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誌寫到一個段落，來開闢一個新的戰場 (誤)，試著聊看看一個新的話題。 在楊威利與帝國眾將對抗的時候，曾經不少次跟身邊的幕僚副官讚嘆萊茵哈特麾下人才濟濟，當然同盟很大的問題是亞姆立扎會戰與之前的慘敗，讓同盟軍獨當一面的將才、參謀跟有能力的分艦隊指揮官死了一大半，但萊茵哈特自從元帥府開府以來的人才，並不是憑空出現的，幸運的是，在本傳之後出的OVA外傳，補完了這個情節。 回頭看萊茵哈特後來建立的元帥府，會覺得那是一個近乎奢侈的人才庫。 米達麥亞、羅嚴塔爾、畢典菲爾特、瓦列、魯茲、謬拉、艾齊那哈、舒坦梅茲、克斯拉……每一個拉出去，都足以獨當一面。 很容易因此產生一種印象：萊茵哈特取得權力以後，天下英雄自然來歸。 但重看OVA外傳，我反而愈來愈覺得事情不是這樣。 一、在萊茵哈特還沒有權力以前，他就已經開始看人了。 而且他看的，往往不是一個人已經取得多少軍功，而是在某一個很小的事件裡，這個人做了什麼選擇。 克斯拉大概是最漂亮的例子。 甚至在兩人真正認識以前，萊茵哈特就已經知道這個名字。 當時他和吉爾菲艾斯短暫在憲兵系統服務，看過一宗很荒謬、卻又非常「高登巴姆王朝」的案件：一名老婦人毀損皇帝畫像遭到告發。在那個體制裡，這種事情足以讓一個普通人被折磨至死。 負責案件的克斯拉卻用了一個很聰明的方法處理。 他認定老婦人精神異常，使她免於酷刑；同時又反過來指出，告發者既然親眼看見有人侮辱皇帝，當時卻沒有立刻制止，照這套邏輯豈不是同樣有罪？ 他沒有正面挑戰制度，卻利用制度自己的荒謬邏輯，保住了一條人命。 萊茵哈特看到這份報告以後，記住了克斯拉的名字。 我一直覺得，這件事情很能說明萊茵哈特究竟在看什麼。 他看到的不是「這是一個很厲害的憲兵」。 而是這個人在一套腐敗而不合理的制度裡，仍然保有自己的判斷，而且有能力在不白白犧牲自己的情況下，把事情做對。 後來兩人因格林美爾豪森而真正相識，萊茵哈特對克斯拉的欣賞就更明顯了。 格林美爾豪森去世後，克斯拉因為得罪上級，即將被調往邊境。那時萊茵哈特自己的權力也還有限，根本無法立刻阻止這件事。 所以他能做的，只是承諾。 等我取得更大的權力，我會把你調回奧丁。 這不是後來皇帝對臣下的封賞，而是一個自己都還在往上爬的年輕軍官，對另一個暫時被體制埋沒的人說： 我知道你值得更好的位置。現在我做不到，但我記得。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萊茵哈特對克斯拉不只是「賞識」。 他是真的喜歡這個人。 二、那些在成名前就被記住的名字 《奪還者》則把萊茵哈特這種特質寫得更加有趣。 那時候的他還只是十六歲左右，巡航艦賀修利西·安琴號的年輕艦長，奉命駕駛巡航艦執行秘密任務，深入同盟領域追回赫爾克斯海默伯爵帶走的軍事技術。 今天回頭看這次任務，最有意思的甚至不只是萊茵哈特怎麼完成任務。 而是短短一次航程裡，未來帝國提督群的好幾個名字，就這樣從他身邊經過。 他的副艦長，是瓦列。 當時瓦列還只是中校，擔任該巡航艦的副艦長，陪著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艦長深入敵境。甚至肉搏戰可以跟吉爾菲艾斯打的平分秋色，四年後萊茵哈特開設元帥府，瓦列已經成為他的提督之一。 在費沙以精巧的方式提供巡航艦情報、協助他們取得航路資料的年輕軍官，則是當時才二十出頭的謬拉。後來吉爾菲艾斯查到這名聯絡人的身分，萊茵哈特才知道，原來一路在遠方協助自己的，是一個叫做奈特哈特．謬拉的年輕軍官。 最有趣的還是艾齊那哈。 任務尾聲，萊茵哈特的巡航艦突破同盟封鎖後，能源與補給都已經逼近極限。前來接應的補給艦沒有條件停下來完成正常補給，完成補給等於是被敵軍當固定的標靶，但不補給萊茵哈特跟安琴號必定陣亡，於是艦長採取一個非常直接的方法： 一面航行，一面把補給物資逐批拋入宇宙空間，讓後面的巡航艦自行接收。 沒有英雄式的登場。 甚至沒有一場漂亮的戰鬥。 只是在一個很麻煩的局面裡，有人迅速想出了一個可行的方法，把事情解決。 瓦列告訴萊茵哈特，那名補給艦艦長叫艾齊那哈，而且是個出名少言的人。 又一個名字被記下來。 所以《奪還者》最後那個味道，我很喜歡。 當時的萊茵哈特根本還沒有「元帥府」。 他沒有自己的帝國，沒有數百萬大軍，甚至連自己的政治命運都還沒有真正掌握。 可是瓦列、謬拉、艾齊那哈這些名字，已經開始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在雙璧之後，奧貝斯坦犀利的毛遂自薦，讓自己在元帥府有一席之地。 畢典菲爾特只是一艘戰艦的艦長，甚至開玩笑的說希望我們的指揮官有跟他外表一樣好的腦袋。 坎普身為擊墜王，也是在不斷的基層奮戰得到萊茵哈特的青睞。 在立普修達特內戰與萊茵哈特對抗的法倫海特與休特萊，也是因為展露才能，而納入他的麾下。 三、人才不是等他取得天下以後才突然出現的。 他只是在很早以前，就開始建立自己心中的那張名單。 剛剛寫完的魯茲也是類似的情況。 年輕的萊茵哈特為了貴族決鬥，練習自己並不熟悉的舊式膛線手槍；當時還只是少校的魯茲在射擊場遇見他，便指點他這種舊式武器的操作與射擊技巧。 這當然不能說，萊茵哈特就因為「你教過我開槍」而把魯茲提拔成提督。 那會把因果說得太滿。 但外傳刻意安排這些相遇，我覺得真正想呈現的是另一件事情： 當羅嚴克拉姆王朝建立後，元帥府一路走來那些看起來像突然群星聚集的人，其實很多早就在萊茵哈特人生的不同階段出現過。 他跟他們一起工作過，被他們幫助過，也觀察過他們在具體事情裡怎麼做判斷。 舒坦梅茲的例子又不太一樣。 他曾經是伯倫希爾的艦長。 第四次提亞馬特會戰，楊威利把自己的戰艦直接貼到伯倫希爾下方，用萊茵哈特本人作為「人質」，掩護同盟艦隊撤退。 暴怒的萊茵哈特下令，不必顧慮自己的安全，直接開火。 舒坦梅茲拒絕了。 他的理由其實非常簡單：身為艦長，他不能讓旗艦承受沒有必要的危險。他正直的回應說，閣下，您的責任是領導整個艦隊，我身為艦長，我的責任是這艘旗艦的安危，請您不要逾越您的權限。 這話得體而合理，不畏權勢折腰，而萊茵哈特思考片刻後，最後微笑接受了他的判斷。 這一幕我覺得非常重要。 因為一個只會「找忠臣」的領導者，通常最喜歡的是聽話的人。 但萊茵哈特留下來的舒坦梅茲，恰恰是一個在關鍵時刻敢告訴他： 不，這個命令不能執行。 而且不是因為膽小，不是因為抗命，而是因為他的專業責任告訴他，長官現在正在情緒中下令，身為艦長不能跟著一起失去判斷。 萊茵哈特後來仍然重用他，甚至讓他成為獨立艦隊司令。 所以萊茵哈特看的，不只是「這個人會不會服從我」。 他更在意的是： 這個人在必須自己判斷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判斷力。 四、能力之外，他也在看彼此的價值觀與志向 而雙璧則把這件事情推到另一個層次。 羅嚴塔爾來找萊茵哈特，是為了救米達麥亞。 米達麥亞依法處決了一名殺害平民、搶奪財物的貴族士兵，因此得罪門閥勢力，遭到非法拘禁，甚至可能就此被殺。 羅嚴塔爾知道自己救不了好友。 所以他找到同樣正在和門閥貴族對抗、當時也不過十九歲的萊茵哈特，請他出手。 最後萊茵哈特與吉爾菲艾斯真的介入，救出了米達麥亞；而米達麥亞與羅嚴塔爾，也從此選擇站到他這一邊。 但如果只把這件事理解成「萊茵哈特救了雙璧，所以雙璧感恩效忠」，其實把這段寫小了。 萊茵哈特同時也在看他們。 他看到米達麥亞明知道對方是貴族，仍然按照軍法處置一個殺害平民的部下。 也看到羅嚴塔爾為了救朋友，願意把自己未來的忠誠作為籌碼，跑來找一個自己其實還不熟悉的年輕將領談判。 一個有原則。 一個有能力、有膽量，而且重朋友。 更重要的是，兩個人都不是門閥體制裡那種只知道依附權勢的人。 這不只是兩名優秀軍官。 這是萊茵哈特想建立的新世界需要的人。 所以從那一天開始，雙璧和萊茵哈特之間建立的，從來不只是單純的上下級關係。 他們是在舊制度仍然強大、萊茵哈特甚至還沒有能力保證自己一定會贏的時候，就先認出了彼此。 萊茵哈特甚至在兩人投奔麾下後，直言自己將要推翻高登巴姆王朝的目標，這使得早已對高登巴姆王朝的腐敗，深惡痛絕的米達麥亞死心塌地，更讓對體制不滿，卻坦承自己沒有勇氣推翻王朝的羅嚴塔爾心儀不已。 結論：人才不是等到發光以後，才值得被看見 這或許就是我重看這些外傳之後，對萊茵哈特「識人」最深的感受。 他並沒有某種神奇能力，可以看一眼就知道誰未來會成為一級上將。 他真正厲害的，是他一直在看。 克斯拉怎麼處理一個荒謬的案件。 瓦列在危險任務中怎麼當副手。 艾齊那哈遇到補給困難時怎麼解決問題。 魯茲願不願意把自己知道的東西教給一個年輕軍官。 舒坦梅茲面對長官失去冷靜時，敢不敢堅持自己的專業判斷。 米達麥亞面對權貴時還守不守規矩。 羅嚴塔爾為了朋友，願意承擔多少風險。 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們都還不是日後那些名字響徹銀河的帝國名將。 萊茵哈特自己也還不是皇帝。 所以我反而覺得，「慧眼識英雄」四個字不足以形容他。 那太像是在人才已經發光之後，把寶物挑出來。 萊茵哈特真正特殊的地方，是在那些人還沒有被世界證明以前，他就會注意一個人在小事裡展現出來的能力、人格與器量。 然後把名字記下來。 等有一天，他真的取得權力，可以決定誰應該站在哪裡時—— 那些多年以前曾經只是憲兵、艦長、副長、情報軍官、補給軍官與年輕提督的人，便一個一個重新出現在他的身邊。 真的要我說，比較類似「伯樂識千里馬」。 他不是得到天下之後才開始尋找人才。 而是在還沒有天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認識那些有一天值得與他一起治理天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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