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本帝國海軍內部的派系鬥爭和血腥程度，完全不輸給與陸軍，甚至直接決定了日本走向太平洋戰爭，甚至可以說決定了日本的國運。這一切的導火綫就是對美七成理論下的海軍條約，這一集我從海軍條約說起！
1922年的《華盛頓海軍條約》的起源，並不是因為世界列強突然愛好和平，而是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各國都陷入了一場誰都玩不起，但誰也不敢停的瘋狂軍備競賽。這場條約的誕生，是經濟崩潰的恐懼、對大戰的陰影，以及美國政治角力共同催生的結果。第一次世界大戰在1918年結束了，但各國卻沒有停止造艦，反而開啟了新一輪更恐怖的建艦計畫。當時世界上實力最強的三個海軍國家（美、英、日，合稱 Big Three）正卯足全力的軍備競賽。
美國（三年海軍計畫）： 當時的美國總統威爾遜發誓要建造「一支無可匹敵的超級海軍」，計畫打造數十艘全新、巨大的戰艦與戰巡。
日本（八八艦隊計畫）： 日本不甘示弱，推出了瘋狂的「八八艦隊」計畫（8艘新型戰艦+8艘新型戰巡），這個計畫預計要吃掉日本高達三分之一以上的國家財政預算。
英國（維持雙強標準）： 作為傳統海上霸主，英國雖然剛打完一戰、債台高築，但為了維持「海軍實力必須等於第二名加第三名總和」的傳統，也咬著牙推出了新軍艦建造計畫。
當時的各大媒體和評論家都悲觀地認為，這種瘋狂的燒錢競賽，不出十年，絕對會引發第二次世界大戰，或者直接讓各國經濟集體破產。到了1920年前後，三國都發現自己快撐不住了，一戰後的經濟泡沫破裂，加上八八艦隊計畫簡直是個無底洞，財政部（大藏省）天天和海軍吵架，國家經濟走在崩潰邊緣。欠了美國一屁股債的英國國內失業率高企，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去和美、日拼新大砲。美國雖然最富有，但美國民眾在一戰後極度厭戰。美國國會和納稅人開始憤怒地質問政府：「大戰都打完了，為什麼還要花巨額稅金去造這些鋼鐵怪物？」
這時候大家都需要一個台階，只要有人願意帶頭踩煞車，大家就能名正言順地把預算砍下來，拯救自己的財政。1921年，美國新任總統沃倫·哈定上台。他為了兌現競選時Return to Normalcy、減稅和裁軍的承諾，決定主導這場變革。1921年11月美國邀請了英、日、法、意等國，在華盛頓召開了「華盛頓會議」。在會議開幕的第一天，美國國務卿查爾斯·休斯就拋出了一顆震撼彈。他沒有講外交客套話，而是直接宣讀了一份精準的裁軍名單。
為了展現誠意，美國決定立刻停工並銷毀30艘正在建造或計畫中的主力艦！同時，英國和日本也必須立刻停工並銷毀你們手上的主力艦！
這番話震驚了在場的所有外交官與海軍將領。當時有記者形容：「休斯國務卿在15分鐘內擊沉的軍艦，比全世界海軍將領幾百年來擊沉的還要多！」
經過數個月的激烈討價還價，日本代表極力爭取對美七成未果，最終妥協，各國終於在1922年2月簽署了《華盛頓海軍條約》條約的核心內容包括：
1. Naval Holiday： 各國停止建造主力艦（戰艦）10年。
2. 噸位大洗牌： 規定了美、英、日、法、意五國主力艦的總噸位比例為 5 : 5 : 3 : 1.75 : 1.75（這就是日本拿到「對美六成」的起點）。
3. 單艦限制： 未來的戰艦排水量不能超過35,000噸，主砲口徑不能超過16英吋。
海軍條約的起源，本質上是一場世界列強因為「面子」停不下來，最終靠著「坐下來集體簽約」來集體停損的財政自救運動。
海軍條約對日本海軍的戰略產生了毀滅性的顛覆。
這不僅僅是軍艦少幾條的問題，而是條約直接閹割了日本海軍原本規劃好的戰略，逼得他們不得不走向極端科技與「賭徒式戰術，最終全面失控。條約的致命關係在於：
如我們前一篇所說日本海軍對美國的作戰戰略，一直建立在一個科學計算的數學模型上，叫做對美七成論，佐藤和秋山真之計算過，美國海軍如果跨越太平洋進攻日本，一路上因為補給、維修和防守各基地，兵力會耗損。當美國艦隊開到日本近海時，日本海軍必須至少擁有美國70%的兵力，配合地利，才有機會打贏這場防衛戰。到了1930年第二次的海軍條約《倫敦條約》中，雖然日本主力艦可以逐步到70%，但重巡洋艦60%的對美比例。拿不到70%，意味著傳統的「正大光明堂堂正正決戰」在數學上已經不可能打贏。艦隊派因此陷入極度恐慌，核心戰略「對美七成論」被強行打破，認為條約等於「提前宣告日本戰敗」。
既然正面戰場的總噸位輸了，日本海軍被迫修改戰略，發展出一套極其複雜、容錯率極低的漸減邀擊戰略九段作戰，既然總數打不過，日本計畫在美國艦隊從夏威夷開往日本的漫長途中，像「切香腸」一樣，一層一層把美國兵力削弱（這非常複雜又哭再聊）
這也導致為了在條約限制的有限噸位裡發揮最大殺傷力，日本開始在單艦上瘋狂堆砌火力例如在驅逐艦上裝載遠超常規的魚雷發射管導致軍艦重心不穩，引發了後來「友鶴事件」和「第四艦隊事件」等嚴重的軍艦結構斷裂海難。
更慘的是玩遊戲的人都明白的，日本科技樹日本面臨大艦巨砲 vs 航空母艦 的戰略分歧，條約限制了主力艦（戰艦）的建造，卻意外開啟了另一個戰場。艦隊派的腦袋停留在日俄戰爭「對馬海峽海戰」的榮光中。他們認為條約既然限制了戰艦數量，那日本在條約失效後，就要造「全世界最大、主砲最強」的戰艦，用一發大口徑砲彈打死美國船。這直接催生了大和號與「武藏號的悲劇——在航空時代造了兩座漂浮的鋼鐵墓碑。
另一條路是航空派的崛起，條約限制了戰艦，但當時對新興的「航空母艦」限制相對寬鬆。以山本五十六、大西瀧治郎為首的條約派或親條約派，意識到既然戰艦噸位拼不過，不如發展飛機和航母，從空中摧毀美軍。海軍內部對這兩種戰略的拉扯，卻做了一個不符合國力的選擇導致資源被雙重浪費，一方面耗費鉅資建造大和號，另一方面又發展了全世界最強大的第一航空艦隊。
海軍條約奪走了日本海軍穩紮穩打的本錢，逼得日本海軍戰略全面「賭徒化」。 當一個軍隊的作戰計畫必須建立在「每一個險招都必須完美成功」的前提下時，走向毀滅只是時間問題。更加痛苦的是海軍至此被分割成兩派，內鬥的結果是更加虛弱的帝國海軍，下一集我們將正式進入海軍的艦隊派和條約派的內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