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怪物不再敲門---逐漸變淡的人情味
這陣子看了一部美劇,叫做夢魘絕鎮,故事描述了一個超自然的小鎮,一旦你走進這個小鎮,就會鬼打牆似的,一直繞回這個小鎮,再也出不去,而隨著越來越多人來到這裡,漸漸也建立起自己的社區,共同對抗晚上出沒的怪物。
看過這部劇的朋友可能會覺得這部超水,一直挖坑都不填,諸如此類的。
其實他們說的都對,我也認同,但我自己還是莫名的滿喜歡這部劇的。
我花了一些時間思考,為什麼我明明也覺得很水,但還是喜歡這部劇?這部劇有什麼特別的點讓我特別喜歡?
後來我發現,我很喜歡這部劇沒有把人描述得太壞、太糟糕。
很多影視作品中,當處於這種極端情況時,都會激發人內心的陰暗面,做出很多可怕的事情,人甚至比怪物本身更令人害怕。
但這部劇中展現的是人在困境中的團結,也許會有口角、意見不一的時刻,但總體而言,大家幾乎都沒有做出太出格的事,社區也勉強維持一定的和諧度。
劇中所展現出社區的和諧,讓我一直想到早期社會的「人情味」。
說到人情味,可能大家多少都聽過老一輩的說,以前多有人情味,現在的社會人情味淡了、人變得很冷漠啦,或者我們有時會聽到人家說,中南部比較有人情味,北部比較沒有人情味,諸如此類的。
我自己是台北人,我長大的社區,是早期眷村改建的社區,雖然改建了,但住的大多還是那些人,還保留著些許眷村的人情味,所以我的童年還能夠感受得到那種互助的精神,那種街坊鄰居互相熟識,和樂、不太計較的感覺。
但隨著時間過去,童年感受到的那種人情味,也漸漸的在社區中消失了。
可能是老一輩的走了,可能是住戶來來去去,沖淡了那些曾有過的人情味,但是奇怪的是,就連本來的老住戶,漸漸也變了,見到也只點個頭,打個招呼,不再像以前那樣熱絡,大家開始變得關起門來,不再熱絡。
而我並不知道為什麼。
在我往後的人生中,再一次感受到濃濃的人情味,是我做了一份在外島的工作。
我待了一段時間,當他們開始認識我了之後,開車去一趟街上,沿路可以一直遇到認識的人,互相按喇叭打招呼,喇叭按個沒完,到街上可能會遇到認識的人拉我坐下來喝杯酒,吃飯錢不夠,店家讓你賒帳,下次再給。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們很多人車鑰匙都不拔的,有可能鄰居要用,或者有人要移車,就讓他們自己開。
我當時非常驚訝,那裡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XD
到底是什麼造成了這樣的差異呢?
現代人真的變得比較冷漠嗎?
台北人真的比較沒有人情味嗎?
後來漸漸地,我發現,這好像跟生活的便利度、生活的難易度有關。
早期的社會,便利度不佳,物質生活匱乏,那樣的環境,或許會迫使大家抱團求生,今天你有困難,我願意幫助你,背後的底層邏輯很可能是因為,我也許也有一天會需要你的幫助。
就好像喜喪時的紅白包,本質上就是大家湊錢,幫某一戶人家在人生的重要時刻,能夠好好的辦一場。
在過去不管金融機構、保險、社會福利都沒這麼好的時候,這其實就是一種古老的民間保險,是大家共同求生的互助基金,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大家也許擁有的不多,但還擁有彼此。
就像夢魘絕鎮中,面對有限的物資,晚上來敲門的怪物,大家不得不抱團求生,產生了人情味。
但現代社會,我們幾乎什麼都可以自己來了,當我們可以用錢買到大部分的服務、解決大部分日常生活中的問題,也沒有怪物會來敲門,我們自然選擇了不去麻煩別人。
雖然同時,我們似乎也失去了那種「被需要」與「需要別人」的人情連結,但我覺得這不是現代人變壞、變冷漠,而是現代社會真的太方便了,我們比以前更有能力獨立了。
說到這,也許有些朋友會覺得,聽起來人情味好像就是一種利益交換而已,但我認為不完全是這樣,我也相信有感受過那種人情味的朋友,也一定不會覺得那只是單純的利益交換。
人是很複雜的生物,或許最初,是因為彼此都需要對方,但長久相處下來,互助慢慢變成了互相信任,信任又慢慢變成了一種情感連結,最後長出了人情味。
人情味的濃淡,我並不覺得有好壞之分,互助、團結、人情,是一種溫度,但「不去麻煩別人,不想造成別人的麻煩」又何嘗不是一種教養?
那只是不同時代背景,大家面對生活的模式不同罷了。
只是,身處這個便利,又不會有怪物來敲門的時代,我們關在房裡就能處理好大部分的事,但我們偶爾卻還是會感到寂寞。
那種寂寞,或許不是因為生活便不便利,而是因為我們仍然渴望與世界、與人、產生一點連結。
那種渴望是跨時代的,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很多人已經身處便利的現代,卻仍然懷念著過去的人情味的原因,他們懷念的是那種與人產生連結,心理的踏實感。
其實仔細觀察,現代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常常冷冷的,好像有所防備,但其實大部份人的內心仍然是善良、熱情的。
所以或許,即使生活已經很便利,我們仍然可以主動去創造一些連結,而且對現代的我們而言,這個行為會是更純粹的,那不再是「我可能有一天夜會需要幫忙」,而是我想要這麼做,我想要對這個世界溫柔。
或許帶著這樣的純粹,我們也會創造出屬於現代獨特的人情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