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男友的童年都不算幸福。 以前我一直覺得，童年不幸福的人長大之後，大概就是帶著那些傷，跌跌撞撞地學著怎麼跟別人建立關係。 直到遇見他之後，我才發現—— 原來兩個都曾經缺乏愛的人相遇，不一定只會互相傷害。 也有可能因為太知道「沒有人接住自己」是什麼感覺，所以反而比誰都捨不得讓對方再經歷一次。 --- 我跟他是在今年認識的。 他是一個軍人，官校畢業，現在在外島當步兵排長。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其實覺得這個身分離我的生活滿遙遠的。 我的世界是大學、心理系、實驗室、考試、醫院；他的世界則是部隊、站哨、安官、弟兄，還有那些我根本搞不懂的軍中生活。 我們甚至連見面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在外島，有時候一個多月才能回來一次。排假不能完全自己決定，機票也不是想買就買。 有時候我很想他，他卻正在站哨。 有時候我情緒很差，很希望有人陪，他可能只能趁午休打一下電話，時間到了又得回去。 老實說，這不是一段很浪漫的戀愛。 至少不是偶像劇裡那種隨時都能出現在你家樓下、半夜陪你去吃宵夜的戀愛。 可是我慢慢發現，我好像很喜歡這種平凡的感覺。 因為我們兩個，其實都沒有在很完整的愛裡長大。 --- 我的童年讓我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 不要太期待別人。 因為期待越多，失望的時候就越痛。 所以我長大之後，其實很容易患得患失。 別人稍微冷淡一點，我就會想很多。 訊息沒有回，我會想是不是我做錯什麼。 語氣和平常不一樣，我會開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很煩。 有時候甚至只是對方忙，我的腦袋都可以默默演完一整齣「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知道這樣很累。 我自己也知道。 可是有些東西不是長大之後告訴自己「不要想那麼多」就會自動消失。 小時候沒有得到的安全感，好像會變成一個洞。 平常看起來沒事，可是一旦真的很在乎一個人，那個洞就會跑出來。 而他其實也一樣。 他的成長過程也讓他很缺愛，只是我們表現出來的方式不太一樣。 我害怕的時候會想靠近，他有時候反而會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所以我們也會吵架。 我會嫌他怎麼都不會多問一句。 有時候我明明已經很不安了，他卻像個木頭一樣，完全不知道我要的是一句安慰。 甚至有一次我怕蟑螂，叫他幫我處理，他居然還在那邊打手機遊戲。 我氣到真的很想把他一起丟出去🙂 所以如果有人以為兩個缺愛的人在一起，就會因為「我們懂彼此」而從此不吵架—— 完全沒有。 還是會吵。 而且有時候就是因為太在乎，反而更容易踩到彼此最痛的地方。 --- 但我覺得我們跟以前最大的不同，是： 我們吵完之後，還是會想辦法留下來。 不是那種「你一定不能離開我」的留下來。 而是我們都知道，一段關係不是找到一個完全符合自己需求的人。 是找到一個願意跟你一起學的人。 他不太會安慰人，我就慢慢告訴他，我難過的時候需要什麼。 我不安的時候，不一定需要他幫我解決問題。 有時候我只是希望他掛著電話。 不用一直講話也沒關係。 我只是想知道：「你還在。」 而我也慢慢學著理解，他沒有每一次的沉默都代表不愛我。 有時候他真的只是累了。 有時候部隊真的有事情。 有時候他不是不想陪我，只是他能給我的時間就只有那麼多。 我們都在學一件以前沒有人教過我們的事： 怎麼好好愛一個人。 --- 前陣子我對未來很焦慮。 我會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 課業卡住、害怕上課、對未來沒有把握，有時候甚至會覺得，如果最後自己真的一事無成怎麼辦？ 他跟我說： 「就算妳一事無成，我也會養妳。」 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普通。 甚至有人可能會覺得只是一句情侶之間的甜言蜜語。 可是我聽到的那一刻，心裡其實有一個地方突然軟掉了。 因為對一個從小就很害怕「如果我不夠好，是不是就不值得被愛」的人來說—— 有人告訴你， 你不用先證明自己的價值，我才願意留下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我當然不是真的要他養我一輩子。 我還是有自己想走的路、有想完成的事情、有自己的夢。 可是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人，在我最害怕失敗的時候，不是催我趕快成功，而是告訴我： 「沒關係，就算妳失敗，我還是在。」 對我來說已經很珍貴了。 --- 而我也開始很認真地想他的未來。 他以前因為被詐騙而背了一些債務，也不太會存錢。 最近我們就在慢慢討論理財。 一開始我希望他每個月存兩萬，他覺得壓力很大，我也會不滿意。 後來想想，算了。 那就先從一萬五開始。 不是因為我想控制他的錢。 而是我希望有一天，他也可以擁有一種以前可能沒有過的感覺—— 我有能力照顧自己的未來。 我們甚至會討論兩個人的額外開支能不能少一點。 少吃一點貴的、少買一些不必要的東西，把錢留下來。 這些事情一點都不浪漫。 可是我現在反而覺得，這才是我想要的愛情。 不是每天說「我愛你」。 而是開始把對方放進自己的未來裡。 --- 我們兩個其實都有很多缺點。 我很敏感、容易不安，也會患得患失。 他有時候木頭到我真的會懷疑他腦袋是不是被部隊收走了。 我需要很多情緒上的回應，而他偏偏不是一個很會回應情緒的人。 他有他的壓力，我也有我的傷。 所以我們並不是因為彼此「剛剛好完整」才相愛。 恰恰相反。 我們相遇的時候，兩個人身上都還有很多沒有長好的地方。 可是也因為這樣，我們好像比很多人更知道一件事情： 被珍惜不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他願意留下來的時候，我會記得。 他很累還是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會記得。 我不安到一直確認他是不是還愛我的時候，他沒有嫌我麻煩，我也會記得。 而我願意陪他整理生活、陪他面對因為被詐騙而留下的債務、陪他慢慢學會存錢，他也知道那不是因為我覺得他不夠好。 是因為我希望他以後可以過得更安穩。 --- 以前我一直很討厭自己的過去。 我會想，如果我的童年沒有發生那些事情，我現在是不是會過得容易很多？ 是不是不會這麼害怕失去？ 是不是不用花那麼多年，才學會別人好像很自然就會的事情？ 直到現在，我依然不會感謝那些傷害。 我也不覺得「所有苦難都有意義」。 有些傷害就是傷害。 如果可以選，我還是希望小時候的我們，都不必經歷那些事情。 可是既然我們已經走到這裡了，我很慶幸兩個曾經沒有被好好接住的小孩，在長大之後遇見了彼此。 我們沒有辦法回去抱抱小時候的自己。 但至少現在， 當其中一個人又開始害怕自己不值得被愛的時候， 另一個人可以告訴他： 「我還在。」 也許我們都不是彼此的救世主。 他不能治好我的過去，我也不能替他補回失去的童年。 可是我們可以在往後很長很長的人生裡，一點一點給彼此以前沒有得到的東西。 不是拯救。 是珍惜。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們愛人的方式。 因為我們都曾經知道沒被好好愛著是什麼感覺，所以長大以後，才更捨不得讓自己愛的人，再有同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