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大人格與小人格】#1
亞洲大學 財經法律學系
道德困擾了中國人。
中國人腦袋裡有許多特色,其中之一就是「道德迷」。「道德迷」,用學術字眼說,叫做「泛道德主義」〈pan-moralism〉,泛道德,就是什麼都要道德一下,該道德的固然道德,不道德的也照道德不誤,道德定了。
流風所至,中國人把一切都先來個二分法,什麼都先劈頭來個大分類,像小孩子問「好人」「壞人」一樣,先用「道德的」〈moral〉或「不道德的」〈immoral〉來檢查一切。
這個錯誤的特色,使中國人不太承認在「道德的」或「不道德的」的以外,還有一種「跟道德不相干的」〈non-moral〉第三勢力存在。中國人不喜歡第三勢力,所以把第三勢力也道而德之:例如「玉」有什麼道德不道德?可是中國人說「玉石之美有五德」;「雞」有什麼道德不道德?可是中國人說「雞有五德」;「天地」有什麼道德不道德?可是中國人說「天地不仁」或「天地大德」。
這種道德大氾濫結果,便開始困擾中國人,這種困擾,早在孔夫子時代就開始了。
仁困擾了孔夫子。
從「論語」裡,我們經常可以發現這種困擾的文字。以管仲的人格問題為例: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與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髡左衽矣!豈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白話翻譯是:子貢問:「管仲的人格有問題罷?齊桓公殺了公子糾,管仲是公子糾的人,他不能為公子糾殉難,反倒替齊桓公當家,管仲的人格有問題罷?」孔夫子答他說:「管仲幫齊桓公,尊王攘夷,一統天下,老百姓直到今天還得到他的好處,沒管仲,連我今天都要因亡國而做胡人打扮了!管仲是大處著眼的人,他哪裡會像一般匹夫匹婦一樣,沒沒無聞去殉難,沒沒無聞的去守那些匹夫匹婦的人格標準呢!」〉
子貢的困擾,同樣發生在子路身上: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車兵,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白話翻譯是:子路問:「齊桓公殺了公子糾,召忽殉難,為公子糾死了,管仲卻偷生,人格有問題罷?」孔夫子答他說:「齊桓公九次召集群雄,不用武力,全是管仲的功勞。管仲是大處著眼的人,這就是他的人格啊!這就是他的人格啊!」〉。
孔夫子給兩個學生的答案,乍看起來,有點答非所問,有點轉移論點,事實也的確如此。因為孔夫子的思想訓練,受了時代的限制,是不精確的。
孔夫子死後,後代的人,幾乎全在孔夫子思想大磁場下做「指南針」,一直不敢「代聖人立言」,以致孔夫子的思想,非但不能被「繼絕學」,反倒其學愈繼愈絕。千百年來,他的思想一直被匹夫匹婦思想家解釋著,自然百孔千瘡、一丘之貉。
在答覆兩個學生的「道德審判」裡,孔夫子的毛病是:他雖然發明出「仁」字來做「統攝諸德完成人格」的總辭彙,雖用「仁」字解釋這解釋那,卻始終無法給這個字下出定義。所以,這個字就像變形蟲一樣的東變西變。
當子貢子路以管仲「非仁者與?」「未仁乎?」逼問他的時候,他立刻把這個字再變形一次。孔夫子的學生對他有「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的感覺,真相其實在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