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的是精彩,我經歷的是忙碌。——以前我看到的是下一站, 現在我開始看見自己一路留下的東西。
「你的生活好精彩。」
這是我很常聽到的一句話。
別人看到的是,我去過很多地方、學過不同的語言、在不同國家讀書、工作,好像一直都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也總是在探索下一個可能。
但如果從我的視角回頭看,
我的人生表格,好像真的挺忙碌的。
小學一年級到國中二年級,我在上海生活,學著簡體字、當地的教育方式、考題與程度。
國中三年級,我一個人回到台灣,在一年裡重新補上三年的課程,重新理解台灣的學制、繁體字、注音、考試方式,甚至重新學習怎麼成為一個「台灣學生」。
後來又回到上海讀高中。
城市是熟悉的,但遇見的人又不一樣。即使大家都是台灣人,成長背景、生活方式、看事情的角度,卻可能完全不同。
到了大學,我去了新竹,開始學著搭火車、公車、騎車,在台北與新竹之間移動,也開始實習。後來去了浙江傳媒學院、韓國檀國大學,接觸不同的文化與學習環境。
那時候的我,好像就是一個好奇寶寶。
每換一個地方,就發現一個新的世界。
甚至有時候覺得,
這些事情好像比單純坐在大學教室裡讀書、考試更有趣。
後來去了菲律賓學英文,又回到韓國,重新適應、學韓文,同時準備英文與研究所。
到了英國,讀了一年的研究所。
回台灣後工作、接案、做自媒體、教學,
也持續和韓國保持工作上的連結。
現在回頭看,我好像一直都在學習。
只是我的課本,從來不只在教室裡。
我學的不是只有知識,
而是怎麼在一個新的世界裡生活。
學交通、學語言、學制度、學文化,
也學著理解不同的人。
甚至後來我才發現,人生最難的課題,
可能從來不是學會一個新的語言。
而是——
明明說著同一種語言,卻發現彼此沒有共同的理解。
我和一些台灣人之間,
好像一直存在著一小塊很難用語言填補的空白。
我們都說中文,卻不一定共享相同的成長背景。
同一句話,背後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生活經驗;
同一個詞,腦中浮現的畫面也可能不一樣。
當別人問我「以前在哪裡讀書?」時,對方可能只是想知道學校。
但對我來說,那個問題背後是一整段上海、台灣、再回上海的成長經驗。
我慢慢發現,自己真正需要學習的,有時候不是怎麼「說」,而是怎麼讓別人「懂」。
原來,語言相同,不代表我們擁有相同的世界。
所以後來我好像需要學習的是一件事情——翻譯。
翻譯語言,也翻譯文化;翻譯不同環境,也翻譯自己。
這可能也是為什麼,我總是對不同地方、不同文化、不同的人感到好奇。
因為我知道,每一個人看到的世界,
都可能只是自己所站的位置。
而我想做的,是走出去看看。
只是走得越遠,我也慢慢發現:
別人看到的是到處走,我感受到的是一直在適應。
每一次移動,都不只是換一個地方。
而是重新理解交通、生活、語言、文化、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以及自己在這個環境裡的位置。
學韓文也是一樣。
我不想只是把韓文學到可以考試,
而是想真的拿來生活。
學著打韓文、看菜單、看生活中的文字,
慢慢理解一個語言背後的生活方式。
所以我後來才發現,我一直以為自己在「探索」。
但其實,我也一直在「適應」。
而適應久了,就會開始習慣重新開始。
換城市、換國家、換語言、換工作,
然後重新學一次怎麼生活。
這個能力確實帶我走了很遠。
但成長其實也是一種交換。
我得到了知識、能力、經驗,以及重新開始的勇氣。
但也失去了一些簡單的午後、一些可以耍廢的時光,以及一些走過以後就只能留在記憶裡的人和事。
有時候,走得太快,
也會忘記看看自己到底留下了什麼。
所以接近三十歲以後,我開始慢慢改變。
以前的我總覺得:
這個想學,那個也很有趣;
這個能力在社會上好像很重要,也應該加入訓練。
好像人生就是不斷增加:
更多地方、更多語言、更多工作經驗、更多可能。
但現在,我開始學習做減法以及整理自己的人生。
不是每一個有趣的機會,都一定要抓住。
不是每一條路,都一定要走完。
也不是每一個可能,都必須成為我的人生。
以前,我總想知道:
「世界有多大?」
後來變成:
「我還可以成為什麼?」
而現在,我開始問:
「我走過的這些路,究竟可以留下什麼?」
也許是一篇文字、一份工作、一套方法、一個研究、一個計畫,或是一段能真正幫助別人少走一點彎路的經驗。
我可以把自己走過的路,變成什麼?
其實回頭看看,這件事情好像早就開始了。
從2018年開始,
我就陸陸續續把自己走過的路、
遇見的問題、學到的東西分享出來。
一開始只是單純記錄。
後來才慢慢發現,原來真的有人因為這些分享找到資訊、找到方向,甚至少走了一些我曾經走過的彎路。
那時候才發現:
原來分享自己的經歷,
也可以成為一種創造價值的方式。
我曾經花很多力氣走自己的路。
現在開始思考的是——
能不能讓這條路,也成為別人的路標?
所以現在再回頭看那個別人眼中「精彩」的人生,
我好像也終於懂了。
它確實很精彩。
但它也真的很忙。
因為我不是只走過很多地方。
我一直在學習如何理解不同的世界,
也一直在學習如何讓不同世界的人,
找到可以理解彼此的方式。
而那些我曾經以為只是「我的人生」的經歷,
也許有一天,
可以成為別人的一點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