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鬼魂的狂歡:頭城搶孤的傳統與爭議
幾乎一到每年農曆七月最後一天,宜蘭頭城都會出現一個特別的場景,數名參賽者在晚上組隊攀爬著十幾層樓高的柱子,最後爬得最快的人搶下最高處的順風旗,並獲得不少獎金。這就是大家熟悉的「頭城搶孤」。頭城搶孤其實是頭城中元祭典的最後一環,與地方開墾歷史、祭祀孤魂以及地方居民的集體記憶密切相關。而2006年,宜蘭縣政府正式將頭城搶孤指定為民俗類無形文化資產,可見該文化的重要性。全台最盛名的搶孤活動,目前位於宜蘭頭城與屏東恆春。不過你可能會好奇,搶孤到底在搶什麼呢?


(圖片說明:2024年頭城舉辦搶孤的情形)
早期頭城作為漢人開墾蘭陽平原的起點,先民在移墾過程中經歷疾病、戰爭與各種意外後不幸喪生,這些過世的先民由於沒有後代祭祀,成為無主孤魂,因此地方居民會在農曆七月舉辦普渡,祭祀這些無主孤魂。到了鬼門關前,再進行搶孤儀式。那麼「搶孤」究竟是在搶什麼?有一種說法認為,普渡結束後,孤魂野鬼應該離開人間,而激烈的搶孤可以用巨大的聲勢把仍然逗留的鬼魂趕走。另一種說法則認為,搶孤者本身就是在象徵鬼魂搶食供品。因此「搶」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儀式的一部分。然而撇除鬼神的說法,搶孤只不過是搶最頂端的「順風旗」罷了。有趣的是,曾有參賽者分享,有時候攀爬時往往會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感或外在力量的牽引。
如果不仔細說搶孤有多難,可能讀者難以親自體會。簡單而言,整座「孤棚」可以分成幾個部分。最下方是12根高聳的杉木孤柱(分別代表12組隊伍參賽,總高13公尺),中間是俗稱「倒塌棚」的平台,最上方再豎起十三座竹編的「孤棧」(總高30公尺)。孤棧上還要綁滿雞、鴨、豬肉、肉粽、魷魚、蝦、蟹等祭品,最高處則掛著順風旗,率先取得順風旗者即為贏家。而為了增加難度,孤柱還會塗上厚厚的牛油(現已為潤滑油、工業用油),選手爬上孤柱時會變得非常難施力,所以必須靠五人一組的團隊合作,利用麻繩與疊羅漢的方式,把第一名隊員送上去。因此,比賽過程總是令人心驚膽跳,足見當場的熱血沸騰。

(圖片說明:孤棚構造的示意圖)
別看搶孤只有幾個小時,背後其實是一場大型地方動員。活動開始前,有人準備竹材、製作孤棧,搭起高達數十公尺的孤棚。孤棚完成後,還要運送祭品、器材與相關物資到現場。到了活動當天,更需要大量人力維持交通與現場秩序,包括交通管制、參賽隊伍進出、觀眾疏導,以及安全與醫療等工作。另外根據蘭博電子報的記載,2010年搶孤活動總經費共850萬,政府單位共補助512萬,加上祭典協會自籌100萬,然而還少238萬,原本還因為資金短缺一度想停辦,所幸後來得以延續。因此,頭城搶孤需要動員地方組織、居民、政府與民間資源,而且曾因經費多次籌措無果而停辦數次。
根據《噶瑪蘭廳志》記載,最早於1825年宜蘭地區便出現搶孤活動。而日治時期亦有舉辦,然而1937年受到太平洋戰爭影響,頭城搶孤停辦。1946年至1948年戰後曾恢復舉行,但1949年又因戒嚴時期大型民俗活動涉及治安問題,加上搶孤本身具有危險性、經費龐大等因素,被官方下令禁止。接下來整整43年,頭城只辦中元祭典,卻沒有搶孤,直到1991年游錫堃縣長上任後才重新復辦。但在這之後,又經歷不少次的停辦風波,其中最常見的原因就是經費不足(1998-2003年甚至中斷七年)。另外,新冠疫情期間(2020-2022年),頭城搶孤亦停辦數年,直至2023年重新復辦。

(圖片說明:臺灣第一位臺籍攝影家彭瑞麟在1936年拍攝的頭城搶孤。取自於蘭陽電子報)
有趣的是,今(2026)年並沒有舉辦搶孤活動,但並非因為沒有經費,而是因為2018年起,主辦單位施行「辦三年停一年」的策略。其中一個考量便是讓搶孤祭典能有時間好好休息,避免經費持續耗損。還有一個考量,便是避免政治人物過度介入。由於今年為九合一地方大選,若在選舉年舉辦,可能容易演變成參選人的造勢舞台,甚至引發不同陣營搶風頭的政治口水,失去原先的宗教本意。不過,雖然今年暫停搶孤競賽,中元普度醮典依然照常舉行,協會也改以「開放民眾體驗爬孤柱」、「邀請民眾製作創意小孤棧」等活動,確保傳統工藝與歷史記憶不會因為停辦而斷代。

(圖片說明:2026年小朋友體驗爬孤柱,高度僅6公尺)
頭城搶孤過去存在許多祭典禁忌,其中就包括性別限制。蘭陽博物館的資料指出,在傳統儀式中,女性不能接近或碰觸孤棚,因為女性(以及家有喪事、剛坐月子者)在傳統上被視為「不潔」或帶有煞氣,就連製作孤棧、參與祭典,也可能受到性別等禁忌限制。然而2023年,時代力量主席王婉諭便曾因報名搶孤領隊而引發爭議,結果當天時代力量隊伍的呂姓選手就從孤棚上摔落並倒吊在孤柱上5分鐘,所幸並無發生大礙。有些人認為應尊重傳統習俗,以免觸犯禁忌遭受報應;但也有人反駁,分明是主辦單位的安全措施問題較大,歸咎於性別問題恐顯失公平。目前,搶孤活動仍禁止女性接近孤棚,女性只能從遠處旁觀。

(圖片說明:時代力量隊選手2023年搶孤時倒吊數分鐘等待救援)
然而,蘭陽博物館為了保存「綁孤棧」這項技藝,反而曾特別設計傳習活動,讓不同性別的人都能學習、接觸孤棧製作。也就是說,傳統性別禁忌與文化技藝保存,並不一定要完全綁在一起。因此,除了保存祭典本身,更重要的是讓年輕人有機會接觸孤棧製作、了解搶孤歷史,甚至讓學校、博物館與地方社群共同參與。如此一來,搶孤才能從「老人記得的傳統」,變成「年輕人也願意接手的文化」。真正的文化保存,也許不是讓傳統永遠不變,而是讓它在改變之後,依然有人願意繼續做下去。

(圖片說明:蘭陽博物館體驗傳統孤棧製作與研習活動。取自於蘭陽電子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