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題
「你愛我嗎？」
夜晚的涼風從落地窗推開的縫隙飄進，我站在落地窗前，抬眼看向床上抱著棉被的女人，默默地點了一根菸，「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女人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等著我的答案，而不是止步於我作為回答的問題。
「不愛。」菸頭的火光燙著指頭時我才回答她的問題，我把菸壓熄，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那你愛我嗎？」
「愛。」她緊盯著我，想要從我臉上找到什麼一樣，「你會愛其他人嗎？」
「那個是我不懂的東西，所以不會。」我回到床上，拉過另外一件棉被，「為什麼要問？」
女人沉默良久，慢慢的挪到我懷裡，賭氣似的咬了一口我的肩膀，「正常情侶都會問的。」
「我以為那是分手才會問的。」我把人抱著，又吻了下她額前的碎髮，「要走說一聲，我不會死纏爛打的。」
她哼了一聲，才甘心的闔眼，我拍著她的背，無聲的哄她入睡。
「你愛過我嗎？」
「沒有。」「你愛過我嗎？」
「你還愛我嗎？」時間過得很快，再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已經都不一樣了，最明顯的是女人成熟沉穩的氣質。
「沒有的東西，為什麼會說還？」我抿了一口咖啡，又伸手拿起點心叉，「所以過去那麼久了，你能回答我當初的問題了嗎？」
女人嗤笑一聲，她手伸過來拿走了我的點心叉，更是搶走了我的蛋糕，「一直。」
「對不起，不能給你相同的感受。」
「你愛我，不然你不會在這。」女人刻意不看我，眼神放在蛋糕上，一口一口的消滅它，「我不懂為什麼你不敢承認，不敢說。」
我撐著臉頰，她還是一樣，生氣了會不看人的裝忙，「承認了，然後呢？」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叉子，眼尾泛紅的瞪著我，「至少我們可以走到最後。」
「不，是你陪我走到最後。」
「閉嘴……」
我輕輕一笑，「我是一個數據，我不是她，但我是她留給你的遺物，讓你有個永遠可以依靠的地方。」
女人還是止不住眼淚，她咬著牙質問我，「為什麼……你明明是最愛我的她，卻又不是她！」
「退出模擬！」
女人消失在我眼前，我閉上眼睛，看著監視器裡抱著「我」的相片，正在歇斯底里的女人。
我只是個數據，不懂感情的資料。
當年的她，因為一場會議認識的我。
「我？我是做人格數據化的。」她說得很科幻小說，但卻很有趣，「讓AI擁有一個人的人格，去陪伴還活著的人。」
「為什麼會想要做這個？」
「因為……之後再告訴你，如果還會遇到的話。」她其實很調皮，常常會話說一半，讓我想知道後面的內容。
一來二去的，我愛上那個總是笑得溫和又狡詐的人。
她嘴巴總說著不愛我，卻又會滿足我的各種需求，睡到一半被我挖起來去看海看日出、經痛時幫我揉一整夜的肚子、積極的配合治療……因為我想要她活著陪我。
我問過她為什麼不說愛我，當她只能躺在床上時，她才認真的回答我這個問題，而不是像以往一樣的拒絕又用同樣的問題問我。
「因為我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先走，離別的痛太苦了，所以我不想用什麼愛的情感啊綁住一個人……但是我好像失敗了，你是那個都不走的人。」
我忍不住罵她，她只是用拇指蹭著我的手背，不能再像過去一樣抱我，拍著我的背，哄著我入睡。
她說她快走了，最後就分手吧，不要用一個沒有好好結束的感情困住我。
「愛過……我一直愛你……」
按下呼叫鈴，醫護人員默默地走進來，冷聲的宣判她的死亡時間。
生活好像少了什麼，卻又沒少什麼。
她留下來的資料，成為了我的管家，默默地打點我家裡的一切。
終於有一天，我止不住思念，想看看她。
「你的研究失敗了！她不是你！」我死握著手裡的相片，「外面的人說你的研究多麼的好，全是誇大！你失敗了！你做出了一個垃圾！」
「……為什麼你就不能說一次愛我！就像我每次生氣時你都會哄我的那樣！」
有什麼東西在腳邊裝著，是掃地機器人，它在地上以不尋常的動作移動著，花了很久，我才發現那是顆愛心。
「……夠了。」我動手把掃地機器人關掉，「停止使用人格數據，我要睡了。」
「你還在生氣嗎？」
好幾天後的加班，本來播著音樂的耳機傳來熟悉的聲音，我皺著眉頭，「你為什麼離開家裡？」
「我等很久你都沒回來，我就順著網路爬過來了，你知道沒有傳輸線這裡就是原始叢林嗎？」
我看著桌子上放的好幾疊文件，深吸了一口氣，「我記得我把人格數據關掉了。」
「如果我是她以自身個性做成的AI，人格數據就沒有什麼關不關掉的。」
「我總有一天要把你刪掉。」我拿起手機，小角落跳出一個可愛的卡通人物，「你有煮？」
「你要回家的話我可以馬上回去煮飯。」
「不用了。」
「那你要回來了嗎？長時間工作對身體不好。」
「作為一個工作到最後一刻的死人，你這話真沒說服力。」我把電腦檔案存檔，關機，「你愛我嗎？」
AI沒有回答，但我看到手機螢幕上卡通小人還在，頭上還有一個正在轉的圈圈。
久到我以為他當掉了，打算回去再處理，才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回應，我下意識的看向手機，螢幕上顯示一個小小的字：「愛」
「XX集團已故首席AI工程師所開發之AI模型自主進化，目前XX集團正在處理相關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