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佛系世代・真佛記》第八十章 舊址

週六早上九點,雲峰君才醒。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也不是被糖糖踩醒的。是光。冬天的太陽來得晚,九點了才從窗簾縫裡擠進來,落在他眼皮上,暖烘烘的,像被人用手心捂著。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今天不用上學。
他躺了一會兒,想了想今天要做什麼。然後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兩聲。
糖糖趴在床腳,聽見動靜抬起頭,尾巴搖了兩下,又把下巴擱回前爪上。
「今天不陪你玩了。」雲峰君揉了揉牠的耳朵,「我要出去一趟。」
糖糖嗚了一聲。
他下床,赤腳踩在地磚上。涼的。他打了一個哆嗦,趕緊穿上拖鞋。
二
廚房裡,阮沛嫻在煮粥。
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空氣裡有一股米香,混著一點鹹鴨蛋的味道。
「今天去哪?」阮沛嫻頭也沒回。
「舊樓那邊。」雲峰君說。
阮沛嫻的手頓了一下。
「舊樓不是拆了嗎?」她說。
「嗯。」雲峰君說,「就是去看看。」
阮沛嫻沒有再問。她把粥盛出來,放在桌上。又切了兩片鹹鴨蛋。
「早點去早點回。」她說,「天冷了,別在外面待太久。」
「好。」
他坐在桌邊,喝了一口粥。粥很稠,冒著白氣。鹹鴨蛋的蛋黃是橘紅色的,流著一點油。
好吃。
雲沛宣從房間裡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紅色的毛衣,頭髮紮了兩個小辮子。她揉著眼睛,站在廚房門口。
「哥哥,」她說,「你要去哪?」
「舊樓。」
「舊樓不是拆了嗎?」
「嗯。」
「那你去幹什麼?」
雲峰君想了想。
「看看。」他說。
雲沛宣歪著頭想了想,沒有再問。她爬上小板凳,開始喝粥。
三
走在去舊樓的路上,空氣很冷。
雲峰君呼了一口氣,白霧在眼前散開。他把手插進口袋。口袋裡,不壞木魚貼著大腿,溫溫的。還有那塊碎磚。就是上週從舊樓遺址撿的那塊。灰的,斷面很粗糙。
他走的是那條走了很多次的路。經過校門口,經過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經過那條巷子。
校門口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今天不在。地上那圈黑印被前幾天的雨水沖得更淡了。幾乎看不出來了。
他走過去,沒有停。
走到舊樓的位置時,他停下來。
舊樓不在了。
三層灰磚樓不在了。封條不在了。爬山虎不在了。那個氣窗不在了。那個側門不在了。
只剩一片空地。
地上有碎磚。有灰塵。有幾根斷了的鋼筋,從混凝土裡伸出來,像幾根枯瘦的手指。挖掘機的履帶印在地面上,一道一道的,像很大的腳印。
前幾天來的時候,這裡還有碎磚堆著。現在碎磚被清走了大半。地面被推平了。有幾輛卡車停在旁邊,車斗裡裝著建築垃圾。
工人在吃早飯。幾個人蹲在卡車旁邊,手裡捧著便當盒,筷子夾著菜,嘴裡嚼著飯。有人抽菸,煙霧在冷空氣裡散開。
雲峰君站在空地邊上,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封條貼在窗戶上,門把手上的鏽是暗紅色的。他蹲下來,從那個氣窗的破洞裡鑽進去。裡面很暗,空氣裡有一股舊紙張的味道。
他想起那個書架。最底層。那本《老人與海》。扉頁上那行字。書未還,人未歸。
他想起車棚。那塊鐵牌。等我回家。
他想起那個影子。很瘦,很長,肩膀微微聳著。站在走廊盡頭,看著窗外。
他想起紀承澤說的話。小橘在等我。
現在,這些都不在了。
樓不在了。書架不在了。車棚不在了。鐵牌被紀承澤領走了。書在市圖書館的櫃子裡。
但是那些故事還在。
沈清的故事。小橘的故事。那塊鐵牌上的四個字。那個影子在走廊盡頭站著的样子。
它們不會因為樓拆了就消失。
它們在人的心裡。
雲峰君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塊碎磚。磚是灰的,斷面很粗糙。他翻了翻,上面有一道劃痕。不知道是誰劃的。也許是時間。也許是挖掘機。
他把碎磚放進口袋裡。
四
他站起身,閉上眼睛。
淡金色光幕展開。邊緣蓮紋流動。
他點開主線任務面板。
金色捲軸懸浮在那裡。邊緣梵文流動。
捲軸上,「初轉法輪」四個字已經暗了。蓮花綻放了五瓣。五瓣都開完了。
捲軸的下方,出現了一行新的字。字是金色的,但是比之前的字更亮。像剛寫上去的。
「主線任務更新:『降魔試煉』」
「狀態:未啟動」
「提示:因緣將至。宿主請靜候。」
雲峰君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降魔試煉。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是系統說了,因緣將至。靜候。
他想了想,關掉了光幕。
不急了。該來的會來。
五
他在空地邊上站了一會兒。
工人吃完了早飯,開始幹活。卡車發動了,引擎轟隆隆地響。有人拿鐵鍬鏟土,有人搬磚。灰塵揚起來,在冷空氣裡飄。
雲峰君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到半路,他停下來。
他站在路邊,想了想。
然後他掏出手機。
他翻到一個號碼。是顧晨的。
他想了想,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接了。
「喂?」顧晨的聲音。
「顧晨。」雲峰君說,「我剛去了一趟舊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怎麼樣?」顧晨問。
「拆得差不多了。」雲峰君說,「碎磚都清走了。」
顧晨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那塊,鐵牌,紀承澤,收好了嗎?」
「收好了。」雲峰君說,「放在他媽那裡。」
「那就好。」顧晨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顧晨。」雲峰君說。
「嗯?」
「陳國棟的事,我下週去。」
「我,跟你,一起去。」
「好。」
他掛了電話。
他站在路邊,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
天很冷。風吹過來,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走。
六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點半太陽就落了。五點天就全黑了。
他掏鑰匙開門。門開了。屋子裡的燈亮著。廚房裡飄出一股排骨的香味。
「回來了?」阮沛嫻的聲音從廚房裡飄出來。
「嗯。」
「洗手,快好了。」
「好。」
他去洗了手。走到客廳。
雲沛宣坐在地毯上,手裡拿著蠟筆。她今天畫的是一棵樹。樹很大,佔了半張紙。樹上沒有葉子。樹下面站著四個人。三個人一隻狗。
「哥哥,」她說,「你看。」
她把畫舉起來。
雲峰君看了一眼。
「畫得真好。」他說。
雲沛宣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哥哥,」她說,「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雲峰君愣了一下。
「下週。」他說。
雲沛宣想了想。
「下週是幾號?」她問。
雲峰君想了想。
「我不確定。」他說,「但是他說下週。」
雲沛宣點點頭。她低下頭,繼續畫。
畫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
「哥哥,」她說,「爸爸回來的時候,我要畫一幅畫送給他。」
「畫什麼?」
「畫我們一家人。」她說,「還有糖糖。」
雲峰君看著她,想了想。
「好。」他說。
七
晚飯的時候,阮沛嫻燉了排骨。排骨燉得很爛,一咬就脫骨。湯是乳白色的,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雲峰君吃了兩碗飯。
吃到一半,他忽然說:「媽。」
「嗯?」
「爸回來那天,我們去吃餃子吧。」
阮沛嫻愣了一下。
「餃子?」
「嗯。」雲峰君說,「巷口那家新開的。」
阮沛嫻想了想。
「行。」她說。
她頓了頓。
「你爸喜歡吃韭菜餡的。」她說。
雲峰君點點頭。
「我記得了。」他說。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繼續吃飯。
排骨很好吃。湯很鮮。
窗外的風吹過來,很冷。但是屋子裡很暖。
糖糖趴在桌子底下,尾巴偶爾掃一下地板。
雲沛宣坐在小板凳上,喝湯喝得很大聲。
雲峰君低頭看著碗裡的排骨。
他想,下週,父親就回來了。
他想,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什麼都不用說。也許就坐在那裡,吃一頓飯。
他想,也許,這就是他等了很久的那一頓飯。
他這樣想著,把碗裡最後一塊排骨夾起來,放進嘴裡。
八
吃完飯,雲峰君收拾碗筷。
他站在廚房洗碗。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碗在水裡碰撞,發出輕輕的叮叮聲。
阮沛嫻在旁邊擦桌子。
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阮沛嫻忽然說:「峰君。」
「嗯?」
「你爸這次回來,可能待不久。」
雲峰君洗碗的手頓了一下。
「多久?」
「他說三四天。」阮沛嫻說,「工地那邊請不了太長的假。」
雲峰君點點頭。
「嗯。」他說。
他繼續洗碗。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媽。」
「嗯?」
「你還好嗎?」
阮沛嫻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
「我很好。」她說。
她頓了頓。
「你爸他……心裡是有你的。他只是不會表達。」
雲峰君點點頭。
「我知道。」他說。
阮沛嫻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擦桌子。
「碗洗完了就早點睡。」她說,「明天還要上學。」
「好。」
雲峰君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瀝水架。關了水龍頭。
他擦了手,走出廚房。
九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
坐在床邊。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有風。風吹過梧桐樹光禿禿的枝幹,發出細細的嗚嗚聲。
他閉上眼睛。
淡金色光幕展開。
他點開人物介面。
體力:六十八。
心神:八十四。
慧根:五十。
慈悲:七十九。
定力:七十六。
幸運:三。
功德:四千五百五十四。
他看著那些數字。
沒有變化。
今天沒有戰鬥。沒有渡化。沒有任務。
只是去了一趟舊樓。看了一會兒。撿了一塊碎磚。
但是功德值沒有變。
他想了想。
也許有些事情,不需要功德值來衡量。
他關掉介面。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他想著那個男生。
一九九八年。
書未還。人未歸。
藍色衣服。很厚的書。
他想了想。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他知道了。沈清。
他想了想。
也許老校長知道更多。
也許顧晨的媽媽知道老校長住哪兒。
也許。
他閉上眼睛。
他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吹過梧桐樹的枝幹。嗚嗚的。很輕。很遠。
他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翻了個身。
他面朝牆壁。
牆壁上什麼都沒有。白色的。乾乾淨淨的。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雲沛宣畫的那張畫。
三個人一隻狗。站在一棵沒有葉子的樹下面。
那棵樹是什麼樹?
他不知道。
但是他覺得。
也許那棵樹,就是舊樓旁邊的那棵老槐樹。
也許不是。
也許那棵樹,就是他們家。
他不知道。
他想了想。
然後他睡著了。
十
半夜,雲峰君被手機震動吵醒。
不是鬧鐘。是來電。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房間裡很黑。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金線。
他伸手摸到手機。
螢幕亮了。
來電顯示:爸。
他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手機在震。一下。兩下。三下。
他想了想。
然後他接了。
「喂?」他說。
電話那頭,很安靜。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
很遠。很輕。帶著一點雜音。像隔了很遠的距離。像隔了很多年。
「峰君。」那個聲音說,「是我。」
雲峰君坐在床上。
手裡握著手機。
窗外的風停了。
很靜。
他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沉默著。
隔著一條電話線。隔著很多年的距離。隔著很多沒有說出口的話。
很久。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
「我,」那個聲音說,「下週,回來。」
(第八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