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22 我的邏輯,跑不進名為「好媳婦」的系統
旅行的風景再美
車子終究要開回家
每每我們結束了旅程
放下相機
脫掉沾滿泥土的鞋
抬頭就會發現
現實生活裡的那些瑣碎與規矩
正安靜地在門口等著我們
其中最難的一關,叫作「婆家」
如果說結婚第一年的旅行,像是色彩斑斕的濾鏡。
那麼搬進那個家之後的生活,就像褪了色的監視器畫面。
重複、單調,安靜得讓人不敢大口呼吸。
很多事情不是不能做。
只是每一件事,都有它應該被完成的方式。
而那個方式,不是我的。
RB媽媽是一個像八點檔劇情裡面演的婆婆。
她很傳統
舊習俗跟規範在那個家裡,都有自己的格線。
冰箱裡的食材要按層分開,生的歸生的,熟的歸熟的,
連保鮮盒該朝哪個方向擺,都像有一套無形規則。
洗衣機的水量不能憑感覺加,
晾衣服的時候,衣架和衣架之間要留出差不多的距離,
不能太擠,也不能太鬆,
像某種我永遠抓不準節奏的測驗。
她不太需要大聲說話。
很多時候
她只是走過來看一眼
然後伸手
把我剛放好的東西挪回她認為正確的位置。
有時候她會淡淡補一句:「這樣比較好。」
有時候什麼都不說
可那種什麼都不說
反而更讓人喘不過氣
像你明明站在自己家裡
卻總覺得自己踩錯了地方
我是一個在軟體業打滾的人
我習慣的是邏輯、是代碼、是彈性
是出問題了就找原因、修正、重跑
可是在那些鍋碗瓢盆、曬衣間距、拖地頻率裡,
我徹底迷了路
以前在自己家
這些事情不是沒有做過,
只是從來沒有被放到一個
足以評斷一個女人值不值得被喜歡的位置上
可是在那個家裡,好像每一件事都會被看見。
你有沒有拖地
你有沒有整理流理台
你有沒有主動進廚房
你有沒有在出門前
記得叫一聲媽
那些事情一件一件落下來
不重,卻很密
到最後
我覺得自己像一段寫壞的程式碼
怎麼跑
都跑不進那個叫做「好媳婦」的系統裡
她也不太理解我的工作
在她眼裡
工作似乎應該是可以被看見的
像老師,像會計
像那些說出口就知道是做什麼的職業
而我整天對著電腦
講一些她聽不懂的東西
寫一些她看不見成果的東西
在她的世界裡,那比較像一種不太可靠的忙碌。
她曾經很自然地在飯桌上提過,
要不要乾脆辭職,回婆家幫忙。
不是命令。
也不是爭吵。
就是一種她覺得很合理的提議。
像她真的認為
這樣對我比較好
對這個家也比較好
我當時沒有立刻反駁
只是笑笑的說:「我想在外面上班」
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是解釋了就會被理解。
她會當著我的面
稱讚鄰居家的媳婦每天都會拖地
語氣不重,甚至像閒聊
但我知道那些話不是說給空氣聽的
我那時候工作很忙
每天回家都已經很晚
腦袋裡還殘留著沒寫完的需求
沒對完的邏輯
或是明天一早要處理的事情
可是一進家門
那些工作裡的節奏就全部失效了
廚房裡總有一疊碗在等我
有時候
就算我根本沒有在家吃飯
還是得站到流理台前
把那些碗一個一個洗乾淨
水很冰,洗久了,手指會有點發麻。
有幾次我就只是站在那裡
低著頭,一邊沖水一邊發呆
不是真的在想什麼
只是覺得很累
累到連委屈都不太想拿出來整理
最讓我心碎的,是我爸爸那次
我爸一直很疼我
他知道我吃不太慣婆家的口味
也知道我嘴上不說,但其實很容易想家
所以他總會用他自己的方式
偷偷照顧我一點
那天他很早起
清晨六點就起床,做了我喜歡吃的點心
八點不到,頂著風,親自送到婆家門口
他把東西遞給我的時候
食物還是燙的,他笑著說了一句:
「妳放著,晚點肚子餓再吃。」
那個笑很輕
像只是送一袋點心
可我知道,那裡面都是他的心意
我那天上班的時候,心情其實很好
我甚至還想著,下班回去可以偷偷留一點自己吃。
吃一口熟悉的味道
好像就能把白天那些亂七八糟的疲憊壓下去一點
可是等我回到家,東西不見了
我愣了一下,問了一句
她很平淡地說:
「我送給鄰居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又接著說:
「我們家的人都不愛吃那個,妳叫妳爸以後不要再送來了。」
那一瞬間,我站在客廳,手心是冷的。
我沒有立刻說話
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只是覺得,好像連我爸爸給我的愛
都被當成了不合時宜的東西
被很隨意地處理掉了
不是因為東西沒了
是因為那份心意
在這個家裡,好像沒有被當一回事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可我連哭都覺得不適合
好像只要一掉眼淚
就會顯得我太小題大作、太不懂事,太不能融入這個家
所以我只是站在那裡,很安靜地把情緒吞回去
那種吞下去的感覺,比被罵還難受
剛結婚的時候,我也不習慣叫她媽
那個稱呼對我來說太直接了
像一條我明明知道必須跨過去
卻一直跨不太過去的線
所以有幾次出門,我只是安靜地走出去
想把自己縮小,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後來她透過親戚傳話
說我這樣很沒教養,很沒禮貌
我才開始學會在出門前停下來
深吸一口氣
對著那個我還不熟悉的位置,乾巴巴地叫出一聲
「媽,我出門了。」
那個字每次說出口,都有一點卡
像石頭
不至於痛
但很重
那段時間,我常常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好像不管我怎麼做,都只是在證明我不夠好
不夠賢慧
不夠懂事
不夠像她期待中的那種媳婦
我一開始還會道歉
衣服晾不好,說對不起
東西放錯,說對不起
家事沒做好,還是說對不起
後來我慢慢不太說了
不是因為我不在意了
只是因為
有些事情不是你多說幾次對不起
就真的會變得比較對
於是我開始變得很安靜
安靜地回家
安靜地洗碗
安靜地把自己縮進房間裡
像一個透明人
還好,我有你
你這個平常連衣服都懶得收的人
在那段壓抑得快把我磨平的日子裡
居然成了我身邊最堅固的防線
有一次,我又站在流理台前洗碗
時間有點晚了
整個家都很安靜,只剩水流聲和碗盤碰撞的聲音
我低著頭洗,洗到一半,忽然有點恍神
你站在旁邊,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很自然地把袖子捲起來,走過來
「我來。」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你
你沒多說什麼
只是把我手上的菜瓜布接過去
然後很輕地推了我一下
「妳去休息,快點。」
我還站在原地,你又補一句
「剩下的我弄。」
你的語氣太自然了
自然到好像這本來就該是你做的事
那一刻,我看著你的背影
心裡忽然有一種很酸的感覺
不是因為你幫我洗碗
是因為你沒有讓我一個人站在那裡
後來你開始做很多事
你開始學著分類衣服,學著洗衣服
學著怎麼把那些晾衣架排得整整齊齊
你本來根本不是會在意這些細節的人
可你還是學了
不是因為你突然愛上家事
而是因為你知道
如果你不學,我就得一個人一直卡在那裡
有時候她會在客廳念
說別人家的媳婦每天都拖地
說家裡怎麼會有人一週才拖一次
我坐在旁邊,還沒來得及說話,你就會先把話接過去
「媽,拖地很累欸,我來拖就好。」
你每次都用那種半耍賴、半開玩笑的語氣
像是在鬧
可其實你是在擋
你沒有跟她正面衝突
也沒有真的讓場面變得很難看
你只是很簡單地
把那些本來要落到我身上的東西,接過去
那種感覺很奇怪
你不是在替我辯解
也不是高調地替我出頭
可你讓我知道,你看見了
你知道我在撐
也知道我已經撐得有點累了
所以你站過來
不是說給誰聽
而是真的站過來
你知道我下班晚
有時候我回到家,飯桌都已經收乾淨了
你會偷偷幫我留一份還熱著的晚餐
等你媽不在的時候,再把東西端給我
有一次,你還順手塞了一塊我最喜歡的巧克力到我手裡
小小一塊,包裝紙在掌心裡有點溫
你壓低聲音跟我說:
「辛苦了。」
那三個字很輕
輕到像一碰就會散
可我記了很久
因為在那些被規矩、秩序、應該、不應該填滿的日子裡
那是少數幾個讓我覺得自己沒有被生活整個吞掉的瞬間
有時候我會想
如果那時候沒有你,我大概真的撐不下去
不是因為那些事情有多大
而是因為它們太小了
小到你沒辦法拿出來痛快地吵一架
卻又足夠日復一日地磨掉一個人
是那些洗不完的碗
晾不完的衣服
說不清楚的眼神
吞不下去的委屈
和每一次你明明很努力了
卻還是被提醒你不夠好的時刻
那才是最讓人疲憊的地方
可是你一直都在
你沒有說過什麼很厲害的大道理
也沒有說「妳放心,我一定站妳這邊」
你只是用你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拉回來
在我快被那些格線勒住的時候,偷偷替我鬆開一點
在我覺得自己快要變成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時
提醒我,我還是我
我還是那個會大聲笑、會回嘴、會不服氣、會在你面前鬧脾氣的人
你在你媽媽面前,扮演那個被媳婦教壞的兒子
關起門之後,卻只是很輕地抱住疲憊的我
有時候你會拍拍我的背
像在哄一個嘴硬但其實很委屈的小孩
有時候你什麼都不說,就只是把我抱進懷裡
那種時候,我會很清楚地感覺到
外面那個世界有多硬
你這個懷抱就有多軟
在那些被規定得整整齊齊的格線裡
只有你是流動的
只有你是溫熱的
只有你,會為了我
去對抗那些別人習以為常、卻快把我困住的「正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