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26 我寫下了銀行密碼，把命交給上天，把孩子留給你
在生與死的邊界
我看見了你眼中盛滿的淚
讓我寧願再相信一次，你是真的愛我。
日子就這樣在嘔吐與安胎藥中
一天一天磨到了最後
預產期的前一天
中午開始
我就覺得有點不對
不是那種很明確、很乾脆的痛
不是一下子讓你受不了的劇烈
而是一種悶悶的、不停往身體裡面鑽的感覺
像某種預告，緩慢地提醒你，時間快到了
後來我去上廁所的時候，看到一點血
我站在浴室裡
看著那一點點顏色
手指扶著洗手台邊緣
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安靜
好像從那一刻開始
很多事情就不再只是想像
而是真的要發生了
我走出去的時候
婆婆正在客廳看電視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低聲說：「媽，我好像出血了。」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下一秒
她整個人像被某個開關打開一樣
立刻站起來
開始一邊走一邊說
「是落紅嗎？要生了嗎？」
「會不會很痛？」
「待產包妳再檢查一次，
證件有沒有放，媽媽手冊、健保卡、產褥墊、寶寶的衣服、
妳自己的衣服都要看一下。
還有帽子，帽子一定要帶，
醫院冷氣很強，頭不能吹到風。
外套也再多帶一件，寬鬆一點的，出院比較好穿。」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想還有什麼事情要準備
「妳先去洗頭，快點，趁現在還能洗先洗，不然後面妳會受不了。
還有妳要先打電話跟娘家說一下，
叫他們有個準備，不然半夜要生了，大家都慌。」
我站在原地
看著她在客廳走來走去
看著她皺著眉頭
翻動手機電話簿的動作
我知道，她是在緊張
只是她表達緊張的方式
不是抱住我
不是溫柔地問我怕不怕
而是用這些停不下來的囉唆
把自己心裡那種慌亂壓住
我去洗頭
洗頭的大姐動作很俐落
她一邊幫我抓頭髮
一邊低頭看了看我的肚子
「妳這肚子是五、六個月嗎？」
我閉著眼睛說：「我明天就是預產期了」
「難怪不圓，都看得出來你的小孩躺在右邊了」
「妳這肚子這麼小，看起來胎位還沒轉下來。」
她手上還在搓泡沫，話卻講得很平。
「妳可能要痛很久喔。」
我閉著眼，沒有接話。
熱水流過頭皮的時候
我心裡那種本來只是模模糊糊的恐懼
忽然像被那句話敲了一下
慢慢擴大開來
痛很久。
那三個字在腦子裡一直轉。
我坐在那張椅子上
披著洗頭布
肚子沉沉的
心也沉沉的
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我正被送往某個地方
而那個地方
我在別人的故事裡面看過很多次
聽過很多次
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也會抵達
回到家之後
我開始重新整理待產包
證件、衣服、衛生用品、寶寶的衣服、出院要穿的東西
我一樣一樣拿出來
又一樣一樣放回去
動作很慢
好像只要每一樣東西都放在正確的位置
事情就可以變得可控一點
房間裡很安靜
我坐在床邊
打開抽屜
拿出一張紙
開始寫每張銀行卡密碼
一筆一畫，寫得很慢
寫完之後
我把那張紙放在梳妝台最顯眼的地方。
做這件事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預感
比較像一種本能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提醒我
萬一我真的回不來
至少要讓你後面的路，好走一點
你接到婆婆的通知就提早下班回來
門打開
你帶著一臉的擔憂
「還有出血嗎？」
你蹲下來看我，眉頭皺得很緊。
我點點頭。
「有一點，腰很痠。」
我扶著肚子，聲音很輕。
「醫生說多走路比較好生，我們去走路嗎？」
你沒有多問
也沒有露出那種「真的要現在嗎」的遲疑
你只是很快地放下東西，走過來扶我起來
「那我們去走。」
外面的風涼涼的。
我們沿著家附近的公園，一圈一圈慢慢走
路燈把地面照成一格一格淡黃的光
樹影被拉得很長
草地有夜裡的濕氣
空氣裡混著泥土和一點點花草的味道
遠處偶爾有狗叫
偶爾有幾個晚歸的人從我們旁邊走過
我走得很慢
每走幾步就覺得腰往下墜
像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把我往地面拖
你扶著我
讓我把大半的重量壓在你手臂上。
我停下來，你就跟著停。
我吸一口氣，你也跟著安靜。
你低聲問我：
「還可以嗎？」
我點頭。
「還可以。」
但其實沒有那麼還可以。
只是那時候，我還想撐。
想再多撐一點。
那一晚，我們誰都沒有睡。
回家之後，我躺在床上，你坐在旁邊，
我們一起看時間，一起算陣痛的頻率
一次。
又一次。
時間慢得像被拉長。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
每一次疼痛都比上一次更明顯一些
像浪
一開始只是輕輕拍上來
後來越來越高
越來越近
讓人連喘氣都得先準備好
醫生說，要等到規律
差不多十分鐘一次，才能去
不然會被退貨。
我一直記著這句話。
所以就算很不舒服，我還是等。
一直等。
凌晨四點，天還沒有亮。
窗外是很淡很淡的灰藍色。
我看著手機上的時間，陣痛大概十二分鐘一次，差不多可以去了。
你起身去叫公婆，聲音壓得很低，房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婆婆已經穿好衣服，站在客廳裡，眼神清醒得像根本沒睡。
你拎起那個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另一隻手扶著我，慢慢往外走。
清晨的街道很空。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天邊才剛有一點點亮。
我坐在副駕駛座，手抓著安全帶，沒有說話。
你握著方向盤，手背上的筋都浮出來了，
指節發白，整個人緊得像一條繃到極限的線。
紅燈的時候，你轉頭看我。
「很痛嗎？」
我搖頭，又點頭。
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回答。
你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一點。
醫院的待產室裡很冷。
冷氣吹得皮膚有點發乾，
白色的燈亮得刺眼，
空氣裡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六張床全部滿了，
簾子半開半掩，
卻意外地安靜，
只有機器規律運作的聲音，
還有偶爾誰翻身時床單摩擦的窸窣聲。
護理師先替我檢查。
冰冷的手指、制式的口氣、很俐落的動作。
「開三公分，可以收院。」
我還來不及因為這句話鬆一口氣，下一秒，
她又開始幫我做接下來的處置。
灌腸、換衣服、躺上床、接上監測
然後很順手地替我打了一針催產。
從那一刻開始，時間就變得很模糊。
我只記得，痛。
不是可以忍一下就過去的那種。
是會把整個人往身體裡面捲起來的痛。
像有一隻巨大的手，
一次一次伸進你肚子深處
把你的骨頭和肉一起往反方向扭。
我抓住你的手。
抓得很緊。
緊到連我自己都知道
指甲大概已經快陷進去了。
可即使在那種快要失控的痛裡
我竟然還留著一點很可笑的理智
我不想真的抓傷你。
所以後來我鬆開你
轉身去抓枕頭
我把整張臉埋進去
聲音還是從喉嚨裡衝出來
「好痛……，我好痛……」
那個聲音連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陌生。
不像我。
像某種被逼到邊界的人
已經顧不得任何體面了
你站在床邊
整個人也快不對了
我聽到你跟護理師說話
聲音裡全是焦急
「她真的很痛。」
護理師回：「醫師不是說不要打無痛嗎？」
「她真的不能打嗎？她真的很痛啊」
你後來跟我說，
那天待產室裡另外五床都安靜得像她們都是旁觀者，
只有我一個人一直叫。
隔壁家屬看你的眼神，
全都像在問：為什麼讓她痛成這樣？為什麼不打無痛？
可那時候的你
也不是不想救我
你只是被卡在醫生一開始說的「她的體質有風險，可以忍就不要打」
你看著眼前痛到快崩潰的我，整個人都慌了
後來醫生進來
又找了麻醉醫師
抽血、確認、討論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
終於決定替我打無痛
你後來說，那個針很粗。
我當時根本沒有多餘的意識去理解「粗」是什麼意思，
我只記得自己已經沒有辦法穩穩坐好，
兩個護理師壓著我，要我彎背，
聲音不斷在耳邊說：「不要動、不要動，妳現在不能動。」
可痛不是你說不要動，它就真的會停。
我的身體整個在發抖，汗一直流，
頭髮濕黏在額頭上，嘴唇乾得不行，
連呼吸都像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針下去了。
可事情沒有因此結束。
打完之後，我還是在痛。
而且越來越不對。
你開始變得更焦急。
一直去找護理師，
問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為什麼打了還是這麼痛，
能不能補藥，能不能想別的辦法。
腳步聲來來回回，布簾被一次又一次的拉開拉上
後來有個護理師看了，很快地說：
「胎位不正，小孩壓到骨頭了。」
她們要幫我推回來。
我還來不及反應，
就有兩個人壓上來，
用力往我的肚子上推。
那一瞬間我幾乎是整個人尖叫起來。
那種痛
比前面所有的痛都更深
深得像有人直接把手伸進你的骨盆裡
把一個不該卡在那裡的東西硬生生推過去。
我一路尖叫著被推進產房。
產房裡更亮。
亮得沒有任何陰影。
所有人的動作都很快，器械的聲音清脆，指令一個接一個砸下來。
「來，用力。」
「吸氣。」
「再一次。」
「頭抬起來，不要放掉。」
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真的沒有。
我甚至開始跟護理師吵。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她們要我再用力，
可我覺得自己像被拆到只剩最後一口氣，
連哭都沒有力氣了。
我甚至覺得自己整個人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你站在旁邊。
眼睛卻一直盯著我
像怕只要一眨眼
我就會從你眼前消失。
最後，她們用了器具。
然後下一秒
疼痛停止了
世界安靜了
醫師說：「媽媽辛苦了，爸爸可以過來剪臍帶了」
你親手剪了臍帶。
後來有人把那個小小的、溫熱的身體短暫放到我胸口。
我只記得很輕。
像一團剛剛才來到這個世界的呼吸。
再後面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我的記憶像從那一刻開始斷片
只剩下一點溫度
等我再次醒來，已經在恢復室。
燈很白。
身體很空。
像剛從一場太長太深的戰爭裡被拖回來
整個人還來不及意識到自己是不是已經結束了
恢復室只有我一個人
護理師走過來，聲音很輕。
「妳老公在外面等很久了。」
「他一步都沒有離開喔。」
我被推出去的時候
門一打開
我第一眼就看到你
你站在那裡
頭髮亂了
眼睛裡都是血絲
臉色蒼白
像一整夜都沒真正呼吸過
你抬起頭看見我
那雙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裡面滿滿的水
幾乎要溢出來
你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看著我。
那個眼神裡有後怕
有心疼
有某種差一點就失去我的驚魂未定
濃得幾乎化不開
你後來跟我說
當時醫生一直在跟你講風險
講可能會發生什麼情況
講如果不順利接下來會怎麼處理
你站在外面，一步都不敢離開
連孩子交到你手上你也只是抱了一下
就讓護理師帶走
當時你看著其他產婦一個一個離開恢復室
心裡很害怕，我會回不來
我聽著你說那些話，心裡忽然很酸
原來不只是我在生死邊界上走了一趟
你也陪著我走了
只是你站在外面
而我躺在裡面
生下這個孩子
不只是把他帶來這個世界
也是把你更深地帶進我的未來裡面
因為在那場我差點以為自己撐不過去的疼痛裡
我看見的
不只是新生命的到來
還有你眼裡
不停溢出的淚水
就像你滿出來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