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引 如是我聞。一時，世尊在心王山之麓，藏海之谷，與大比丘眾八千人、大菩薩眾三萬六千人俱，皆是一生補處、深達唯識之海者。爾時世尊，不升座，不開口，先入三昧，名曰深藏光明。 其入定也，谷中忽現異相。大地之下，隱隱有海。其海無水，而似有無量光點，如星如種，沉浮流轉，無有止息。海上有風，風動而浪起，浪有七重，重重相擊，而海體湛然，不隨浪動。會中大眾，見是相已，有驚者，有悟者，有落淚者，皆默然，知世尊將說未曾說之秘。 爾時世尊，從三昧起，未開口，先出一音，其音非聲，而遍谷皆聞，是名佛引。其引曰。 眾生之心，有八重浪。前六逐境，第七執我，第八藏種。前七皆浪，第八是海。浪有生滅，海無增減。眾生但見浪，不見海，是故逐浪忘海，認浪為我，輪轉不息。今為汝等，開彼藏海，說其秘要。此法甚深，微細難知，非粗浮心之所能入。汝等當攝心，如海之自澄，如種之自蘊，諦聽諦聽。 第二章 問藏 爾時會中，有一菩薩，名曰藏海，從座起，合掌白佛言。世尊。我聞佛引，知有藏海。然此藏海，其名為何。其體為何。其相為何。其用為何。云何而藏。藏於何處。誰為藏主。唯願世尊，為我等開此亙古之秘。 祖佛告曰。藏海。此藏海者，有其多名。名阿賴耶識，此云藏識。名一切種子識，以藏一切種故。名異熟識，以異時異類而熟故。名阿陀那識，以執持根身令不壞故。名心，以積集滋長故。名如來藏，以在纏而含淨德故。名雖眾多，體唯一識，即汝等當下，最深最隱，能藏能持之第八識也。 藏海言。世尊。云何名藏。 祖佛告曰。藏有三義。一能藏，如庫能納物，此識能納一切種子，不令散失。二所藏，如庫為物所依，此識為前七轉識熏習之所依，前七熏之，此識受之，是名所藏。三執藏，如庫為人執為己有，此識被第七末那，執為內我，深生愛著，是名執藏。三藏具足，故名阿賴耶。 藏海言。世尊。此識之相，云何可見。 祖佛告曰。其相微細，非肉眼見，非粗心見。如庫之在暗，不見其形，但見其納物出物，而知有庫。如海之在夜，不見其體，但見其受浪含浪，而知有海。此識之相，亦復如是。但觀一切習氣之來去，一切記憶之沉浮，一切業力之不失，而知有此藏識。 第三章 海與浪 藏海言。世尊。云何前七是浪，第八是海。 祖佛告曰。藏海。大海湛然，本無有浪。忽有風起，名曰無明。風鼓於海，浪遂生焉。浪有七重。 第一重浪，名眼識，逐色而動。第二重浪，名耳識，逐聲而動。第三重浪，名鼻識，逐香而動。第四重浪，名舌識，逐味而動。第五重浪，名身識，逐觸而動。此五浪者，逐外五境，粗而易見。第六重浪，名意識，逐法而動，分別計度，細而難察，如浪之沫。第七重浪，名末那識，不逐外境，恒審思量，執第八之見分為我，如浪之渦，自繞自執，是名我執之渦。 此七浪者，皆依海起，離海無浪。然浪不自知為海，妄執自身為實。前六逐境，以為境實。第七執我，以為我實。是故浪浪相續，不識其海。 藏海。海雖起浪，而海之濕性，不隨浪動。浪生浪滅，海無增減。眾生之第八識，亦復如是。前七浪起浪滅，而藏海之體，湛然不搖。是故修行，非滅浪以求海，乃識浪即海，浪自歸海。 第四章 種子 藏海言。世尊。海既藏矣，所藏者何。 祖佛告曰。所藏者，種子也。種子者，非有形之粒，乃潛伏之勢能，如種之蘊芽，如香之染衣，如習之成性。一切身口意之所作，無論善惡無記，皆於此藏識中，留一潛勢，是名種子。 藏海。種子有二。一本有，無始以來，法爾而有，如海本含鹹。二新熏，由現行之熏習，新新而生，如衣新染香。本有新熏，展轉相生，如蘆束之相倚，如炷焰之相燒。 藏海言。世尊。云何熏習。 祖佛告曰。熏習者，如香熏衣。衣本無香，香煙過之，衣遂含香。心本無種，現行之過，心遂含種。汝每一起心，每一動念，每一言行，皆如一縷香煙，熏於藏識，留一潛勢。熏之既久，潛勢成種。種遇緣時，復起現行。現行復熏，熏復成種。如是種生現，現熏種，種現相熏，如環無端，是名熏習之秘。 是故藏海。汝今之一念，即汝未來之種。汝今之一習，即汝來世之性。種雖潛伏，不失不壞，縱經百千劫，遇緣還自熟。如債之主，雖不即索，終必來討。如種之在土，雖不即芽，逢春自萌。 第五章 聞鈴 爾時會中，有一女人，名曰嫻。聞種子之說，忽憶己事，離座白佛言。 世尊。我有一怪。每當天雨，雨滴敲銅，我輒聞一鈴聲，清越而悲，他人不聞，我獨聞之。聞已輒泣，不能自止，而不知其所以。世尊。我平生未喪所愛，未歷大苦，何以聞鈴而悲。此悲從何種來。 祖佛告曰。嫻。此非今生之悲，乃藏識之種，逢緣而熟也。汝於過去生，曾為古寺之撞鐘女。其寺有老僧，待汝如女。後寺毀於兵，老僧護鐘而殞。鐘墜於地，其聲與雨敲銅聲，同其清越。汝當時之悲，深熏藏識，成一種子。今生雨敲銅時，緣合種熟，其悲自湧。汝所聞鈴，非外鈴，乃汝藏識中，舊悲之種，應緣而鳴也。 嫻聞是言，淚下如雨。白佛言。世尊。然則此種，云何可滅。我不欲復悲。 祖佛告曰。嫻。種不可滅，但可轉。如種之在土，不與水土，則不萌。然汝之種，已萌多次，習氣已深。若欲壓之，壓而復起，如石壓草。若欲轉之，當於鈴鳴悲湧之頃，不逃不壓，回聽那聞鈴聞悲者。聽之既熟，悲不復為縛，而轉為門。舊悲之種，轉為悲憫之種。昔日之悲，成今日之慈。是名轉種，不名滅種。 嫻受教已，於雨日，靜坐聽鈴。鈴鳴悲湧，彼不逃不壓，回聽能聞者。聽之數次，其悲漸化為一種溫熱之憫，念及老僧，念及一切護鐘護法護所愛者，其心大軟，其悲成慈。嫻起立，面目熙怡，白佛言。世尊。我今不復怕鈴。鈴者，我之師也，教我悲，教我慈。 第六章 末那執我 藏海言。世尊。種子之秘，既已聞矣。然云何第七末那，執第八為我。此執云何而起，云何而深。 祖佛告曰。藏海。第八藏識，恒轉如流，其見分內向，似有一明。第七末那，不達此明乃識之自用，妄執此明為內我，如渦之執水為己，如影之執鏡為身。此執非由分別計度而生，乃俱生而有，不待教而自執，如嬰之自愛，如目之自護。是名俱生我執。 由此執故，四惑常俱。一我癡，不明無我之理。二我見，妄執有我之見。三我慢，以我而陵他。四我愛，深生愛著於我。四惑如四繩，繫第七於第八，令其執藏不捨。是故第八之名執藏，由第七之執而立。 藏海。眾生之所以輪轉者，非第八之過，乃第七之執也。第八如庫，本無過。第七如守庫者，妄執庫為我所有，乃至執庫為我，是故起貪起懼，護我防我，造業受報，輪轉不息。 是故藏海。修行之要，非壞第八，乃鬆第七。第七之執鬆，則第八不復名執藏，而名異熟，而名無垢，而名如來藏。如守庫者悟庫非我，則庫自開，庫中之藏，皆成公用。 第七章 去後來先 藏海言。世尊。此識於生死之際，云何而去，云何而來。 祖佛告曰。藏海。此識於一身之終，諸識皆滅，眼不復見，耳不復聞，意識不復分別，唯此第八，最後而去，如債主之最後離宅，是名去後。於一身之始，諸識未起，先有此識，執持父精母血，令成根身，如主人之先入新宅，是名來先。是故古德云，去後來先作主公。 藏海。然汝莫聞主公，便執有一不變之靈魂。此識非靈魂。靈魂者，常一不變之我。此識者，恒轉如流，念念生滅，相似相續，非一非異。如江河之水，前水非後水，而江河不斷。如燈焰之光，前焰非後焰，而燈明不絕。此識亦爾，念念滅而念念生，相似相續，故能持種不失，受報不亂，而實無一不變之我。 是故藏海。執此識為靈魂者，墮常見。撥此識為斷滅者，墮斷見。此識非常非斷，非一非異，離於二邊，是名中道。 第八章 守倉 爾時會中，有一比丘，名曰守。平生守僧倉，護穀如護目，計粒如計珠，懼失如懼命。聞去後來先之說，忽有所觸，白佛言。 世尊。我守倉三十年，護穀不令失一粒。我常自念，此倉是我所守，此穀是我所護，失則我過，得則我功。世尊。今聞第七執第八為我，我忽然自見，我之守倉，如第七之執藏。我執倉為我所，乃至執守倉之我為實，是故懼失計得，終日勞勞。世尊。倉本非我，穀本非我所，守者亦非實我。然則我三十年之守，為功為過。 祖佛告曰。守。汝之守倉，事上無過，心上有縛。事上，護眾之食，是功是德。心上，執倉為我所，執守為我功，是縛是累。然汝今既自見其執，此見即鬆之始。 守言。世尊。云何而鬆。 祖佛告曰。守。汝但還守汝倉，護穀如故，而於護時，觀三輪之空。能守者，緣起之假我。所守者，緣起之假倉。守之之事，緣起之假事。三者如幻，不廢其事，而不執其實。如是守倉，即守藏識之觀行也。汝守外倉而悟內藏，外倉即汝之經。 守受教已，還守其倉。護穀如故，計粒如故，而心無懼得，無執功過。眾見其守倉如昔，而面目熙怡，如釋重負。有問之者，守笑曰。倉非我，穀非我所，守非實守。然正以非我，故能盡心守之。如鏡照物，物非鏡有，而鏡盡照之。 第九章 藏之兩門 藏海言。世尊。此藏識，既含染種，復含淨種。云何一身之中，藏此兩門。云何而轉染成淨。 祖佛告曰。藏海。此識如地。地能生荊棘，亦能生嘉禾。荊棘嘉禾，同依一地。染種如荊棘之種，淨種如嘉禾之種，同藏於此識。是故此識，是流轉之依，亦是還滅之依。依染種而流轉生死，依淨種而還滅涅槃。生死涅槃，同依一識，是名兩門。 藏海。轉染成淨者，非滅此識，乃轉此識之執與染，令淨種增長，染種伏斷。如地之轉荊棘為嘉禾，非滅地，乃耘地。耘者，熏習也。以聞思修之淨熏，熏於藏識，令淨種漸長。淨種長則染種伏，染種伏則執藏鬆，執藏鬆則第七轉平等性，第八轉大圓鏡。是名轉依，是名轉識成智。 藏海。大圓鏡智者，第八轉依之智也。如鏡之圓，不來不去，不迎不送，胡來現胡，漢來現漢，而鏡體無染。第八轉此智已，藏識之名捨，名無垢識，名庵摩羅識，清淨圓明，映現萬法，而無一法能染。是名轉識成智之秘，是名上篇之極。 第十章 上偈 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曰。 眾生心有八重浪，前六逐境七執我。 第八是海藏諸種，浪生浪滅海不搖。 種現相熏如環轉，種生現行現熏種。 一念一習皆留勢，百劫不失遇緣熟。 嫻聞雨鈴舊悲湧，回聽能聞悲轉慈。 種不可滅但可轉，轉縛為門是真修。 第七末那執藏我，四惑常俱如四繩。 修行非壞第八識，但鬆第七執自開。 去後來先作主公，非常非斷離二邊。 如河如焰相似續，持種受報而無我。 守倉比丘悟執藏，倉非我有所守空。 三輪體空事不廢，外倉即經內藏開。 藏含染淨如地兩，荊棘嘉禾同依地。 轉染成淨非滅識，耘地令淨是轉依。 第八轉依大圓鏡，胡來現胡漢現漢。 鏡體無染映萬法，是名轉識成智秘。 佛說此經上篇已，藏海及諸菩薩、比丘、嫻與守等，聞佛所說，有得暖者，有得頂者，有悟入唯識性者，有發轉依之心者，皆大歡喜，信受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