「維護服務」。
「不過也是老闆有資源才可以比較好練習。」
是啊。
這就是現實。
所謂的「練習」,本質上就是將他人的困境當作自己的除錯工具。
這聽起來很殘忍,但這難道不是這場名為「成長」的戲言中,唯一的實踐路徑嗎?
這次的事件,我不好介入。
並非我完全無法介入,而是我選擇了將其轉化為一場「教學」。
我透過客戶——也就是我的「交流者」與「實習操作員」——來觀測狀況。
這就像是在下盲棋。
我坐在舒適且安全的後方,透過口頭指令來引導他在前線看見那些被遮蔽的真實。
這不僅是對他的鍛鍊,更是對我「邏輯精準度」的壓力測試。
在那名「客戶」的視界裡,她的世界正處於一種名為「崩壞」的前兆。
原本應該處於調養狀態的她,突然被一股莫名的頻率影響,進而做出了一連串令人啼笑皆非、卻又精準指向毀滅的錯誤決定。
我只能冷眼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些能量雜質如何滲透進她的判斷能力,
看著她的自由意志如何被那些卑微的欲望與恐懼給劫持。
我在觀測。
觀測一個人的命運,到底可以被「亂」到什麼程度?
觀測一個原本擁有大好生機的人,是如何在無數個分岔路口,精確地選擇了那條通往深淵的窄道。
這難道不是一種極致的、令人愉悅的「惡意博弈」嗎?
其實命運有時就是這麼單純且有趣。
想救的人,往往救不了。
因為他們的身心已經徹底損壞,靈魂的意識已經慢慢被取代。
想求救的人,卻又因為那種名為「尊嚴」的無聊雜質而拉不下臉。
至於那些伸出援手的,往往會被當作入侵者或是詐騙犯,被狠狠地打走。
這就是所謂的「平衡」。
這就是系統為了防止「奇蹟」發生而設定的自動防禦機制。 我已經差不多該習慣了。
習慣那些沼澤中掙扎的人,在快要滅頂的時候,依然要對著試圖拉他一把的人吐口痰。
硬要說我的感受嗎? 我的感受很差。
這就像是一個專業的修圖師,看到一個原本像素極高的原始檔,硬生生被使用者縮小成馬賽克,然後還要我修復它。
那是對審美與專業的雙重侮辱。
但我相信,對方的感受一定比我更差。 因為在那種高強度的靈擾環境下,她的意識早已成了一片焦土,每一秒的清醒都是一種名為「認知失調」的折磨。
在觀測完那些圍繞在她周圍的能量特徵後,我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甚至帶有一絲「驚訝」的荒謬感。
我冷笑著,對少東說: 「目前針對她的惡意實體數量……比那個垃圾陰陽師還要多喔?」
「蛤?怎麼會?」 少東的語氣像是說顯現:「老闆你是不是在開玩笑」的困惑表情。
是啊。怎麼會呢? 那位被我們戲稱為「陰陽師」的、在網路上販賣廉價靈異感的婊子,本身就已經是一具充滿了雜質與敵意的廢棄物了。
但在這名客戶的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帶有明確掠奪意圖的「東西」,竟然在數量與強度上,輕而易舉地超越了那個業界的笑話。
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為何有這麼多存在,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聚集在這裡。
是因為她的靈體過於鮮美? 還是因為她的因果鏈中,存在著某個足以引發大擠兌的巨大債務?
不管是哪一種,這種「萬鬼鑽動」的場面,在我的寫作生涯中,也算是難得一見的奇觀了。
當初我想訓練徒弟——無論是那個消失的墨雲,還是現在的 V 與少東或者那名記名弟子——本質上並不是為了傳播什麼教義,也不是為了拯救世界。
我只是為了應付這種狀況啊。
為了在這種「惡意飽和」的環境中,能有一群具備基礎操作能力的員工,幫我分擔那些瑣碎且骯髒的清理工作。
不然,難道要我這個老闆親自下場去跟那些低級的殘渣廝殺嗎? 那太不優雅了。 也太不符合我這個「通靈老闆」的生存美學。
那麼,救的可能性嗎? 我的判斷是:很低啊。 甚至可以說是趨近於零。
目前為止,世界與她尚未給出一個「必須拯救」的理由。
既沒有足夠的酬金,也沒有足以撼動因果的契約。
所以我只能等待。
在後方默默地紀錄著這場崩壞的進度,準備好在那個「理由」出現的瞬間,施展出最快、最精準、且最不留情面的動作。
這不是為了拯救她。
這是為了結束這段冗長且無聊的鳥事。
盲棋下完了。
資料已經建檔。
少東依然對那些複雜的關係圖感到不解,而我,只想去喝一杯能中和掉這種煩躁感的熱茶。
拯救一個人是很難的。
但看著一個人毀掉自己,卻是如此的輕而易舉。
這就是世界給予我們的,最公平的、也最殘酷的娛樂。
「老闆,妳覺得她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少東問。
「希望是她想成為的樣子。」
我衷心希望。
這就是故事的全部。 這就是我們正在觀測的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