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佛系世代・真佛記》第五十九章 地址

雲峰君跑進教室的時候早自習已經開始了。
他喘著氣站在門口。書包帶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拽住。校服後背濕了一小片。十月的早晨已經有點涼了可他跑出了一身汗。
教室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在低頭看書。日光燈管發出蒼白的嗡嗡聲。粉筆灰的味道混著誰身上洗衣液的清香。
班主任坐在講台後面批改作業。抬眼看了他一下。
「坐吧。」她說。語氣很平。沒有生氣。
雲峰君點點頭。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拉開椅子坐下。桌腿在地磚上刮了一聲。前排的女生回頭瞪了他一眼。他縮了縮脖子小聲說了句不好意思。
他打開課本。
心跳還有一點快。胸腔裡咚咚咚的。
今天早上睡過頭了。鬧鐘響的時候他伸手按掉了。翻了個身又睡了一會兒。再睜眼的時候窗簾縫裡已經透進了灰白色的光。他看了一眼床頭的小鐘。七點半。
他從床上彈起來。
抓起校服往身上套。褲子穿反了。又脫下來重新穿。書包從椅子上撈起來。吐司從桌上抓了一片叼在嘴裡。鞋是一邊跳一邊穿的。
阮沛嫻在廚房喊了一聲「粥好了」。他喊了一聲「來不及了」就衝出了門。
在巷口差點撞上一個騎電動車的老太太。老太太車把一歪差點摔了。他趕緊扶住。老太太喊了一聲「慢點跑什麼」。他喊了一聲「對不起」。
然後繼續跑。
現在他坐下來了。
他喘了兩口氣。把嘴裡那半片吐司嚥下去。吐司是涼的。有點硬。邊角刮了一下嗓子。
他低頭看課本。語文。今天是古詩詞背誦。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他默念了一遍。
王維的。上週講過的。語文老師說這首詩寫的是秋天的傍晚。剛下過雨。空氣很乾淨。一個人不想做官了。待在山裡。
他想了想。
空山。
不是空山。是空樓。
那棟舊樓。封了五年了。窗戶上的封條被雨泡軟了。門把手上的鏽更深了。
可是裡面有一個人。
在一九九八年借了一本書。沒有還。
他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按下去。
繼續看書。
二
第一節是數學課。
數學老師今天講概率。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樹狀圖。粉筆在黑板上噠噠地響。
「拋硬幣。」他說,「正面朝上的概率是二分之一。反面朝上也是二分之一。」
他頓了頓。用粉筆敲了敲黑板。
「但是如果你拋十次。不一定五次正面五次反面。可能七次正面三次反面。也可能十次都是正面。」
「概率是長期的規律。不是短期的保證。」
雲峰君坐在座位上聽著。
他想了想。
概率。
那本《老人與海》。一九九八年。被一個人借走了。沒有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裡那本書一直在那棟樓裡。在那個書架的最底層。被灰塵蓋著。被蜘蛛網纏著。
沒有人去翻它。沒有人去碰它。
直到那天。直到糖糖用爪子把它刨了出來。
這是概率嗎。
還是因緣。
他不知道。
「雲峰君。」
他愣了一下。抬起頭。
數學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他。手裡拿著粉筆。
「你來回答一下。拋一枚硬幣三次。至少有一次正面朝上的概率是多少?」
雲峰君站起來。
他想了想。
「八分之七。」他說。
數學老師點點頭。
「怎麼算的?」
「用一減去三次都是反面的概率。」雲峰君說,「三次都是反面是八分之一。一減八分之一就是八分之七。」
數學老師點點頭。
「坐下吧。」
雲峰君坐下了。
旁邊的林小滿小聲說了一句:「你剛才走神了吧。」
雲峰君沒接話。
他低下頭繼續看課本。
概率。
八分之七。
他想了想。
有些東西不是概率能解釋的。
下課的時候顧晨走過來了。
他站在雲峰君的桌子旁邊。手裡攥著一張紙。紙被捏得有點皺。邊角捲了起來。
「雲峰君。」他說。
「嗯?」
顧晨把那張紙遞過來。
雲峰君接過來展開。
上面寫著一行字。是顧晨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字寫得很用力。把紙都壓出了印子。
「陳國棟。退休校長。住:城南區柳巷子十七號。」
雲峰君看著那行字。
「你媽問到了?」他問。
顧晨點點頭。
「她以前住柳巷子附近。」他說,「她認識那個陳校長。」
雲峰君看著那張紙。
城南區。柳巷子。十七號。
「遠嗎?」他問。
「不遠。」顧晨說,「坐公車三站。」
雲峰君點點頭。
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謝謝。」他說。
顧晨搖搖頭。
「不客氣。」
他頓了頓。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雲峰君想了想。
「這週五。」他說,「放學之後。」
顧晨點點頭。
「我跟你一起去。」
雲峰君看著他。
顧晨的耳朵紅了一點。他的目光沒有看雲峰君的眼睛。看著桌面。
「我也想知道那個人是誰。」他說。聲音很輕。
雲峰君看著他一時沒說話。
他想起了以前。剛認識顧晨的時候。那時候顧晨不跟任何人說話。不抬頭。不看人。像一個影子。
現在他會主動說「我跟你一起去」了。
雖然耳朵還是紅的。雖然目光還是躲著的。
但是他在抬頭了。
「好。」雲峰君說。
顧晨點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轉過頭。
「雲峰君。」
「嗯?」
「我媽說那個陳校長退休好幾年了。」
「她說他好像身體不太好。」
雲峰君點點頭。
「我知道了。」他說。
顧晨點點頭。走了。
雲峰君坐在座位上。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紙。
紙被他的體溫捂得有點軟了。
三
第二節課間的時候林小滿湊過來了。
她趴在雲峰君的桌邊。手裡拿著一袋薯片。嘴裡嚼著一片。
「你剛才跟顧晨說什麼呢?」她問。
「沒什麼。」雲峰君說。
「你倆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林小滿說,「還遞紙條。」
「那不是紙條。」雲峰君說,「是一個地址。」
林小滿嚼薯片的動作停了一下。
「地址?」她說,「什麼地址?」
「一個人的地址。」
「什麼人?」
雲峰君想了想。
「一個退休的老校長。」
林小滿看著他。眼睛眨了兩下。
「你找老校長幹嘛?」
雲峰君想了想。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就是問點事。」他說。
林小滿看了他一會兒。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她說。
「哪裡奇怪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林小滿說,「你以前就是上課吃飯放學。現在你天天跑東跑西。一下去舊樓一下去圖書室一下找老校長。」
雲峰君看著她。
「我只是好奇。」他說。
林小滿哼了一聲。把最後一片薯片塞進嘴裡。
「好奇害死貓。」她說。
「我又不是貓。」
「你比貓還好奇。」
雲峰君笑了笑沒接話。
林小滿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對了。」她說,「你問的那個柳巷子是不是城南那個?」
雲峰君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聽過。」林小滿說,「我奶奶以前住那邊。她說那條巷子很老。裡面住的都是些老頭老太太。」
她頓了頓。
「她說那條巷子盡頭有一棵很大的槐樹。夏天的時候滿樹都是蟬。」
雲峰君想了想。
蘇晚晴也說過。巷子盡頭有一棵很大的樹。
「你奶奶還住那邊嗎?」他問。
林小滿搖搖頭。
「搬了。」她說,「搬了好幾年了。那邊要拆了。」
雲峰君愣了一下。
「要拆了?」
「嗯。」林小滿說,「好像是說要改建。但是拖了好久一直沒動。」
雲峰君想了想。
「那現在那邊還住人嗎?」
「應該還住吧。」林小滿說,「我奶奶搬走的時候還有幾戶沒搬。」
雲峰君點點頭。
「謝謝。」他說。
林小滿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要去找誰啊?」
雲峰君想了想。
「一個借了書沒還的人。」他說。
林小滿看著他。
「什麼?」
「沒什麼。」雲峰君說,「上課了。」
林小滿哼了一聲。回到自己的座位。
雲峰君坐在座位上。
他想了想。
柳巷子。十七號。陳國棟。
一個退休的老校長。
身體不太好。
他想了想。
週五。
還有三天。
四
中午的時候食堂人很多。
空氣裡混著紅燒肉的醬香和炒青菜的油煙味。排隊的人龍從窗口一直延伸到門口。鐵餐盤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有人在喊「阿姨多打點肉」。有人在笑。
雲峰君端著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今天是紅燒肉和炒白菜。紅燒肉切得很大塊。醬汁濃稠。白菜炒得有點過。顏色發黃。
他正吃著忽然想起還沒抽獎。
他放下筷子閉上眼睛。
淡金色的光幕在眼皮後展開。邊緣蓮紋流動。字體如手寫經卷。
他點開抽獎。
這一次是拉霸機。
一台淡金色的機器憑空出現在眼前。上面刻著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唄、美、吽。六個字繞著滾筒一圈一圈地刻著。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轉」。
滾筒嗡的一聲轉了起來。木魚聲篤、篤、篤地輕叩。不緊不慢。
三個滾筒飛快地轉著上面的圖案糊成了一片。
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
第一個滾筒停在一片雲上。
第二個滾筒停在一朵花上。
第三個滾筒還在轉。
慢慢地停了。
停在一個小碗上。碗裡冒著熱氣。
「叮。恭喜宿主獲得功德值加七。」
功德值從九百三十三變成了九百四十。
他笑了笑。七點。
收起界面繼續吃飯。
他咬了一口紅燒肉。肉很爛。一咬就散。醬汁在嘴裡化開鹹中帶甜。
好吃。
他正嚼著忽然聽見對面有人坐下了。
他抬起頭。
是蘇晚晴。
她端著餐盤坐在他對面。今天她的菜是番茄炒蛋和炒土豆絲。
「你一個人在這兒吃?」她問。
「嗯。」雲峰君說。
「林小滿呢?」
「她跟那邊那桌一起。」雲峰君朝角落努了努嘴。
蘇晚晴點點頭。低頭吃飯。
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就那麼吃著。
食堂裡嗡嗡的。人聲。碗筷聲。排風扇的呼呼聲。
吃了一半蘇晚晴忽然開口。
「你昨天問我的那個地方。」她說。
「嗯?」
「柳巷子。」
雲峰君抬起頭。
「你想起來了?」
蘇晚晴點點頭。
「我昨天回家問了我媽。」她說,「她說她小時候住過那邊。」
雲峰君放下筷子。
「她怎麼說的?」
蘇晚晴想了想。
「她說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牆上長著爬山虎。」她說,「她說巷子盡頭有一棵很大的槐樹。夏天的時候滿樹都是蟬。」
雲峰君點點頭。
跟林小滿說的一樣。
「還有呢?」
蘇晚晴想了想。
「她說巷子裡面住著一個老頭。退休的。以前是老師還是校長什麼的。」
雲峰君的心跳了一下。
「她記得那個老頭的名字嗎?」
蘇晚晴搖搖頭。
「不記得。」她說,「但是我媽說那個老頭很喜歡看書。門口總曬著書。」
雲峰君想了想。
門口曬書。
「還有呢?」
蘇晚晴想了想。
「我媽說那個老頭好像養了一隻狗。」
雲峰君愣了一下。
「什麼狗?」
「不知道。」蘇晚晴說,「我媽說是一隻黃色的。不大。」
雲峰君坐在座位上。
黃色的。不大。
他想了想。
也許是另一隻狗。也許不是。
他不知道。
「謝謝。」他說。
蘇晚晴點點頭。
「你到底要找誰?」她問。
雲峰君想了想。
「一個借了書沒還的人。」他說。
蘇晚晴看著他。
「什麼意思?」
雲峰君想了想。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就是字面意思。」他說,「有人在一九九八年借了一本書。沒有還。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蘇晚晴看著他。
她沒有笑。沒有說他奇怪。
她只是看著他。
「一九九八年。」她說,「那是很久以前了。」
「嗯。」
「你為什麼想知道?」
雲峰君想了想。
「因為那本書還在。」他說。
蘇晚晴看著他。
「書在舊樓裡?」
「嗯。」
蘇晚晴想了想。
「那你去吧。」她說,「找到了告訴我。」
雲峰君點點頭。
「好。」
兩個人繼續吃飯。
誰也沒再說話。
食堂裡嗡嗡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排風扇呼呼地轉。
雲峰君把最後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嚥下去。
好吃。
五
下午第三節是體育課。
體育老師說今天自由活動。
雲峰君不太想動。他坐在操場邊的老槐樹底下。樹蔭很涼。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桂花香和操場上的土味。
他坐在那兒想事情。
柳巷子。十七號。陳國棟。
一個退休的老校長。身體不太好。養過一隻黃色的狗。門口曬著書。
他想了想。
如果陳國棟是那個時候的圖書館管理員。那他應該知道一九九八年的借閱記錄。
也許他知道那個男生是誰。
也許他知道那本書為什麼沒有還。
也許他知道那個人去了哪裡。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坐下了。
他轉過頭。
是顧晨。
顧晨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你不打球?」雲峰君問。
「不打。」顧晨說。
兩個人坐在那兒。看著操場上跑來跑去的人。
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悶悶的。有人在喊「傳球」。有人在笑。
「雲峰君。」顧晨忽然開口。
「嗯?」
「你怕嗎?」
雲峰君愣了一下。
「怕什麼?」
「怕找到那個人之後不知道怎麼辦。」
雲峰君想了想。
「不怕。」他說。
顧晨看著他。
「為什麼?」
雲峰君想了想。
「因為那個人等了二十多年了。」他說,「如果有人去找他他應該會高興。」
顧晨看著他。
然後他點點頭。
「嗯。」他說。
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就那麼坐著。
風吹過來。桂花香濃了一陣。
操場上有人在喊。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
雲峰君看著遠處。
天很藍。雲很白。
秋天的天。
他想。
週五。
還有三天。
六
放學的時候雲峰君走出校門。
天還是亮的。秋天的夕陽把雲染成了橘紅色。空氣裡桂花香淡了一點。沒有前幾天那麼濃了。但是還在。
他走在路上。
路過那個早餐攤。
那個年輕人今天出攤了。鍋裡的油滋滋地響。煎餃的香味飄了過來。混著蔥花的焦香。
雲峰君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走過去。
「老闆三個煎餃。」
「好嘞。」
年輕人用夾子夾了三個餃子放進紙碗裡遞過來。餃子是熱的。紙碗底部浸了一點油透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雲峰君付了錢。站在攤子旁邊吃了一口。
皮脆。餡香。汁水在嘴裡化開。
好吃。
他正吃著忽然看見一個人走過來。
是顧晨。
顧晨背著書包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
「你也在吃。」顧晨說。
「嗯。」雲峰君說。
顧晨走到攤子前面。
「老闆三個煎餃。」
「好嘞。」
年輕人又夾了三個餃子。
顧晨付了錢。端著紙碗站在雲峰君旁邊。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吃煎餃。
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桂花香濃了一陣。
吃完之後顧晨把紙碗扔進垃圾桶。
「週五。」他說。
「嗯。」雲峰君說。
「三點半。校門口。」
「好。」
顧晨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
「嗯。」
顧晨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轉過頭。
「雲峰君。」
「嗯?」
「你覺得那個人還在嗎?」
雲峰君愣了一下。
「哪個人?」
「那個一九九八年借書的人。」
雲峰君看著他。
顧晨的眼睛在夕陽裡有一點亮。
「我覺得在。」雲峰君說。
顧晨點點頭。
「我也覺得。」他說。
他轉身走了。
雲峰君看著他的背影。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朝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他看見地上有一個東西。
是一個錢包。黑色的。皮面的。掉在路邊的花壇旁邊。
他蹲下來撿起來。
打開看了看。裡面有一張身份證。幾張零錢。沒有銀行卡。
他看了看身份證上的名字。
王秀蘭。女。六十八歲。地址是這條巷子裡面的。
他想了想。
他站起來。朝巷子裡面走了幾步。
門牌號。三號。五號。七號。
他數著。
九號。十一號。
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在扇風。十月的天其實不太需要扇了。但她還是在扇。
「阿姨。」雲峰君走過去,「請問王秀蘭住哪兒?」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她說。
雲峰君把錢包遞過去。
「您的錢包掉了。」他說,「在巷子口。」
老太太接過去看了看。
「哎呀。」她說,「我剛才出去買菜的時候掉的吧。」
她抬頭看了雲峰君一眼。
「謝謝你啊小同學。」
「不客氣。」雲峰君說。
老太太笑了笑。從錢包裡抽出一張五塊錢。
「給你買糖吃。」
「不用了阿姨。」雲峰君擺擺手,「不客氣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錢收回去了。
「那你慢點走啊。」她說。
「好。」雲峰君說。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忽然聽見腦子裡響了一聲。
「叮。日常善行:歸還失物。功德值加三。」
功德值從九百四十變成了九百四十三。
他笑了笑。
三點。
繼續走。
七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他掏鑰匙開門。
門開了。
屋子裡的燈亮著。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著鍋沿叮叮噹噹的。空氣裡飄著蒜香和醬油的焦香。
「回來了?」阮沛嫻的聲音從廚房裡飄出來。
「嗯。」雲峰君說。
他換了鞋走進去。
雲沛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手裡拿著蠟筆。在畫畫。
「哥哥。」她抬起頭,「我今天畫了那個人。」
「哪個人?」
「那個看書的人。」
雲峰君蹲下來。
「你又夢見他了?」
雲沛宣搖搖頭。
「沒有。」她說,「但是我記得他的臉。」
雲峰君看著她。
「你記得?」
雲沛宣點點頭。很認真地點點頭。
「他的眼睛像月亮。」她說。
雲峰君蹲在那裡。
「那他现在在哪裡?」他問。
雲沛宣想了想。
她歪著頭。眼睛往上看。像是在想一個很遠的事情。
「他在等。」她說。
「等什麼?」
雲沛宣想了想。
「等有人把書還給他。」
雲峰君蹲在那裡。
他看著雲沛宣。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好了。」他說,「去洗手。吃飯了。」
雲沛宣點點頭。把畫放在地上。小跑著去洗手了。
雲峰君站在客廳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畫。
黃色的狗。藍色衣服的人。
那個人坐在地上。手裡捧著一本很厚的書。
書是打開的。
可是書頁是空白的。
什麼字都沒有。
雲峰君看了一會兒。
他蹲下來。把畫拿起來。
他湊近了看。
那本打開的書。空白的書頁。
可是在書頁的最下面。雲沛宣用黑色的蠟筆畫了一個很小的東西。
很小。
像一個字。
但是不是字。
是一個日期。
一九九八。
雲峰君看著那四個數字。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畫輕輕放回地上。
他站起來。
走向廚房。
廚房裡阮沛嫻正在盛菜。鍋裡的紅燒肉冒著熱氣。
「去擺碗筷。」她說。
「好。」雲峰君說。
他去拿了碗筷。
走到餐桌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
那串珠子在廚房的燈光下泛著一點淡淡的光。
溫的。
他把手放下來。
開始擺碗筷。
「吃飯了。」阮沛嫻把菜端出來。
「好。」雲峰君說。
雲沛宣跑過來爬上椅子。
三個人坐下來。
雲峰君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放進嘴裡。
鹹中帶甜。
好吃。
他嚼著。看著對面的雲沛宣。
雲沛宣吃得很香。嘴角沾了一點醬汁。
阮沛嫻用紙巾幫她擦了。
「慢點吃。」阮沛嫻說。
「嗯。」雲沛宣說。嘴裡塞得滿滿的。
雲峰君看著她。
他想。
一九九八。
那個人。那本書。那隻狗。
二十多年了。
還在等。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窗外的天黑了。
路燈亮了。
桂花香從窗縫裡飄進來。
很淡。
但是還在。
(第五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