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也許妳跟她會很合,不妨試試看?」
那個群像一間水泄不通的屋子,燈總是太亮,人總是太錯綜,聲音總是被降壓,群主慣於高聲指揮,管理猶如鬆散的繩,勒得人不痛不癢,只覺得煩。我常常看著螢幕上飛過的句子,想到的卻是無皎彎月的關公仗勢升起的一言堂。
而她也在裡面,她的言語和別人不一樣,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一盞不被狂風吹襲的小燈,搖椅搖擺卻十分快樂。
她與當時伴侶攜伴七年。七年有笑與淚,近幾年却多半是吵。她輕描淡寫地說:「我已經累了」我細細聽著,並不追加評論。
在那長長的夜裡,我們在彼此的時間差裡找到了同一段清醒時光。她上夜班,我在黑夜裡打滾。她摸魚,我看戲,看她如何一句話刺破群主蒼白的權威和那僅存的氣度,明明她本身就如同黑夜般深不見底,但在每個黑夜裡都有她的存在,黑夜因此變得不再那麼恬靜了。
群組裡驟然閃現傾慕者,和我聊得投緣興趣相近。我原以為那只是朋友間的清淡交誼,直到某日她忽然坦白:「因為喜歡妳,所以才一直找妳聊天。」
頓時我慌了腳步。
世間許多關係就是這樣,被一句「喜歡」輕輕推到另一條軌,我卻只想把朋友留在朋友的位置上。
而她得知後並未干涉,甚至溫柔地說也許我與那位傾慕者見面後會合得來,勸我不妨試著好好相處。
我聽進了勸導但過程並不如我所預期,不安感總是被人扔到身上來,像一場下不停的雨,我常常站在雨裡,不知道該不該撐傘?該為誰撐傘?為了什麼而撐傘?而誰又來為我撐傘?
🔺六月
「妳不會是我的soulmate」
她忽然說:「妳總是與他人分享日常,卻從未與我主動過,也許我們不算是彼此的soulmate」
那句話輕輕落下,卻像細針般刺入心口。我才驀然察覺,原來我在意的,是她的在意。
在夜的靜謐裡,發起的語音成了我們之間的亮光,一開便是四個小時起跳的歡聲與笑語,像一場妳我皆不願落幕的演奏會。我們荒唐地笑過,也誠實地剖心過。談見聞,談成長,談故事,談那些從來沒有被允許長大的角落。
我說:「如果有一天要尋找另一半,我一定會以妳為標準~」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問我為什麼,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用近乎嚴肅的語氣對她說:「或許妳對我而言,是重要的存在。我喜歡妳身上那乾淨純粹的安全感。」
重要到成了衡量他人的那把尺,成了我心底不自覺的參照,成了那些我以為偶然的偏好,而剛好都是妳的影子。她輕聲告訴我,在她的訊息欄裡做最真實的我,永遠不用藏著情緒。
我把她介紹給兄長,追人的學問我向來拙於其道且木訥於行,便請她出些主意。她像是天生懂得剖析人心,對每扇緊閉的門,都能找到一把恰如其分的鑰匙。只需輕輕一轉,門便應聲而開,裡頭的柔軟與防備都在她的諫言裡悄然瓦解。
🔺七月底
「我會接住妳所有的情緒,就像我信任妳也會這麼對我一樣」
航班載我回到台灣,機艙的窗外是雲是自由是快樂,落地後卻轉瞬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像一道透明的牆,隔絕了天空的顏色。
家人重病住院日與夜輪流更替,我在走廊上來回踱步,走出一條習慣的軌跡,與被關起來的抓痕。
情緒如潮反反覆覆上上下下,滿上來時拍打胸口,退下去時又將人拖進空蕩的深海。整座醫院像一場靜默的等待,而我在其中,學著不讓心太快沉下去。一有空便撥電話給她,將那些爆炸般的瑣碎傾瀉而出,語句斷裂發散式思考,情緒紛擾雜亂。
她總是靜靜地聽著,不催促、不打斷、不打擾。
她不曾說「我懂妳」,卻總能在我最崩塌的時候,讓我覺得自己並不孤單。她仍舊像那盞隨風搖擺的小燈,照亮我情緒最深的谷底,像一棵靜默的樹,任我疲憊時靠著,任我崩潰時傾斜,只要我有需要她都在。
而她的安慰不只是代表語言,而是一種溫度,一種不離不棄的證明。她的耐心猶如一雙有溫度的手,輕輕地在我混亂的心緒中尋找線頭,一點一點地梳毛理順,像為一團毛線中選出最合適的起點,將它們環抱,讓那些曾經無處安放的情緒,有了歸宿。
🔺八月初
「沒關係」
陪病讓我的時間和計劃表像一張揉皺的紙,攤開來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字樣,無從下手,沒有一刻是自己可以掌控的。
她自己卻排了一週假,輕描淡寫地說:「妳有空就來,沒有也沒關係,我自己可以到處逛逛和好好休息好好睡飽。」
那一句「沒關係」,在我的日程表上閃閃發光。
她沒有要求我配合,也沒有因為我的不確定而退縮,只是靜靜地把自己放在我可能出現的時間裡,像一片溫柔的空白,等待我提筆填入。
我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是靠強迫來靠近妳,也不是靠每日訊息來框架妳,而是用選擇。她選擇留出一段時間,選擇不打擾,選擇在我還沒準備好時就先準備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