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去台南閒晃。
經過一家店門口，看到一隻漢堡造型的小車，上面坐著麥當勞叔叔。
走沒幾步，旁邊還站著一尊肯德基爺爺。
白西裝、白鬍子、金邊眼鏡，氣質像退休教授，也像掌握家族財產分配權的神秘阿公。
小時候覺得他很慈祥。
長大後才發現，那副金邊眼鏡根本是人生閱歷的象徵。
他彷彿看透了一切。
看過年輕人喊著財富自由，最後自由的是銀行存款。
看過情侶甜蜜共吃炸雞，分手後連優惠券都要AA。
看過上班族買桶餐犒賞自己，結果一邊啃雞腿一邊看信用卡帳單流淚。
而肯德基爺爺始終默默站在那裡，透過金邊眼鏡凝視眾生。
眼神彷彿在說：
孩子，人生就像炸雞。
剛出爐時香氣四溢。
放久了會冷掉。
但房貸跟帳單，永遠都是熱騰騰的。
那一刻我突然有種感覺。
這不是裝置藝術。
根本是台灣中年人的人生實境秀。
先說麥當勞叔叔。
他坐在漢堡車上，永遠保持燦爛笑容。
風吹雨打笑。
油漆剝落笑。
被小朋友拍頭還是笑。
那個笑容我超熟悉。
就是每個月25號到發薪日前三天的上班族。
主管說辛苦了。
你笑。
客戶說今晚加班。
你笑。
房東說租金調漲。
你還是笑。
因為哭也沒用。
銀行不收眼淚。
再來是那台藍色機器人。
雙手高舉。
原本以為是超級英雄。
後來發現比較像剛收到薪資入帳通知的社畜。
薪水進來。
耶！
房租扣掉。
信用卡扣掉。
保險扣掉。
手機費扣掉。
剩下三千二。
機器人默默把手放下。
最有故事的是粉紅豹。
牠抱著一個空相框。
我站在那裡看很久。
突然懂了。
因為裡面原本放的是夢想。
18歲想環遊世界。
22歲想創業。
28歲想買房。
35歲想睡飽。
40歲想血壓正常。
人生最大的成長。
就是願望越來越便宜。
台南很多店家都喜歡擺這種公仔。
掉漆、退色、生鏽。
有些看起來比老闆還資深。
但大家都捨不得丟。
因為那些公仔像極了我們。
膝蓋開始有聲音。
頭髮開始往排水孔集合。
體檢報告越來越像樂透開獎。
卻還是每天努力站著。
小時候看到這些公仔。
覺得是玩具。
長大後看到這些公仔。
覺得是前輩。
尤其麥當勞叔叔。
看起來已經在那裡站了二十年。
見證過情侶放閃。
見證過夫妻吵架。
見證過小朋友長大。
而他唯一不變的。
就是那個笑容。
像極了台灣長輩。
明明腰痛說沒事。
明明感冒說沒事。
明明退休金快被通膨吃掉。
還是說沒事。
最地獄的是。
以前我們是坐在投幣車上的小朋友。
現在我們是站在旁邊看價格的大人。
以前投10塊能快樂三分鐘。
現在加一次油噴掉1500塊。
連快樂都開始通貨膨脹。
有一次看到一個爸爸帶兒子經過。
小朋友興奮衝向公仔。
爸爸默默站在旁邊滑手機。
那畫面很普通。
卻讓人有點鼻酸。
因為二十年前衝向公仔的小朋友。
其實就是爸爸自己。
只是時間把他變成繳房貸的人而已。
成年人的世界很奇怪。
每天喊累。
隔天還是起床上班。
每天喊退休。
月底還是繼續加班。
就像那些站在台南街頭的公仔。
風吹、日曬、雨淋、生鏽。
卻依然站在那裡。
等下一個路過的人微笑。
離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麥當勞叔叔和肯德基爺爺都還在笑。
機器人還舉著雙手。
粉紅豹還抱著空相框。
突然有種很地獄的領悟。
小時候以為長大會變成鋼鐵人。
結果真的變成機器人了。
每天準時開機。
準時上班。
準時繳帳單。
偶爾故障。
不能關機。
維修還要自費。
最後站在台南街頭看著這些公仔。
才發現它們根本不是裝置藝術。
是在劇透我們的人生。
而最可怕的是。
我們居然全部都看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