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後面的黑板上多了一張海報。 雲峰君是走進教室才看見的。 那海報是粉紅色的邊，中間畫着一個卡通的書本，書本上寫着幾個大字。 「讀書週」。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下週一至週五，班級讀書分享會。每人準備一本書，上台分享。」 教室裡已經有人圍在那張海報前面了。 「哎，讀書週？」一個男生說「又要上台講話？」 「是啊。」另一個說「我最怕上台了。」 「你怕什麼，又不是演講，就是說說書。」 「那也怕啊。」 雲峰君站在教室門口看着那張海報一時沒說話。 讀書週。 他想了想，好像之前聽周老師提過一句。 只是那時候他心思都在別的事上沒太注意。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張海報。 每人準備一本書，上台分享。 他想了想一時沒想到要分享什麼書。 他平時看的書不多。 課本，偶爾的武俠小說，還有蘇晚晴借過他的那本散文集。 散文集。 他想起蘇晚晴。 想起那本淡藍色封面的畫着海的散文集。 他想也許可以分享那本。 他正想着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雲峰君。」 雲峰君轉過頭。 是林小滿。 她手裡拿着一包薯片一邊吃一邊走過來。 「你看見那海報了？」她說，朝黑板努了努嘴。 「嗯。」雲峰君說。 「你準備分享什麼書？」她問。 雲峰君想了想。 「還沒想好。」他說。 林小滿點點頭往嘴裡塞了一片薯片。 「我準備分享漫畫。」她說。 雲峰君愣了一下。 「漫畫？」 「嗯，怎麼了，漫畫不是書啊？」林小滿說。 雲峰君想了想笑了笑。 「也是。」他說。 林小滿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就是，周老師又沒說不能分享漫畫。」她說。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到時候我上台就講那個熱血少年漫。」 「講到打鬥的地方我還可以比劃兩下。」 她說着真的比劃了兩下，手裡的薯片渣掉了一地。 雲峰君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小心點。」他說「薯片渣掉一地，一會兒值日要罵你。」 林小滿低頭一看趕緊用手去撿。 「哎呀。」她說。 兩個人一時都笑了。 二 早讀的時候周老師進來了。 他手裡拿着一沓紙。 「同學們。」他說「讀書週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吧？」 教室裡響起一陣嗡嗡聲。 周老師抬了抬手壓了壓。 「安靜。」他說。 教室靜了。 「這個讀書週不是考試也不是比賽。」他說。 「就是讓大家互相分享自己喜歡的書。」 「不用緊張。」 「喜歡什麼書就講什麼書。」 他頓了頓掃視了一圈。 「漫畫也可以。」他說。 教室裡響起一陣笑聲。 林小滿在座位上得意地看了雲峰君一眼。 雲峰君笑了笑沒說話。 周老師又說了幾句把手裡的紙發了下來。 是一張表格讓大家填要分享的書名和大概的內容。 雲峰君接過那張表格看了一眼。 書名，作者，分享內容簡介，時長。 他想了想提筆寫。 書名他寫了那本散文集的名字。 作者他想了想寫了。 分享內容簡介他想了想寫了幾句。 寫到時長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寫了「五分鐘」。 他放下筆看着那張表格。 他想他其實不太確定要講什麼。 那本散文集他翻過但沒細看。 他想起蘇晚晴說過有些句子寫得挺好就是看不太懂。 他想也許他也可以這麼說。 就說他看不太懂但是覺得好。 也許這樣就夠了。 他正想着忽然聽見腦子裡系統女聲響了。 「叮。」 「偵測到因緣事件。」 「今日簡單任務：對一位同學表達一次真誠的讚美。」 「任務獎勵：功德值加五。」 「是否接受？」 雲峰君愣了一下。 讚美一位同學。 他想了想。 這任務倒不難。 可他一時不知道要讚美誰。 他想了想在心裡說。 「接受。」 「叮。」 「宿主已接受任務。」 雲峰君睜開眼睛。 他想了想要讚美誰。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 是阿豪。 阿豪坐在那兒低着頭正在填那張表格。 他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的。 雲峰君看着他想了想。 他想起阿豪這一段時間的變化。 從那個縮着肩膀不敢抬頭的樣子到現在能坐直了能跟人說幾句話了。 這是很大的變化。 雲峰君想了想開口。 「阿豪。」他說。 阿豪抬起頭。 「嗯？」 雲峰君看着他一時不知道怎麼說。 半晌他說。 「你最近好像變了挺多的。」 阿豪愣了一下。 「啊？變了？」 「嗯，比之前開朗了，也敢跟人說話了。」雲峰君說「挺好的。」 阿豪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臉紅了一下。 他低下頭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小聲說。 「謝謝。」 雲峰君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轉過頭繼續填表格。 就在這時他聽見腦子裡系統女聲響了。 「叮。」 「任務完成。」 「功德值加五。」 雲峰君愣了一下。 功德值從七百零五變成了七百一十。 他笑了笑。 雖然不多。 可阿豪剛才那個臉紅的樣子挺可愛的。 他想也許這就是讚美的力量。 不用多，就一句。 就能讓一個人開心一下。 三 下課的時候雲峰君去接水。 走到水房他忽然看見顧晨也在那兒。 顧晨手裡拿着一個杯子正在接水。 他看見雲峰君愣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一時誰都沒說話。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 半晌顧晨先開口。 「你也來接水？」他說。 雲峰君愣了一下。 這是顧晨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 不是那種帶着刺的，也不是那種築着牆的。 就是很平常的一句。 你也來接水？ 雲峰君看着他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點點頭。 「嗯。」他說。 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 半晌顧晨又開口。 「那個讀書週，你準備分享什麼？」 雲峰君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顧晨會問這個。 「一本散文集。」他說。 顧晨點點頭。 「哦。」他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還沒想好。」 雲峰君看着他一時沒說話。 他發現顧晨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像從前那樣躲着。 雖然還是有一點但比從前好。 雲峰君想了想開口。 「沒想好也沒關係。」他說「慢慢想。」 顧晨點點頭。 「嗯。」他說。 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水接好了。 顧晨關掉水龍頭端起杯子。 他看了雲峰君一眼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說。 「那我先走了。」 「嗯。」雲峰君說。 顧晨點點頭轉身走了。 雲峰君看着他的背影一時沒說話。 他發現顧晨走路的時候肩膀好像沒那麼縮了。 雖然還是有一點但比從前好。 雲峰君看着心裡那一點暖亮了一下。 他想也許顧晨心裡那一點很淡的藍又亮了一點點。 不多，就一點點。 可那一點點也是好的。 他接好水端着杯子朝教室走。 走廊裡人來人往。 偶爾有人跑過去腳步聲啪嗒啪嗒的。 雲峰君走在其中一時沒說話。 他想也許變化就是這樣的。 不是一下子就變了。 是一點一點的。 今天比昨天好一點。 明天比今天好一點。 慢慢來。 四 中午雲峰君端着飯盒去食堂。 食堂門口混着油炸的焦香和洗潔精的檸檬味。 他打了飯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正吃着忽然有人在對面坐了下來。 雲峰君抬起頭。 是蘇晚晴。 她也端着飯盒。 「這兒沒人吧？」她問。 「沒。」雲峰君說。 蘇晚晴坐下開始吃飯。 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食堂裡嗡嗡的人聲。 半晌蘇晚晴開口。 「雲峰君，你讀書週準備分享什麼？」 雲峰君愣了一下。 「一本散文集。」他說。 蘇晚晴點點頭。 「哪本？」她問。 雲峰君想了想。 「就是你之前借我的那本。」他說。 蘇晚晴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本啊。」她說。 「嗯。」雲峰君說。 蘇晚晴看着他一時沒說話。 半晌她說。 「你看完了？」 雲峰君想了想。 「翻了一遍。」他說「有些地方看不太懂。」 蘇晚晴點點頭。 「我也是。」她說「我也看不太懂。」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一時都笑了。 「那你上台打算怎麼講？」蘇晚晴說。 雲峰君想了想。 「就說我看不太懂，但是覺得好。」他說。 蘇晚晴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挺真誠的。」她說。 雲峰君笑了笑。 「嗯。」他說。 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低頭吃飯。 半晌蘇晚晴又開口。 「雲峰君，你最近好像真的輕鬆了很多。」 雲峰君想了想點點頭。 「嗯，好多了。」 蘇晚晴點點頭。 「那就好。」她說。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前段時間真的讓人挺擔心的。」 雲峰君看着她一時沒說話。 他想起蘇晚晴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候是在食堂。 她也是這麼說的。 你前段時間眉頭老是皺着。 他看着蘇晚晴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說。 「謝謝你。」他說。 蘇晚晴愣了一下。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一直關心我。」雲峰君說。 蘇晚晴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紅了一下。 她別過頭小聲說。 「誰關心你了。」 可那聲音很小帶着一點說不清的慌。 雲峰君看着她笑了笑沒拆穿。 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就那麼低頭吃飯。 可那沉默不悶。 反而有一點暖。 食堂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落在蘇晚晴的側臉上。 把她的輪廓照得暖融融的。 五 下午上課的時候雲峰君坐在座位上聽課。 可他的心思有點飄。 他想着讀書週的事。 想着要分享那本散文集。 想着上台要說什麼。 他不太習慣上台。 他這個人不太愛在人前說話。 可這次好像也沒那麼怕。 他想也許是因為他現在比以前放鬆了。 以前他總覺得別人在看着他，在評價他。 可現在他好像沒那麼在意了。 就只是把想說的說出來。 就只是分享一本他覺得好的書。 不用讓所有人都喜歡。 不用講得多完美。 就只是說他想說的。 他正想着忽然聽見老師喊他。 「雲峰君。」 雲峰君愣了一下抬起頭。 是數學老師。 「你上來把這道題做一下。」 雲峰君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黑板上的題。 是一道函數題。 他想了想站起身走上講台。 他拿起粉筆看着那道題。 他想了想開始寫。 粉筆敲在黑板上噠噠地響。 他一步一步地寫着。 寫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繼續寫。 寫完了。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 數學老師看着黑板上的解題點了點頭。 「嗯，不錯。」他說「思路是對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就是第三步可以再簡潔一點。」 雲峰君點點頭。 「嗯。」他說。 他走回座位。 坐下的時候他聽見林小滿小聲說。 「哎，你剛才走神了吧？」 雲峰君愣了一下。 「啊？」他說。 「老師喊你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林小滿說。 雲峰君想了想笑了笑。 「嗯，想事情呢。」他說。 林小滿點點頭沒再問。 雲峰君坐在座位上一時沒說話。 他想他剛才確實走神了。 想着讀書週的事。 可奇怪的是被叫上去做題他好像沒那麼緊張了。 以前被叫上去他會手心出汗。 可今天好像還好。 他想也許這就是變化。 一點一點的變化。 六 放學後雲峰君走出校門。 夕阳把天染成了橘紅色。 他走在路上一邊走一邊想事情。 他想着讀書週的事。 想着要說什麼。 想着那本散文集。 他正想着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雲峰君。」 雲峰君轉過頭。 是蘇晚晴。 她背著書包走過來。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暖融融的。 「你讀書週真的打算說你看不太懂？」她說。 雲峰君愣了一下笑了笑。 「嗯，怎麼了？」 蘇晚晴想了想。 「沒什麼。」她說「就是覺得挺特別的。」 「別人上台都想表現得很厲害。」 「你就說看不太懂。」 雲峰君笑了笑。 「嗯，因為真的看不太懂。」他說。 蘇晚晴看着他一時沒說話。 半晌她笑了。 「那到時候我在下面給你鼓掌。」她說。 雲峰君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嗯，謝謝。」他說。 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就那麼並肩走着。 夕阳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一會兒蘇晚晴忽然開口。 「雲峰君，你知道嗎？」 「嗯？」雲峰君說。 「你現在笑的時候比以前多了。」她說。 雲峰君愣了一下。 「是嗎？」 「嗯。」蘇晚晴說「以前你很少笑。」 「現在你經常笑。」 雲峰君想了想一時沒說話。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沒注意到自己笑得多了。 可蘇晚晴注意到了。 他看着蘇晚晴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笑了笑。 「也許吧。」他說。 蘇晚晴點點頭。 「那就好。」她說。 「我喜歡看你笑。」 她說完好像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一下子紅了。 她別過頭加快腳步。 「我先走了。」她說「我家在那邊。」 雲峰君愣了一下。 他看着蘇晚晴快步走遠的背影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笑了笑。 他看着那個背影在夕陽裡越走越遠。 馬尾一甩一甩的。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 他心裡那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動了一下。 是跳了一下。 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搖搖頭笑了笑。 繼續走。 七 晚上雲峰君回到家。 阮沛嫻在廚房做飯。 「回來啦？」她喊。 「嗯。」雲峰君應了一聲。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邊。 晚飯很簡單，一碟青菜一碗湯還有幾個煎蛋。 雲沛宣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吃得香。 「哥哥，今天媽媽煎了蛋。」她抬起頭說。 「嗯，我看見了。」雲峰君說。 他低下頭吃飯。 吃到一半雲沛宣忽然開口。 「哥哥，爸爸今天打電話來了。」 雲峰君愣了一下。 「哦？他說什麼？」 「他說他到了。」雲沛宣說「他說他想我們。」 雲峰君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阮沛嫻一眼。 阮沛嫻在旁邊低着頭吃飯沒說話。 可她的耳朵有一點紅。 雲峰君看着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笑了笑。 「哦，那就好。」他說。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可那飯吃在嘴裡好像比平時甜了一點。 不是真的甜。 是心裡那一點說不清的東西讓它甜了。 吃完飯雲峰君站起身收拾碗筷。 「我來洗吧。」他說。 阮沛嫻看了他一眼。 「你這都成習慣了。」她說。 雲峰君笑了笑。 「我樂意。」他說。 阮沛嫻看着他笑了笑沒再說。 雲峰君把碗筷端到廚房。 他站在水池邊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 他一個一個地洗碗。 洗着洗着他忽然停下來。 他看着水池邊。 那兒空着一塊。 父親以前會站在那兒幫他衝水。 可現在那兒沒人。 雲峰君看着那塊空着的地方一時沒說話。 可這一次他沒有像昨天那樣覺得空。 他想父親雖然不在了。 可父親打了電話。 父親說他到了。 父親說他想我們。 那就夠了。 人在遠的地方。 可那一點牽掛是近的。 雲峰君想着低下頭繼續洗碗。 水嘩嘩地流。 可這一次那水聲好像不那麼空了。 八 晚上雲峰君回到屋裡關上門。 他坐在床邊喚出界面。 淡金色的光幕展開。 功德值七百一十五。 他愣了一下。 七百一十五？他記得下午是七百一十，那這五功德是哪兒來的？ 他想了想。 也許是他讚美了阿豪。 也許是他幫阮沛嫻洗碗。 也許是別的什麼。 他看着那個七百一十五一時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人物界面。 體力：六十六。 心神：七十八。 慧根：五十。 功德：七百一十五。 幸運：三。 雲峰君看着那個心神七十八。 沒有漲。 他想了想。 也許今天沒有什麼特別讓心神漲的事。 可也沒關係。 不是每天都要漲的。 有些日子就是平平的。 平平的也好。 他閉上眼睛開始打坐。 他試着觀想那盞燈。 這一次他閉着眼睛心裡比往常都要靜。 那一點光亮在心口，不搖不晃。 他想起今天發生的事。 想起那張讀書週的海報。 想起林小滿說她要分享漫畫。 想起顧晨問他準備分享什麼。 想起蘇晚晴說我喜歡看你笑。 他想也許日子就是這樣的。 不是一直都在大起大落。 有時候就是這些小小的事。 一張海報。 一句讚美。 一句問候。 一句我喜歡看你笑。 這些小事湊起來就是日子。 雲峰君想着心裡那一點光又亮了一下。 不是被什麼碰了一下。 是自己亮的。 他想也許這就是那盞燈的意思。 不一定要照多遠。 不一定要多亮。 就那麼亮着。 照着身邊的這些小事。 照着這些小小的暖。 就夠了。 他躺下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睡得很沉。 夢裡他好像又看見了那盞燈。 那燈在一片黑暗裡亮着。 可這一次燈的周圍有很多小小的光點。 像螢火蟲一樣。 一閃一閃的。 雲峰君看着那些小光點一時沒說話。 半晌他笑了。 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你看。 不是一盞燈。 是很多盞。 每一盞都不大。 可湊在一起就亮了。 就暖了。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