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過心裡悶悶的感覺。 說不上是心情不好，姑且說它是一種高興不起來的感覺。 可能是常去的那家店突然收掉了；可能是剪了個新髮型，跟想像中差了一點；可能是在捷運上遇到沒有禮貌的人；可能是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說錯話。 也有可能，是毫無理由。 生活裡，很容易找到這種小裂縫。 大部分，我們都是假裝沒看到它，或是自己消化掉，繼續過日子。 但也許，那些說不出口的、似有若無的小情緒，也是確切的存在，也值得被認真對待。 這次看的這本書，《各種悲傷》，講的就是這種小情緒。書裡沒有連貫的故事線，只有一個一個普通人，帶著各自說不清楚的困擾，想辦法將日子推進。德國《時代週刊》說她「掌握了從平凡生活中看見荒謬的藝術」。 讀起來，確實有這種感覺。 書名看似在講悲傷，內容，卻意外地溫暖。 讀這本書的時候，我想到我們很常聽到的一句話。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本來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但這幾年，開始對它有點過敏。 它聽起來像安慰，但其實像是在說，你遭遇過的，你失去的，一定有什麼意義。如果結果好，這句話聽起來像勝利宣言；但結果不好的人呢？難道就是被分配到比較爛的安排？ 每個人明明只能活一次，沒有另一個版本可以拿來比較。 我們從來不缺安慰的話。缺的是，有人願意陪著你，不急著把難過解決掉，也不急著替它找一個漂亮的理由。 書裡有一篇讓我讀到眼眶泛紅。作者有一天在咖啡館，看到一個老先生，確定自己認識他，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直到他轉過頭，她看見臉上的胎記——她想起來了。 他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的病人。 作者出生在一個心理學家族，爸爸開了精神分析診所，叔叔是心理醫生。她十一歲那年，門鈴響了，是爸爸的一個落單的病人，說診所沒有人應門。她接待了他，陪他喝了一杯果汁，兩個人都給了對方一個假名。她想擁抱這個看起來如此被遺忘的人，卻覺得自己不應該擁抱一個對她一無所知的人。 所以她只能，很鄭重地說：「我永遠不會忘記您。」 很多年後，她走到那張臉前面，說：「您好，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們曾一起喝過蘋果汁……」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做不到的擁抱，變成了一句承諾。沒有人見證，沒有人提醒，她一個人安靜地記了好幾十年。 也許，這就是悲傷溫暖的地方。它不需要轟轟烈烈的證明，只是，一直在那裡，被好好記著。 書裡還有一個角色，作者的朋友索妮亞，每年生日和跨年夜，都會戴上過世親友留下的東西——祖母的項鍊、一件外套、一支筆。她說，這樣才能帶著那些已經不在的人，一起跨入新的一年。索妮亞的父親說了一句愛因斯坦的話：「把時間分成過去、現在、未來，只是一種頑固的錯覺。你的過去一直都在，它只是被摺疊到你心裡去了。」 我喜歡「摺疊」這個說法。那些我們以為已經過去的，其實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一直跟著我們，走路、吃飯、入睡，度過每一個普通的日子。 書裡另一句話，我也很喜歡。 「一個決定的好壞，不在於它的結果。」 這是波爾先生，在鄰居維澤小姐搬家那天說的。維澤小姐哽咽地說，她完全不確定這個決定是不是好的。波爾先生拍拍她的肩膀，說了這句話。 也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想說的也是同一件事，只是方向說錯了。 不是因為結果好，這一切才有意義。而是，那個當下做決定的你，站在那個位置上，已經傾盡所能地，往前走了一步。不需要現在的你，回頭去論斷。 如果你最近心裡也帶著一種說不出口的悶，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不用急著走出來，也不用替它找一個意義。 也許，我們可以用接待那個落單病人的方式，接待它——讓它坐下，倒一杯什麼，陪它坐一會兒。然後，鄭重地告訴它：我不會忘記你。 因為那句承諾代表著，曾經有什麼，認真地存在過。 那麼也許，悲傷，也有它溫暖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