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不問
000
還記得,那個麻煩老是對我說: 「這麼拚幹嘛?」
還記得,那個麻煩總是脆弱、膽小,一點都不像我們的一份子。
還記得──
又出現了一個不屬於我們,卻被授名為王的人的那天。
月光下,那道身影踏血而舞。
像瓦魯牙族的舞蹈。
優雅與兇殘,在天人之間來回穿梭。
那一刻,我開始相信帝的眼光。
為什麼我記得的只剩這些東西?
啊── 沒有什麼東西好記。
記得的,只剩這些。
出生,即奴。
與戰犬同眠同食,甚至連犬隻都不如。
為了一口肉食,也為血肉帶來的渴望。
吾等順從埋在血脈的本能,順從那名為鬥爭的使命。
我是誰?
不重要。
敵人脖子裡血味──才重要。
授名的人在跳。
沒名字的人在看。
001
這場廝殺,已經持續萬餘年。
對手是誰?
重要嗎?
──不重要。
臉會換。
旗會換。
廝殺不換。
我等只為廝殺。
名為奴。
身為爪牙。
不是將。
也不及兵。
只是戰爭裡,比兵還不如的消耗品。
還記得──
那名為天吉拉的區域戰爭。
我被迫跟隨了那個麻煩。
不是結盟。
是被按在他身後。
他狡猾。
奸詐。
一點都沒有我們的風骨。
反而有我們敵人的那份噁心。
風骨要正面。
他要活。
要活的那份,看起來像敵人。
他在對決時,總不像個戰士。
不肯打,不肯鬥,不肯正面對決。
陰招、設伏、偷襲,樣樣都來。
在我對這個麻煩感到憤怒時,他卻這樣說──
「你們想死,我不攔。我的責任,是讓這次少輸一點,讓下一次還有人能贏。」
他把死交給我們。
把輸改成比較不慘。 把下一次贏,說成責任。
他不是我們的一份子。
不是。
只是一個麻煩。
帝也稱呼他為麻煩。
不是誇。
不是貶。
名字被按成「麻煩」之後,這個人類仍殺出了一條血路。
血路是他走的。
我走在後面。
走在後面的,仍是奴。
對手是誰? 不重要。
還記得的── 是這個不肯正面打的麻煩。
戰士把命送出去。 麻煩把路殺出來。
002
「麻煩,你不屬於我們?為何會成為王?為何願意淌這場渾水?」 我曾經這麼問那位麻煩。
這是疑問。
這是不解。
不懂就問。
「欠你們的帝人情,被他救了,能幫就幫。」
他緩了一會兒,又說:
「但感覺幫不完。外敵沒得打,你們這些傢伙就內鬥。」
麻煩說的沒錯。
但不鬥,我們能幹嘛?
活著的時候鬥。
敗了,被煉了之後繼續鬥。
再輸? 還剩什麼?
「我配不上你。」
麻煩突然說出這句。
不像他。
像是麻煩突然不麻煩了。
一切都不對了。
「你也知道?」
「不,應該說,我配不上你的活法,所以,我會把你託付給配得上你的人。」
配?
為何要配上我?
我什麼都不是。雖然曾經是。
但我也失去了。再也不是了。
不過,我也沒得選擇。
只要再給我那份感覺。
刀刃陷入血肉的黏稠。
骨頭在刃下斷裂的震動。
有那份感覺,我便有存在的意義。
不論是淪落為殘兵的豬頭將領。
不論是六隻翅膀的偽善天人。
不論敵人,不論同伴。
只要能滿足慾望,都沒有差別。
後來,麻煩帶著我,找到月光下那名耀眼的女王。
她的身影一直殘存在我的意識深處。
我忘不了她。
麻煩喚了她的名字。
「月蝕,這把刀給妳用吧。」
「…………?」
女王沒有說話。
接過我。 默默地看著我。
「他就想一直砍、一直殺。放在我這裡算壞了,交給妳倒正合適。」
「儘管,敵人是他曾經的手足?」
「他就是被手足殺掉之後煉成器靈的樣子。」
「…………」
是嗎?
我原來,是被手足殺掉的嗎?
我不知道。
也沒有想知道。
也沒有必要知道。
「這把刀,殺意很重。」
女王拿著我,做出如此評語。
「那你就跟我,殺到你的最後吧。」
人會問為何。
刀不問。
003
第一次見到女王戰鬥,是跟著麻煩前去支援她的時候。
女王沒有求援。
是麻煩自己帶著我們過去的。
女王沒有外援,也沒有子民。
她只是被帝授予王的資格。
憑的是能力。
資格,也是掠奪來的。
就跟麻煩一樣。
女王不求外援。
哪裡有仗,出現在哪。
沒有任何理由。
出現就是殺。
就算是自己人,妨礙也殺。
反正外敵殺完,背後就會捅刀。
先殺晚殺,都是殺。
這就是我嚮往的生活。
麻煩知道這份活法,才將我託付給女王。
是吧?
我不知道。
也許就是像他說的,他配不上我。
但,他其實並沒有把我們當人看。
在他眼裡,兵只是籌碼。
我厭惡他。
但,他卻給我這麼好的歸屬。
跟著女王的生活不無聊。
才休息沒多久,其他王豢養的門客便來偷襲。
換了戰場,又有同盟從背後偷襲。
不用思考。
不用想。
直接反應,殺就對了。
她跟我一樣,都在追這份活法。
只是我到不了那種高度。
如果有來世。
可惜沒有來世。
過了一段時間,漸漸地,我發現我開始跟不上女王。
就算多一刀也好。 下一息也要在。
直到我接下那一擊。
我的世界粉碎了。
我倒在地上。
看著女王繼續用雙手殺敵。
奪過一把兵刃,硬是將對方連頸甲帶脖子一起斬斷。
雖然,感覺有點狼狽。
004
「……這不是我送妳那把刀?」
我看著破碎的殘片,勉強認得出來。
「妳還會撿殘骸回來給我,有點意外。」
「終究……是把好刀。只是累了。」
月蝕說。 同時又挑了一把新武器。
「怎麼處理?」 她問。
「融了之後,打把匕首?妳要嗎?」
「可以,拿來丟。」
我看著只剩殘骸的他。
好像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