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與孔廟的意識形態：儒學如何變成奴學？

來到台南，通常就會探訪享譽「全臺首學」稱號的孔廟，不少人也會在孔廟祭祀孔子，以求學業或事業順利。不過又有一些人認為，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思想，禍害了華人的價值觀，認為儒家思想讓社會風氣變得保守、不知變通，甚至諷刺儒家思想是「奴家」思想。那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結果呢？另外，儒家長久以來被中國歷代君王視為正統、視為治理之術，甚至透過科舉制度、擴蓋孔廟等形式宣揚儒家文化，那為什麼儒家文化會如此受到君王青睞呢？這些都是本篇想探討的重點。

（圖片來源：旅遊王TravelKing）關於儒家的起源，來自孔子、孟子的論述這裡並不會多說。只是為何儒家在中國會蓬勃發展，一切要從漢武帝說起。當時漢朝剛安定，為了休養生息，因此一開始漢朝實施黃老之術、無為而治。直到漢武帝，國家已穩定發展，此時國家更需要一套穩定社會秩序、強化中央集權的方法，而董仲舒對於儒家「天子授命於天」、「忠君愛國」的詮釋能符應時代需求，因此漢武帝採納董仲舒建議，轉而以儒家作為治理之術，並透過「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方式，從此開啟了儒家兩千多年的正統地位。在這之後的歷屆皇帝，基本上也是推崇儒家的發展，認為其思想有助於穩定社會秩序、鞏固中央集權。例如皇帝認為儒家強調「父子有親、君臣有義」的核心精神，所以家庭關係應講究和諧、君臣關係講究應以禮義相待，這些都能夠穩定社會秩序；又或者是對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詮釋，強調各司其職的重要性。而正因為這些詮釋，使得儒家成為有利的政治工具，甚至政府當局持續擴建孔廟，讓孔廟的地位從「家廟」提升至「官廟」，這些足以顯示儒家在中國社會的正當性。

（圖片來源：中央通訊社）然而，歷屆皇帝所描述的儒家思想，其實與孔孟當初的思想大相逕庭。換言之，很多政治家對於儒家的詮釋，其實是「動過手腳」的。舉例來說，孔孟並沒有說君王就是最大的，並沒有說人民都要聽君王的話，反而強調「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甚至覺得如果君王胡作非為，人民是有權反抗的。另外，「君臣有義」也不是讓臣民單方面效忠君王，而是強調君臣之間要能「互相」尊重。因此，雖然歷代政權表面上掛著儒家的招牌，但底子裡運行的卻是法家那套講求權力控制、嚴刑峻法的邏輯，即「外儒內法」。當然，後來的政治家總是想盡辦法扭曲儒家的原意，從儒家中挑選出對自己有利的論述（如：忠君、守禮），並忽略不利的論述（如：以民為大、君為輕），再加上後續透過四書五經、科舉考試等教育手段，讓人民誤以為儒家的核心精神是強調中央集權、君王最大，但其實不然。這些都是「意識形態」的運作，讓後來的儒家變成了只講求服從的工具，讓大家誤以為孔孟都這麼說了，我也要照做，但其實這些詮釋大部分是經刻意扭曲的。甚至連宋代理學家朱熹，對於孔孟思想的詮釋也是扭曲的。令人感嘆的是，由於科舉制度的關係，使得中國的士人若想功成名就，一定要接受這些被扭曲的儒家思想，甚至不假思索地認為後人詮釋的版本才是對的（例如：四書集注），因此就完全誤解了原本孔孟的思想，甚至喪失了獨立思考的能力。另外，孔廟也成為君主權力延伸的工具，從原本祭孔的功能，擴增了培育官員、仕紳的功能，甚至有「廟學制」這個特色。例如台南孔廟的格局為「左學右廟」，象徵著孔廟不僅能祭祀先聖，同時也能作為傳道授業的場所，以培育出聽（奴）話（化）的人才。

（圖片來源：有行旅）不過，並不能將後來的儒學文化、孔廟通通貶為一文不值，畢竟這些仍具有安定社會秩序的功能，同時也能培育讀書風氣（雖然看起來是表面上）。而且儒家文化透過教育傳播的方式，有助於內化人民的價值觀，從原本外在的法律「他律」，轉成內在的道德「自律」。例如最典型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便可得知其道理。因此，儒家思想與孔廟的功能，並不能僅以肯定或否定來評價之，而是既有好處也有壞處。只是現代的人們回頭看儒家思想，或許能多看清其背後的政治關係及意識形態。即使到了現代社會，儒家思想仍持續以教育形式灌輸學生。即使現今已無科舉制度，但過往仍有「中華文化基本教材」作為高中必修科目。所謂的中華文化基本教材，就是高中生會從中修讀《論語》、《孟子》、《中庸》、《大學》這些經典篇章。而關於是否廢除中華文化基本教材這個科目，說法有許多歧異，但由於並非本篇重點，因此這裡也不細討論。只是想特別強調的是，即便到了現代社會，儒家文化與政治的意識形態依舊密不可分，但究竟儒家文化是「迂腐」還是「經典」，我想就見仁見智了。

（圖片來源：露天）最後還是要強調，本篇的重點並不在於判斷儒家究竟是不是所謂的「奴家」，也不是要討論儒家經典究竟該保留還是廢除。而是希望能透過歷史的視角，探討儒家思想與政治意識形態之間的關係：為何儒家特別容易被歷代君王所接受？君主又是如何透過制度與空間（例如：科舉制度、孔廟），將儒家思想轉化為鞏固自身權力的工具。另外隨著時代變遷，孔廟的意義也不再只有單一解讀。它從早期單純的祭孔場所，轉變為培育官員與地方仕紳的空間，而在現代社會中，孔廟可能成為一種地方的文化資產，也可能被賦予「中華正統性」的意義，用以形塑、甚至對抗不同的集體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