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退休那天，公司餐廳擺了二十桌。 董事長致詞、同事獻花、部屬排隊敬酒，熱鬧得像辦婚宴。大家一口一個「林經理辛苦了」「沒有你就沒有今天」，他喝到臉紅紅，心裡暖呼呼，覺得自己這三十年總算沒白拚。 回家時，他還把花束小心翼翼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孫子。 結果半年後，他做了一件很無聊、卻讓人心酸的事。 他把手機放在客廳桌上，坐在沙發盯著它看。 第一天沒響。 第二天沒響。 第三天響了，他衝過去一看，是「您好，請問需要貸款嗎？」 他差點把手機拿去泡茶。 老林跟我說：「以前一天接二十幾通電話，現在才知道，那些人找的不是我，是我那張名片。」 那句話一出口，他笑了一下，可是眼睛有點紅。 退休前，他是公司裡的大人物。開會有人幫他倒茶，出差有人訂車票，走進辦公室大家會立刻站起來說「經理早」。 退休後，他最常聽到的一句話變成：「垃圾車來了沒？」 有一次他太太還很自然地說：「你反正沒事，順便去領包裹。」 他愣了三秒，心想：我堂堂經理，現在升官當社區物流中心主任了是不是？ 真正讓他難過的，是某天下午回公司附近辦事。 他想說順便上樓看看老同事。 電梯門一開，他熟悉的辦公室還在，冷氣還是一樣冷，影印機還是一樣吵，只是他的位子已經坐著一個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看到他，客氣地站起來：「林經理您好。」 很有禮貌。 禮貌到像銀行櫃台小姐。 老林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已經變成訪客。 他站不到五分鐘就離開了。 走出大樓時，他看著玻璃門上的公司名稱，忽然有種感覺：機器還在運轉，只是那顆螺絲已經被換掉了。 那陣子他每天都很沉默。 早上五點半照樣起床，卻不知道要去哪裡。以前這個時間他在趕報表、回主管訊息，現在只剩陽台上的麻雀比他還忙。 太太看不下去，丟給他一句：「你再這樣坐下去，沙發都要被你坐出工傷。」 後來她硬逼他跟團去日本。 老林一路碎念：「我又不是退休老人。」 結果車上二十個人，十九個都退休。 他只好默默把嘴巴閉起來。 到了日本一個海邊小城，導遊說自由活動兩小時。 老林一個人亂走，走進一間小小的咖啡店。店裡只有一位七十幾歲的老奶奶在顧店。 他點了一杯咖啡，用破英文加比手畫腳聊天。 老奶奶聽不太懂，還是一直笑。 臨走前，她突然塞給他一塊自己做的檸檬蛋糕，搖搖手說不用錢。 老林捧著那塊蛋糕，站在海邊愣了很久。 他後來跟我說：「那是我退休後第一次覺得，有人不是因為我是經理，才對我好。」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旅館哭了。 六十幾歲的大男人，哭得像被老師沒收玩具的小學生。 他哭的不是委屈，而是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單純當「林國雄」這個人了。 回台灣後，他開始做一件小事。 社區裡有位獨居老伯，腿不好，常常一個人坐在管理室旁邊發呆。 老林每週三固定去幫他買菜、陪他下棋。 第一次下棋時，老伯還嫌他棋下得爛。 老林笑著回：「以前公司沒人敢這樣跟我講話。」 兩個老人就這樣哈哈大笑。 現在每到星期三下午，老伯都會提前坐在門口等他，桌上泡好茶。 老林說：「以前兩百個人等我簽名，我沒什麼感覺。現在只有一個人在等我喝茶，我反而覺得自己很重要。」 聽到這句，我差點鼻酸。 人到了一個年紀才會懂，被一個人真心等著，比被一群人客氣地敬酒，更暖。 退休後最可怕的，其實不是薪水少了，而是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為誰做點什麼。 年輕時我們拼命往上爬，以為成功就是很多人認識你。 老了才發現，真正幸福的是有人記得你今天有沒有吃飯、下雨有沒有帶傘、星期三會不會來下棋。 名片會過期，職稱會退休，辦公室的門禁卡終究會失效。 但一個人願意為另一個人多走幾步路、多停幾分鐘，那份溫暖不會退休。 老林現在手機還是很少響。 可是每到星期三下午三點，他都會準時出門。 因為有個老朋友正在門口等他。 他笑著跟我說：「以前我怕手機不響，現在我怕自己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