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橡皮也不見了。」 林小滿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悶悶的。像是一團棉花被塞在嗓子眼裡。 雲峰君抬起頭。 週一。早自習還沒開始。教室裡嗡嗡的。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補作業。有人在聊週末看了什麼電視。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紗。 林小滿把書包翻了個底朝天。書本。文具盒。水壺。半包壓扁的薯片。一團皺巴巴的衛生紙。全部攤在桌面上。 「沒了。」她說。 「什麼沒了？」雲峰君問。 「我的小熊橡皮。」林小滿說，「就是那個黃色的。上面畫了一隻熊的那個。」 她頓了頓。 「上週五還在。我確定。我還用它擦了數學作業。」 雲峰君想了想。 上週五。就是他們去柳巷子的那天。 「也許掉在家裡了。」他說。 「不可能。」林小滿很肯定地說，「我週六寫作業的時候還想找它。那時候就沒有了。我以為落在學校了。今天一看。真的沒有。」 雲峰君沒接話。 他轉過頭。 前排的周凱也在翻抽屜。他翻得很用力。課本被抽出來又塞回去。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見鬼了。」周凱嘀咕著，「我的遊戲王卡牌呢。」 「什麼卡牌？」他同桌問。 「青眼白龍。」周凱說，「限量版的那張。我上個月才买的。我明明用夾子夾在抽屜最裡面的。」 他同桌聳聳肩。 「也許被風吹走了。」 「抽屜裡哪來的風。」 再往前兩排。一個女生在問旁邊的人。 「你看見我的髮夾了嗎？粉色那個。我早上還戴著呢。」 「沒有啊。你放哪了？」 「就放在桌角。我第一節課的時候還摸了一下。」 雲峰君靠在椅背上。 他聽著。 一支筆。一塊橡皮。一張卡牌。一個髮夾。 他想了想。 如果只是一樣東西不見了。那是概率。是粗心。是掉在了某個角落。 但這麼多東西。在同一週。在同一間教室裡。同時不見了。 這不是概率。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桌面。 他的東西都在。課本。筆袋。水杯。 他想了想。 然後他閉上眼睛。 淡金色的光幕在眼皮後展開。邊緣蓮紋流動。字體如手寫經卷。 他點開抽獎。 這一次是翻牌。六張佛牌造型的卡片整齊地擺在那兒。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抽第三張」。 第三張佛牌嗡的一聲亮了一下。慢慢翻過來。木魚聲咚、咚、咚地輕叩。 牌面翻開。上面畫著一碗米飯。碗裡冒著熱氣。 「叮。恭喜宿主獲得功德值加六。」 功德值從一千零二變成了一千零八。 他笑了笑。六點。 準備收起界面。 就在光幕即將消散的瞬間。 他看見了。 光幕的最邊緣。閃過了一道極細的黑線。 不是蓮紋。蓮紋是金色的。是流動的。 這道線是黑色的。是靜止的。像是一片蓮花瓣的輪廓。但是是反著長的。花瓣朝下。像一朵倒扣的蓮花。 一閃即逝。 雲峰君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沒睡好。看花了。 但他同時感覺到胸口微微悶了一下。 很輕。像被一根極細的線輕輕勒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 然後就沒了。 系統女聲響起。 「叮。偵測到微弱執念波動。建議宿主留意周圍環境。」 語氣很平。和往常一樣。 但雲峰君覺得。那個「微弱」兩個字。系統女聲說得比平時慢了一點。 像是猶豫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 執念波動。 他看了看教室裡的人。 大家都在聊天。補作業。吃早餐。看起來很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不正常的東西。已經混進來了。 二 第一節課是英語課。 雲峰君坐在座位上。課本翻開了。但他沒有看。 他在想。 隔空取物。 這是他之前在系統商城的「異能者圖鑑」裡看過的低階異能。那時候他隨手翻了一下。沒有太在意。 現在他在腦子裡把那些條件一條一條地過。 須「看見」目標物。 距離超過十米無效。 每次使用後會頭痛。 無法移動「有靈性」的物品。 四條限制。 他想了想。 十米。 以自己的座位為圓心。十米的範圍。涵蓋了教室的大半部分。從第一排到第五排。從左邊的窗戶到右邊的牆。 也就是說。那個異能者。就坐在這間教室裡。 他開始觀察。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地扭頭看。是那種低著頭。用餘光。慢慢地掃。 林小滿。不可能。她自己的東西也丟了。她翻了半個早上的書包。翻得很認真。不像演的。 周凱。不可能。他丢了卡牌後罵了半節課。聲音很大。很真。 那個丟了髮夾的女生。也不可能。她急得快哭了。 雲峰君的目光繼續掃。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第五排。 最後一排。 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男生。 叫李默。 雲峰君想了想。他好像從來沒有跟李默說過話。甚至沒有正眼看過他。 李默很安靜。安靜到幾乎不存在的那種安靜。他不跟人聊天。不舉手回答問題。下課也不出去。就坐在那裡。低著頭。 他的頭髮有點長。遮住了半邊臉。校服袖子拉得很長。蓋住了手背。 雲峰君看著他。 李默沒有聽課。他低著頭。右手拿著筆在紙上亂畫。左手卻時不時地抬起來。揉一下太陽穴。 揉太陽穴。 頭痛。 雲峰君的心跳了一下。 他繼續觀察。 下課鈴響了。教室裡熱鬧起來。有人站起來伸懶腰。有人走到窗邊透氣。有人湊在一起聊天。 李默沒有動。 他坐在原位。抬起頭。 他的目光沒有看黑板。也沒有看同學。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排一個女生的桌角。 那裡放著一個粉色的保溫杯。 李默盯著那個保溫杯。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他低下頭。左手又抬起來。用力地揉了一下眉心。 雲峰君確定了。 是他。 三 中午。食堂。 空氣裡混著紅燒魚的醬香和炒青菜的油煙味。排隊的人龍從窗口一直延伸到門口。鐵餐盤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 雲峰君端著餐盤。和顧晨坐在一起。 今天吃的是紅燒魚和炒白菜。紅燒魚的醬汁很濃。白菜炒得有點過。 雲峰君咬了一口魚。慢慢挑著刺。 「你今天上午一直在發呆。」顧晨說。 「嗯。」雲峰君說。 「在想什麼？」 「在想一個魔術。」 顧晨放下筷子。看著他。 「什麼魔術？」 「隔空取物。」 顧晨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後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你懷疑班裡有異能者？」 雲峰君點點頭。 「林小滿的筆。周凱的卡牌。那個女生的髮夾。還有今天早上林小滿的橡皮。」他說，「不是丟了。是被拿走了。」 顧晨想了想。 「誰？」 「李默。」 顧晨想了想。 「他？」顧晨說，「他平時不說話。」 「就是因為不說話。所以才沒人注意他。」雲峰君說。 他頓了頓。把嘴裡的魚刺吐在餐盤邊緣。 「我今天觀察了一上午。」他說，「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揉太陽穴。而且他的目光。總是落在別人桌角的小東西上。」 顧晨想了想。 「你確定嗎？」 「不確定。」雲峰君說，「但我想試一下。」 「怎麼試？」 雲峰君想了想。 「隔空取物有一個限制。」他說，「無法移動有靈性的物品。」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校服領口裡面。戴著一根紅繩。紅繩上拴著一個小小的木質平安符。 那是阮沛嫻去年去城隍廟求的。開過光。 「這個算有靈性嗎？」他問。 顧晨看了看那個平安符。 「算。」他說，「有香火氣。開過光的東西。異能者動不了。」 雲峰君點點頭。 「下午自習課。」他說，「我把平安符放在桌角。看他的反應。」 顧晨想了想。 「如果他真的用了能力。」顧晨說，「他會怎樣？」 「反噬。」雲峰君說，「動不了有靈性的東西。強行動。會頭痛。很痛的那種。」 顧晨點點頭。 「那如果他沒用呢？」 「那就什麼事都沒有。」雲峰君說，「我就當我想多了。」 顧晨想了想。 「好。」他說，「我幫你看著。」 雲峰君點點頭。 兩個人繼續吃飯。 食堂裡嗡嗡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排風扇呼呼地轉。 雲峰君把最後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嚥下去。 好吃。 四 下午。自習課。 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有人翻一頁書。發出輕輕的嘩啦聲。 窗外有風。樹葉嘩嘩地響。天還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來。 雲峰君把平安符從脖子上摘下來。 紅色的繩子。木質的符。符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在日光燈的光下泛著一點溫潤的光。 他把它放在桌角。 放得很隨意。像是隨手一放。 然後他低下頭。假裝寫作業。 但他的眼睛沒有看作業。 他的餘光盯著後方。 顧晨坐在他的斜後方。兩個人之前商量好了。顧晨負責看李默的反應。雲峰君負責放誘餌。 五分鐘過去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 李默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在紙上亂畫。 十分鐘過去了。 還是什麼都沒有。 雲峰君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也許李默只是單純的頭痛。也許那些東西真的是自己掉的。也許—— 他正想著。 李默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幾個同學的頭頂。落在了教室中間。 落在了雲峰君的桌角。 落在了那個平安符上。 雲峰君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筆尖停在紙上。不動。 李默盯著那個平安符。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的右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風。 教室裡很安靜。 平安符沒有動。 紅繩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裡。木質的符紋絲未動。 李默的眉頭突然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是那種慢慢的變白。是一下子。像有人把他臉上的血抽走了。 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捂住太陽穴。 身體微微發抖。 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悶哼。像是極力壓抑著某種痛苦。 雲峰君放下了筆。 他坐直了身體。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他等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輕響。 周圍幾個同學轉過頭看他。 他沒有理會。他邁開腿。朝教室後排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教室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和李默壓抑的喘息聲。 五步。六步。 他走到了李默的桌前。 李默還捂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他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冷汗。在日光燈下泛著一點光。 雲峰君站在那裡。 他低頭看著李默。 「李默。」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裡很清晰。 李默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慢慢地放下手。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眶微微泛紅。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 他看著雲峰君。 眼神裡有痛苦。有慌亂。還有一種極深的、像黑洞一樣的東西。 「你……」李默的聲音很啞。像是嗓子上有一層砂紙。「你怎麼知道……」 雲峰君看著他。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個平安符從自己桌角拿了過來。握在掌心。 木質的符在掌心裡溫溫的。 「你拿那些東西。」雲峰君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平。「是因為什麼？」 李默的嘴唇動了動。 他沒有說話。 教室裡很安靜。 所有人都停了筆。都在看。 李默的目光越過雲峰君的肩膀。看向了教室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樹。樹葉快落光了。枝幹在風裡輕輕地晃。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 「它們……」李默的聲音很輕。像是一聲嘆息。像是一片葉子從很高的地方飄下來。 「它們不該在那裡。」 雲峰君看著他。 「什麼不該在那裡？」 李默沒有回答。 他閉上了眼睛。 一滴冷汗從他的額頭滑下來。落在桌面上。 很小的一滴。 但在安靜的教室裡。雲峰君聽見了那滴汗落下的聲音。 啪。 很輕。 很清晰。 （第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