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大俠》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有九陽神功。」
步新雲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那是他的「邊界」。窗外南台灣的陽光很烈,照在他那件洗得發白、領口都磨破的制服上,竟然真有一種像是在發光的錯覺。他臉上的神情不是開玩笑,而是一種近乎神聖的嚴肅。
我向他點點頭。在那個升學壓力大到讓人想跳樓的高三,我並不介意陪一個怪人演戲。
「台灣山上很難看到黑熊和老虎了。」他看著遠方的山稜線,眼神空洞卻深邃,「因為有一次我上山,把它們都趕跑了。我是無心的,我只是怕它們下山傷人。」
說到這裡,他那張常年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黯淡:「但我做錯了一件事。我看到國王企鵝時,也不小心把它們趕走了。所以,台灣現在看不到企鵝了。」
「沒關係,」我拍拍他的肩膀,「去動物園看也不錯。走吧,大俠,我請你喝福利社的運動飲料,那算是我供奉給前輩的酒。」
他看著我,眼神動了一下,點點頭。
步新雲成了我們班的「大俠」。
當班上的阿強得罪了校外那些騎改裝車的學長,所有人都在起鬨:「大俠!是你出馬的時候了!」
步新雲站了出來,他瘦弱的身影擋在阿強面前。那一刻,我看到他微微顫抖的手指,但他轉過頭,對著我們這群看戲的「正常人」說了一句話:
「英雄之所以為英雄,是因為他們不輕易出手。想想,那些人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如果不小心打傷了他們,又有多少人傷心?」
那些學長愣住了,最後一邊罵著「瘋子」一邊離去。全班都在歡呼大俠的慈悲,只有我看到步新雲在夕陽下長長舒了一口氣,那種死裡逃生的神情。
那天傍晚,我陪他回家。
步新雲的家在狹窄的巷弄深處,陰暗且潮濕。我們坐在客廳,他神祕兮兮地對我說:「我想教你武功,只是你的根基不好,學了容易走火入魔。」
我苦笑:「沒福利社,我請不了你喝飲料。」
這時,步媽媽走了出來。她臉上的褶皺像是被生活用重錘刻上去的,手裡拿著一排錫箔封裝的白色藥丸。
「吃藥了。」她聲音沙啞。
步新雲當著我的面吞下藥丸,對我挑了挑眉:「這是神丹。只有修為到我這種地步的人才能吃。」
沒多久,他就睡著了,嘴角還帶著一抹守護世界的微笑。
步媽媽送我到門口,夕陽把整個街道拉得極長。
「新雲以後就不會去學校了。」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看透生死的蒼桑,「那邊環境還不錯,有專業的人看著。」
我愣在原地,輕輕應了一句:「這麼快喔……」
「阿雲能認識你真的很不錯。」步媽媽看著我。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的影子:「其實這世界上有很多人很不錯,只是阿雲運氣不好,只遇到我一個。」
我沒說出口的是,我每天請他喝飲料,只是為了看他演戲,好讓我的高中生活沒那麼無聊。
步媽媽嘆了口氣,緩緩說出那個被全鎮隱瞞的真相:
「他本來很正常的。考上高中那天晚上,他去買文具,被一群不良少年吊在後山的樹上打。他們笑他名字取得好,叫他飛一個給他們看。他被吊在那裡整整一個晚上,一直到天亮我才找到他。」
我的心臟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擊中,瞬間停了一拍。
我走出巷口。街上全都是「正常人」。
有人在為了幾塊錢跟菜販吵架,有人在對著電話咆哮,有人穿著體面的西裝對著屬下頤指氣使。他們都處處為自己想,活得理直氣壯。
而那個已經「不正常」的步新雲,卻還在夢裡擔心自己趕走了企鵝,擔心打傷了那些人生父母養的惡徒。
我回過頭,看著那個被夕陽染紅的小巷。
在那裡,有一個英雄獨自戰鬥了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