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佛系世代・真佛記》第三十章 目送

行李袋就擱在門口。
雲峰君醒來的時候天還沒全亮。他睜開眼躺了一會兒,聽見廚房那邊有動靜。
不是阮沛嫻。
是父親。
鍋鏟碰著鍋沿,輕輕的,像是怕吵醒誰。
雲峰君坐起來,看了眼窗外。天是灰藍色的,還壓著一層薄薄的霧。
他下了床,趿拉著拖鞋走到門邊。
行李袋就在那兒。鼓鼓囊囊的,拉鍊拉得整整齊齊。旁邊是父親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疊好了,擱在袋子上。
雲峰君看著那個行李袋,一時沒說話。
今天,父親就要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廚房裡,父親正站在灶台前。
他繫著那條碎花的圍裙——那條阮沛嫻用的圍裙,繫在他身上還是有點小。他正低著頭,往鍋裡下餃子。
聽見門響,他轉過頭。
「醒了?」他說「再睡會兒,餃子還沒好。」
雲峰君搖搖頭。
「不睡了。」他說。
他走過去,站到父親旁邊。
「我幫你。」他說。
父親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行。」他說「你看着火,我去調個蘸料。」
兩個人,一個看着鍋,一個調蘸料。
一時誰也沒說話。
只有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
餃子在鍋裡翻着,白色的皮,透着一點餡的粉。
熱氣升起來,模糊了父親的側臉。
雲峰君看着,一時沒說話。
他想把這個畫面記住。
父親繫着碎花圍裙,在廚房裏下餃子的樣子。
他以前,從沒見過。
可這一個禮拜,他見了好幾次。
他想記住。
二
餃子好了。
阮沛嫻也起來了。雲沛宣也醒了,揉着眼睛,坐在小板凳上。
一家人,圍着那張小桌子,吃這頓早飯。
今天的餃子,是父親包的。
皮有點厚,形狀也不太規整,有的像元寶,有的扁扁的,像被壓過。
可雲沛宣吃得很香。
「爸爸包的餃子。」她說,咬了一口「好吃。」
父親看着她,笑了笑。
「好吃就多吃點。」他說。
雲沛宣點點頭,又咬了一口。
阮沛嫻在旁邊,給父親夾了個餃子。
「你也吃。」她說。
父親點點頭,低頭吃。
雲峰君坐在旁邊,看着這一切。
他低頭,咬了一口餃子。
餡是豬肉白菜的,汁水在嘴裏化開,有點燙。
他慢慢嚼着。
他想把這個味道記住。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父親包的餃子。
這個味道。
這頓飯,吃得比平時慢。
誰也沒有說話,可誰也沒有急着吃完。
好像大家都想讓這頓飯再長一點。
可餃子總有吃完的時候。
最後一個餃子下肚,阮沛嫻站起身,收拾碗筷。
「我來洗。」她說。
父親愣了一下。
「我洗吧。」他說。
阮沛嫻搖搖頭。
「你歇着。」她說「一會兒還要趕車。」
父親看着她,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點點頭。
「嗯。」他說。
三
該走了。
父親站起身,拎起門口的行李袋。
他換了鞋,把夾克穿上。
阮沛嫻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
「拿着。」她說「路上喝點熱水。」
父親接過來。
「嗯。」他說。
阮沛嫻又從旁邊拿過一個袋子。
「這是餃子。」她說「我昨晚包的,凍上了。你到工地,煮了吃。」
父親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個袋子,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接過來。
「嗯。」他說。
他把袋子,小心地,放進行李袋裏。
雲沛宣站在那兒,仰着頭,看着父親。
她的眼睛紅了。
「爸爸。」她說。
父親蹲下來,看着她。
「嗯?」他說。
雲沛宣的嘴癟了癟。
「你要早點回來。」她說。
父親看着她,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伸出手,摸了摸雲沛宣的頭。
「嗯。」他說「爸爸過年就回來。」
「到時候給你帶禮物。」
雲沛宣點點頭,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她撲過去,抱住了父親的腿。
父親愣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把雲沛宣抱了起來。
雲沛宣摟着父親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裏。
父親抱着她,一時沒說話。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他說「爸爸走了。」
「你要聽媽媽的話。」
雲沛宣點點頭,沒說話。
父親把她放下來。
他站起身,看向阮沛嫻。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一時誰也沒說話。
半晌父親開口。
「我走了。」他說。
阮沛嫻點點頭。
「路上小心。」她說。
「到了打個電話。」
「嗯。」父親說。
他轉過頭,看向雲峰君。
雲峰君站在那兒,看着父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一時誰也沒說話。
半晌父親開口。
「峰君。」他說。
「嗯。」雲峰君說。
父親看着他,一時沒說話。
他想說什麼,可又不知道怎麼說。
半晌他伸出手,拍了拍雲峰君的肩膀。
那隻手,指節粗,掌心全是繭。
落在雲峰君肩上,沉沉的。
「好好照顧家裏。」父親說。
「也照顧好自己。」
雲峰君點點頭。
「嗯。」他說「我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爸,你也是。」
「在工地,注意安全。」
父親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
「嗯。」他說。
他收回手,拎起行李袋。
「走了。」他說。
他轉過身,拉開了門。
四
父親走了。
雲峰君站在門口,看着父親的背影,走下樓梯。
那背影,拎着行李袋,一步一步,往下走。
夾克的肩線,有點塌。
可那背影,還是挺直的。
雲峰君看着,一時沒動。
他聽見父親的腳步聲,一階一階,越來越遠。
從三樓,到二樓,到一樓。
然後是單元門開合的聲音。
然後,什麼都沒了。
雲峰君站在那兒,一時沒動。
他看着空蕩蕩的樓梯,一時沒說話。
身後,雲沛宣還在抽噎。
阮沛嫻蹲下來,把她摟在懷裏,輕輕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阮沛嫻說「爸爸過年就回來了。」
雲沛宣點點頭,可還是抽噎。
雲峰君看着這一幕,一時沒說話。
他轉過身,走回屋裏。
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父親不在家,也是安靜的。
可今天的安靜,好像更空一點。
好像少了一點什麼。
雲峰君站在客廳,一時沒動。
他看着門口。
那條碎花圍裙,還掛在椅背上。
父親早上繫過的。
雲峰君看着那條圍裙,一時沒說話。
他走過去,把圍裙拿起來。
上面還有一點餃子餡的味道。
他看着那條圍裙,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把它疊好,放回椅背上。
他想等阮沛嫻回來,讓她收。
或者就放那兒。
放那兒也好。
像父親還在。
五
雲峰君在家待了一上午。
他沒去學校。
他跟阮沛嫻說,今天想在家待着。
阮沛嫻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行。」她說「那你在家歇着。」
雲峰君坐在客廳,一時不知道幹什麼。
他看了看手機。
父親發來一條訊息。
「到車站了。」
「等車。」
雲峰君看着那條訊息,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回了一條。
「嗯,路上注意安全。」
他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點舊了。
他看着那天花板,一時沒說話。
他想起父親早上包餃子的樣子。
想起父親繫着碎花圍裙。
想起父親說好好照顧家裏。
想起父親拍他肩膀的那一下。
沉沉的。
他想這一個禮拜,好像過得特別快。
父親回來的時候,他還覺得一個禮拜挺長的。
可現在,一個禮拜就這麼過去了。
他想起父親說的。
這一個禮拜我挺高興的。
他想他也是。
他也挺高興的。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腦子裏系統女聲響了。
「叮。」
「今日免費抽獎尚未使用。」
雲峰君愣了一下。
他才想起今天還沒抽獎。
他坐直了,喚出界面。
淡金色的光幕展開。
他點開抽獎。
這一次是扭蛋。
一個蓮花苞造型的扭蛋機憑空出現在他眼前。
他想了想,在心裡說。
「抽。」
扭蛋機嗡的一聲動了起來。
伴隨着轉動有一陣木魚輕叩的聲音。
咚,咚,咚。
那些蓮花苞轉了起來,轉了幾圈才慢慢慢下來。
最後一個蓮花苞順着出口滾了下來。
咔的一聲開了。
「叮。」
「恭喜宿主獲得功德值加十二。」
功德值加十二?
雲峰君愣了一下。
他看着界面。
功德值從六百八十八變成了七百。
七百。
他看着那個七百,一時沒說話。
整數了。
他笑了笑。
雖然不多,可也是個整數。
他收起界面,重新靠在沙發上。
他看着天花板,一時沒說話。
七百了。
他想離解鎖幸運值的五百早就過了。
可幸運值還是三。
他想起系統說的,幸運值要通過行善提升。
他想也許他還得繼續行善。
不是為了幸運。
是行善本身。
六
中午阮沛嫻做了飯。
她叫雲峰君和雲沛宣吃飯。
雲沛宣的眼睛還有點腫,可她已經不哭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捧著碗,吃得比平時慢。
「媽媽。」她說「爸爸到了嗎?」
阮沛嫻愣了一下。
「還沒呢。」她說「還在車上。」
「哦。」雲沛宣說。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可那筷子,戳着碗裏的米飯,一粒一粒的,像是在數。
雲峰君看着她,一時沒說話。
他想了想,開口。
「沛宣。」他說。
雲沛宣抬起頭。
「嗯?」
「下午哥哥帶你出去玩好不好?」他說。
雲沛宣愣了一下。
「出去玩?」她說「去哪兒?」
雲峰君想了想。
「去公園。」他說「或者去街口買個糖葫蘆。」
雲沛宣的眼睛亮了一下。
「糖葫蘆?」她說。
「嗯。」雲峰君說。
雲沛宣想了想,點點頭。
「好。」她說。
阮沛嫻在旁邊,看着他們,笑了笑。
「行。」她說「那你們去吧。」
「早點回來。」
「嗯。」雲峰君說。
吃完飯,雲峰君帶着雲沛宣出了門。
外面的太陽正好。
秋天的風吹過來,帶着一點涼,混着街邊誰家炒菜的油煙味。
雲沛宣走在雲峰君旁邊,牽着他的手。
她的小手握得緊緊的。
兩個人走在老街上。
街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偶爾有一兩片葉子落下來,旋轉着,落在地上。
雲沛宣看見一片落葉,掙開雲峰君的手,跑過去撿。
「哥哥你看。」她舉起那片葉子「像不像小扇子?」
雲峰君看了一眼。
那是一片梧桐葉,黃色的,邊上有點卷。
「像。」他說。
雲沛宣笑了,把那片葉子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
兩個人繼續走。
走到街口,那家賣糖葫蘆的攤子還在。
一個老頭坐在那兒,面前插着一排糖葫蘆。
紅的山楂,裹着晶瑩的糖,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雲沛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哥我要那個。」她指着一串說。
雲峰君點點頭,走過去。
「老闆,來一串。」他說。
老頭抬起頭,抽出一串糖葫蘆遞過來。
雲峰君付了錢,把糖葫蘆遞給雲沛宣。
雲沛宣接過來,咬了一口。
那糖衣在嘴裏咔嚓一聲碎了,露出裏面酸酸的山楂。
雲沛宣的眼睛彎了。
「好吃。」她說。
雲峰君看着她,笑了笑。
「好吃就慢點吃。」他說。
雲沛宣點點頭,又咬了一口。
兩個人走在街上,雲沛宣舉着糖葫蘆,一步一步地走。
糖衣在陽光下閃着光。
雲峰君看着她,一時沒說話。
他想也許這就是他能做的。
父親走了,家裏少了一個人。
可他還在。
他可以帶妹妹出來走走。
可以給她買串糖葫蘆。
可以讓她笑一下。
這就夠了。
七
下午雲峰君帶着雲沛宣回到家。
阮沛嫻在廚房做飯。
「回來啦?」她探出頭「玩得開心嗎?」
「嗯。」雲沛宣說「哥哥給我買了糖葫蘆。」
阮沛嫻笑了笑。
「那就好。」她說。
晚飯很簡單。
一碟青菜,一碗湯,還有幾個煎蛋。
一家人坐下吃飯。
可那張桌子,好像比平時空了一點。
父親坐的那個位置,空着。
雲沛宣看了一眼那個空位,又低下頭。
她沒說什麼,只是把碗裏的飯,扒拉得慢了一點。
阮沛嫻也看了一眼那個空位。
她沒說什麼,只是給雲沛宣夾了塊煎蛋。
「多吃點。」她說。
雲沛宣點點頭。
雲峰君坐在旁邊,看着這一切。
他低下頭,吃飯。
那飯吃在嘴裏,好像比平時淡了一點。
不是真的淡。
是心裏那一點說不清的東西讓它淡了。
吃完飯,雲峰君站起身收拾碗筷。
「我來洗吧。」他說。
阮沛嫻愣了一下。
「你今天都洗了好幾回了。」她說。
雲峰君笑了笑。
「我樂意。」他說。
阮沛嫻看着他,一時沒說話。
半晌她點點頭。
「行。」她說。
雲峰君把碗筷端到廚房。
他站在水池邊,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
他一個一個地洗碗。
洗着洗着,他忽然停下來。
他看着水池邊。
那兒空了一塊。
平時父親會站在那兒,幫他衝水。
可今天,那兒沒人。
雲峰君看着那塊空着的地方,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低下頭,繼續洗碗。
水嘩嘩地流。
只有水聲。
八
晚上雲峰君回到屋裏關上門。
他坐在床邊喚出界面。
淡金色的光幕展開。
功德值七百零五。
他愣了一下。
七百零五?他記得下午是七百,那這五功德是哪兒來的?
他想了想。
也許是他帶雲沛宣出去玩。
也許是他給她買了糖葫蘆。
也許是他幫阮沛嫻洗碗。
也許是別的什麼。
他看着那個七百零五,一時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人物界面。
體力:六十六。
心神:七十八。
慧根:五十。
功德:七百零五。
幸運:三。
雲峰君愣了一下。
心神從七十七漲到了七十八。
他想起今天發生的事。
想起父親繫着碎花圍裙下餃子。
想起父親拍他肩膀的那一下。
想起雲沛宣舉着糖葫蘆笑。
想起那個空着的座位。
他想也許就是因為這些。
所以心神漲了。
他閉上眼睛開始打坐。
他試着觀想那盞燈。
這一次他閉着眼睛,心裏比往常都要靜。
可那靜裏,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煩。
是空。
像屋子裏少了一個人那種空。
他想起父親。
想起父親說這一個禮拜我挺高興的。
想起父親說好好照顧家裏。
他想父親現在應該在車上了。
或者已經到工地了。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父親在往那個方向走。
往那個全是灰和汗的地方走。
為了這個家。
雲峰君想着,心裏那一點光動了一下。
不是亮了一下。
是動了一下。
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他想也許這就是想念。
想念不是難過。
想念是知道有一個人,在遠的地方。
可那一點牽掛是近的。
就像手腕上這串佛珠。
父親求的。
保平安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
那木質的觸感溫潤的,被父親的手摩挲過的。
他想也許父親也是這樣想的。
父親在工地,隔着那麼遠。
可他求了這串佛珠。
讓它替他陪着。
這就夠了。
雲峰君想着,心裏那一點光又亮了一下。
這一次是真的亮了。
不是被碰了一下。
是自己亮的。
他想也許這就是那盞燈的意思。
不是要一直亮着不滅。
是有時候被風吹得晃一下。
可晃完了,它還是亮的。
還是會亮起來。
他躺下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睡得不算沉。
夢裏他好像又看見了那盞燈。
那燈在一片黑暗裏亮着。
可這一次,燈的旁邊,有一個背影。
那背影拎着行李袋,一步一步地走。
越走越遠。
可那盞燈一直亮着。
照着那個背影。
不管他走多遠。
那燈都亮着。
雲峰君在夢裏看着那個背影,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笑了。
他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
走吧。
燈在這兒。
不管走多遠,燈都在。
(第三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