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筆記11|搶先看》 城市越來越繁榮,為什麼我們反而越來越不敢花錢?
這個月,我算了一下自己的開銷。
房租、生活費,再加上植牙的前置費用,總共大約 83,000 元。
看到數字的時候,我第一個念頭其實不是「這個月怎麼花這麼多」,而是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小資族,遇到這種月份,到底該怎麼辦?
因為這 83,000 元裡,並沒有什麼精品,也沒有突然買一台新電腦,更不是跑去國外度假。
只是生活,然後牙齒剛好壞了。
偏偏人生最麻煩的地方,就是牙齒不會先問你今年存款 KPI 達成了沒有。
一年存十萬,一顆牙就能拿走大半
假設一個年輕上班族一年收入 50 萬。
房租、吃飯、交通、水電、手機與其他日常支出占掉七成,已經算相當努力控制生活。
最後留下 15 萬。
看起來不錯。
問題是,這 15 萬究竟算「存款」,還是只是「今年還沒發生事情」?
植牙可能八、九萬。
手機突然壞掉,兩三萬。
家電故障、生病自費、家人臨時需要幫忙,隨便一項都可能再拿走幾萬元。
如果今年還想安排一次出國,或者偶爾吃點好吃的、買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帳面上的 15 萬很快就消失了。
這也是我最近愈來愈在意的一件事。
我們談小資理財時,很喜歡討論每天少喝一杯飲料、一個月少吃幾次大餐,可以多存多少錢。
這些當然有用。
但真正會讓一個人的財務突然後退一大截的,往往不是那杯 60 元的飲料。
而是一顆牙。
一次生病。
一次失業。
一台不得不換的電腦。
很多人不是活不起,而是「活得起」這件事,正在吃掉愈來愈多的人生餘裕。
每個國家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難法
有趣的是,這幾年這種壓力並不只存在台灣。
只是每個地方的版本不太一樣。
中國很多日常消費其實可以壓得非常低,外賣、電商、國產商品都有大量便宜選擇。
問題是,部分年輕人的收入本身就不高,加上青年就業與薪資成長的不確定性,最後形成的不是「東西買不起」,而是「就算東西很便宜,我也不知道未來能不能一直負擔」。
於是「躺平」、「低欲望」開始成為一種生活語言。
美國又完全是另一種版本。
它是一個高所得國家,卻同時存在巨大的所得差距,而住房、醫療、教育、保險等必要支出,對部分族群而言高得驚人。
所以有些美國年輕人的困境甚至很荒謬:
薪水放到世界上明明不低,卻依然覺得自己買不起上一代認為理所當然的人生。
買房、結婚、生小孩、養車、退休。
每一項都不是活不下去,但全部加起來,就變得很難活成「傳統意義上的正常人生」。
不同的收入,不同的物價,不同的社會制度,最後卻逐漸出現相似的選擇:
少買一點。
晚點結婚。
不急著買房。
降低物質欲望。
減少昂貴的社交。
甚至乾脆把自己的生活圈縮小。
我反而不太想把這些人全部叫做「躺平」。
某種程度上,那更像是一種低耗能生活。
當參與整套社會遊戲的成本愈來愈高,人們開始重新計算:
我到底需要多少,才能讓自己過得舒服?
然後,身為台中人,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這個問題放回台灣,我自己其實特別有感。
因為我住在台中。
過去十幾年,台中的城市發展非常快。
大型商場愈來愈多,餐飲品牌不斷進駐,重劃區、豪宅、建設、產業與人口一起往上堆。
以前很多只有台北看得到的東西,現在台中幾乎都有。
作為台中人,當然會有一點「我們終於也是大城市了」的感覺。
問題是,大城市一起來的,還有大城市的價格。
以前台中的優勢非常簡單:
薪水雖然比台北低,但生活也便宜很多。
所以即使少賺一些,房租、吃飯、娛樂省下來的差距,某種程度可以補回所得落差。
但這幾年的感受開始變了。
台中的所得確實提高了,消費能力也提高了;可是餐飲、房租、服務與娛樂價格上升的速度,同樣非常有感。
最尷尬的就是那些沒有搭上城市升級列車的人。
豪宅可以一棟一棟蓋。
百貨公司可以愈開愈大。
新的餐廳可以直接用大城市的客單價定價。
可是原本就在這座城市工作的行政人員、服務業、傳產員工、中小企業上班族,薪水不會因為隔壁蓋了一棟豪宅,就突然增加兩成。
於是會出現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城市變有錢了,不代表住在裡面的人都一起變有錢。
甚至對部分人來說,城市愈成功,反而生活得愈辛苦。
台中最珍貴的東西,可能正在消失
台北的狀況至少很容易理解。
高所得、高房價、高消費。
南部部分地區則長期比較接近另一種模式:
所得較低,但部分生活成本也相對低。
台中以前剛好卡在一個很舒服的位置。
它有大城市的工作機會與生活機能,卻不需要付出台北等級的生活成本。
這可能才是過去台中真正迷人的地方。
但如果有一天,台中的薪資仍然明顯低於台北,餐飲、租屋與日常消費卻逐漸靠近台北,那台中真正失去的,就不只是「東西變貴」。
而是那個曾經非常漂亮的交換比例。
我們少賺一點,但可以活得寬鬆一點。
如果連這件事情都不存在了,問題就會變成:
那我為什麼還要接受比較低的所得?
所以有人開始往外找
這也讓近年另一個現象變得很有意思。
以前台灣人談到「去國外享受低物價」,想到的大多是中國、泰國、越南、馬來西亞。
但現在連日本都開始出現在某些人的長居選項裡。
尤其不是東京、大阪核心,而是福岡、熊本、高松這類地方城市。
這件事放在二三十年前,其實有點難以想像。
日本明明是成熟的已開發國家,部分地方城市的住房與生活成本,對拿著台灣中高所得、海外收入或累積資產的人而言,卻開始出現吸引力。
它不一定比台灣每一項都便宜。
真正吸引人的,是另一種組合:
治安不錯、公共建設成熟、生活步調不快、城市機能足夠,成本卻沒有高到完全無法承受。
馬來西亞則是另外一條路。
生活空間大、成本相對低,語言門檻對部分台灣人也不算太高。
於是「移居」這件事情的意義也慢慢變了。
以前是:
我要去哪裡賺更多錢?
現在有些人開始問:
我手上的錢,在哪裡可以換到更多生活?
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錢
繞了一大圈,我最後還是回到那張 83,000 元的帳單。
對有一定收入、有一些存款的人而言,它只是一次很痛的支出。
可是如果一個人一年只能存十萬元呢?
那可能就是一整年的累積。
所以真正讓人焦慮的,也許從來不是今天的便當又漲了十塊。
而是每一次漲價,都在一點一點吃掉原本屬於未來的空間。
少一次旅行。
晚一點換手機。
再延後一年買房。
生小孩再等等。
牙齒先撐一下。
最後甚至連生病都希望挑個便宜一點的時間。
一座城市可以愈來愈繁榮。
一個國家的 GDP 也可以繼續成長。
但對普通人而言,真正重要的問題可能始終只有一個:
扣掉活著所需要的一切之後,我還剩下多少人生,可以自己決定?
如果答案愈來愈少,那麼即使城市看起來愈來愈富裕,人們選擇低耗能生活,也就沒有那麼令人意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