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大學安田講堂攻防戰 - 1969年的學運事件導致入學考試被迫停止國立清華大學55年前的1969年1月18日到19日, 東京大學的學運學生與警察機動隊之間發生了「東大安田講堂攻防戰(とうだいやすだこうどうこうぼうせん)」的重大衝突事件. 當時日本警察動員了至少8,000名警察機動隊(類似台灣的保一總隊, 保二總隊等等). 為了「排除(はいじょ)」(台灣稱「清場」)並逮捕佔領安田講堂的600餘名學運學生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攻防戰, 這場攻防戰甚至透過電視實況報導引起了廣泛關注, 東京大學校本部(本鄉校區)有兩個具象徵意義的地標,一個是赤門,另一個則是安田講堂。 安田講堂是戰前日本四大財閥之一的安田財閥創辦人安田善次郎所捐贈建設, 於1925年竣工啟用. 在1960年代的全球局勢中, 越戰逐漸升級, 中國的文化大革命爆發, 古巴革命以及切·格瓦拉的旋風, 這些事件引發了世界各地反越戰和左派的學潮. 法國的五月學潮即是其中一例. 而在當時的日本, 正實施日本首相池田勇人的「國民所得倍增計劃」, 經濟景氣持續增長. 1964年舉辦了第一屆東京奧運會. 到1968年, 日本的 GDP 甚至超越法國, 英國和西德, 成為僅次於美國的經濟大國. 然而, 儘管經濟大幅增長, 政府和學校相關組織的流程和制度並未跟上時代的步伐, 社會上已經累積了許多即將爆發衝突的氛圍. -學運爆發的主要原因及學運組織「全共鬪(ぜんきょうとう)」的形成- 由於戰後嬰兒潮使得1960年代日本的18歲人口急劇增加, 大學升學率也從1958年的8.6%提升至1976年的27.3% (去年2022年則為56.6%). 然而, 隨著升學率的提高, 大學的學習設備和環境並未相應改善, 反而是各個大學大幅提高學雜費(有的學校甚至增加了3倍以上). 因此, 各大學學生為了抗議學雜費的大幅上漲以及要求改善學習環境, 發起了罷課(ストライキ)和佔領封鎖校園(バリケード)的學潮. 當時, 僅東京地區就有超過50所大學發生了佔領校園和罷課行動. 其中, 日本大學的「日大紛爭(にちだいふんそう)」和東京大學的「東大紛爭(とうだいふんそう)」最具代表性, 因為這兩所學校引發學運的原因恰好是兩個最具代表性的問題: 極端的營利主義(如同追求營收的商業組織一般, 將學校搞成學店)和學校組織的官僚僵化. 隨著各個學校的學運發生, 各校學生組成各自的學運組織「全学共闘会議(ぜんがくきょうとうかいぎ)」組織, 簡稱「全共闘(ぜんきょうとう)」. 其中以日本大學的「日大全共鬪」以及東京大學的「東大全共鬪」最為知名. 當時的自民黨政府使用「騒動(そうどう)」一詞來定義各種社運學運, 如「安保騒動」「大学騒動」等等. 反之, 發動或同情社運學運方則會用「闘争(とうそう)」一詞, 如「安保闘争」「大学闘争」等等. 這裡我們姑且使用比較中性的「紛爭(ふんそう)」一詞. -「日大紛爭(にちだいふんそう)」- 不斷高漲的學費, 惡劣的學習環境, 貪污且獨裁的學校當局 「日大紛爭」爆發的主因是因為日本大學學校當局極端的營利主義, 以及1968年大量用途不明的逃稅金額被揭發(金額超過30億日圓, 後來查明被用於教職員私下分紅, 上交給學校高層及政界的獻金, 以及用來破壞學運及教職員工會的「對策費」), 此外, 日本大學的學生人數是全日本第一(約7萬人), 學雜費相對於其他私立大學也比較高, 不斷上漲的學費和惡劣的學習環境使學生感到不滿, 課堂上常常擠進500~2,000學生聽講, 這種上課方式被戲稱為「マスプロ教育(量產性教育)」. 加上當時學校當局被國稅局查稅而揭發了大量用途不明的逃稅金額, 學生爆發學運要求學校當局說明, 然而, 學校當局的態度非常強硬, 不僅動員「體保生」及「體育校隊學生」監視學運學生, 甚至毆打他們. 這促使學運學生決定發動罷課(ストライキ)及佔領封鎖校園(バリケード). 「我々の授業料は、父や母の汗の結晶である (我們的學費是父母汗水的結晶)」是「日大紛爭」期間學運學生的代表性口號, 即使當時的警察人員, 也有許多人承認他們其實是同情學運並支持學生的, 儘管基於公務, 必須對佔領封鎖校園的學生進行清場, 警察通常都是手下留情(手加減する), 採取克制的態度, 僅對學生驅離而非逮捕. 1968年8月底, 日本大學當局向東京地方法院提出假處分, 要求驅離學生並解除封鎖校園. 9月2日地方法院裁示核可. 9月4日警察機動隊為了執行假處分命令而進行驅離學生行動. 但在此次行動中發生憾事, 某巡查部長被學生投擲的石塊擊中頭部而受重傷, 經過多日搶救後仍不幸身亡. 由於這是在眾多學運中首次發生警察死亡, 警察的態度因此轉為強硬, 對所有的學生運動的手段也從原本的驅離(排除/はいじょ)改為逮捕(たいほ). 在警察採取更強硬手段, 且日本大學學校當局積極動員「體保生」及「體育校隊學生」協助對付學運學生的情形之下,「日大全共鬪」的學生逐漸被孤立, 「日大紛爭」也逐漸趨於結束. -「東大紛爭(とうだいふんそう)」- 醫學部學生爭取實習待遇改善, 校方僵化的回應反而引爆全校學運, 隔年不得不停止入學考試 「東大紛爭」爆發的主要原因則是學校當局的制度僵化及官僚作風引發學生不滿. 起因是醫學部學生抗議所謂的「インターン(intern)制度」, 且因為抗議過程與大學附屬醫院成員發生衝突, 導致17名學生及實習生被處分, 因而引發後續的學運. 「インターン(intern)制度」的正式名稱是「実地修練制度(じっちしゅうれんせいど)」, 姑且翻譯為「臨床實習制度」, 當時日本的臨床實習制度可說是惡名昭彰, 因為醫學系的學生畢業之後, 參加醫生資格考試之前, 需要事先書面同意參加一年的「インターン(intern)制度」實習, 否則學校不會讓其參加國考的醫生資格考試. 在一年的實習期間, 他們不僅是無給職(有的話也只是1~2.5萬日圓的零用金), 還常被安排在深夜及假日值班. 對醫院而言, 彷彿是好用的免費工讀生. 醫學實習生不算是學生, 因此沒有獎助學金可領取. 醫學實習生也非正式員工, 因此沒有勞工保障等相應的權益. 醫學實習生儘管不具正式醫師身分, 卻必須在實習期間執行醫療行為, 這不僅損害了病患的權益, 一旦發生醫療事故, 他們也需要承擔嚴重的法律責任. 為了要求改善臨床實習制度, 1968年1月, 東大醫學部的學生發動了罷課. 1968年2月, 學生及實習生與大學附屬醫院醫局成員發生了衝突, 學校當局對17名學生和實習生進行了懲處(4名退學, 2名停學, 6名嚴重注意(申誡), 5名研修(實習)停止). 醫學部學生要求學校當局撤回懲戒處分, 但校方一直不予回應, 即使發現其中一位被懲處的學生其實並不在衝突現場. 一部分激進派的學生試圖與當時的校長"大河内一男(おおこうち かずお)"進行談判, 於6月中旬試圖闖入位於安田講堂的校長辦公室, 並佔領安田講堂. 6月17日校長"大河内一男"招來警察機動隊, 排除了佔領安田講堂的學生. 這裡補充說明. 在1960年6月15日, 在抗議日米安保條約的社會運動中, 當時抗議群眾與警察機動隊在國會議事堂前發生衝突, 衝突過程中導致東京大學女學生"樺美智子(かんば みちこ)"不幸死亡. 因此校長"大河内一男"招來警察機動隊進入校園的舉動引起了其他系所學生及教職員的強烈反感, 他們認為其違反了大學自治的精神, 加上之前"樺美智子"死亡事件的影響, 其他系所學生轉而同情被處分的醫學部學生, 隨之發動一日罷課, 要求校長必須說明醫學部學生的懲戒理由以及為什麼找來警察機動隊進入校園. 6月28日, 校長"大河内一男"出席了在安田講堂舉辦的說明會. 但途中以"身體不適"為由, 中途離席. 學生們原本以為校長還會返回會場所以沒有散場, 留在安田講堂內等待. 但是, 校長並沒有回到會場. 就是這個但是, 讓事態惡化了. 等不到校長返回說明會的學生們又重新佔領了安田講堂, 連帶引發全校的系所再次發動了罷課響應. 東大校門也被寫上「造反有理(ぞうはんゆうり) 」「帝大解体(ていだいかいたい)」, 成為「東大紛爭」當時的代表口號. 由於事態擴大, 學校當局已無法掌控學校運作. 1968年11月, 校長"大河内一男"辭職. 醫學部學部長(系主任)及東大病院院長也申請退休. 其他系所的所有系主任也一併辭職. 隨後由法學部的加藤一郎(かとう いちろう)教授擔任代理校長. 加藤代理校長雖然試圖持續透過與學生對話, 維持大學自治的精神來解決事態, 然而當時擔任佐藤榮作內閣的文部省大臣(教育部長)"坂田道太"在12月的會談上向加藤代理校長表示, 若無法在1969年1月15日之前解除罷課及學運學生佔領校園的局勢, 將停止該年度東大的招生考試. 加藤代理校長無論如何都不希望東大招生考試被停止, 最後還是在1月16日同意警察機動隊進入校園執行清場. 得到消息的學生們決定徹底抵抗的同時, 其他大學的學運學生也陸續進入東大校園「增援」並占領安田講堂周邊其他的系館, 試圖分散警察機動隊的兵力. 1969年1月18日早上, 8,000餘名的警察機動隊陸續進入校園, 隨之而來的攻防戰的激烈程度, 也許50餘年後的香港反送中運動期間, 2019年11月的「香港中文大學二號橋攻防戰」可堪比擬. 1月19日下午5點多, 警察將所有仍在場學生逮捕. 東大安田講堂攻防戰至此結束,也為「東大紛爭」畫下休止符. 儘管佔領校園及安田講堂的學生都已被排除, 但是仍有學運學生集結於東京大學附近的御茶ノ水車站附近, 試圖重新「增援」東大, 校方當局認為無法及時善後, 因此在1月20日不得不接受停止當年的入學招生的決定. 安田講堂因為在學生與警察機動隊激烈攻防下, 受到嚴重的破壞而被荒廢多年, 直到1989年才修復完成. 雖然學運被警察排除了, 但當初引爆學運的「インターン(intern)制度」(臨床實習制度)也在1969年被廢止, 參照美國的制度, 醫學部畢業生考取醫生執照之後以「研修醫(Recidency)」的身分參加兩年的「臨床研修」. 安田講堂攻防戰之後, 雖然其他各大學仍陸續爆發學運, 但在日本警察的強力介入, 以及日本國會在自民黨發動強行表決下通過「大学の運営に関する臨時措置法」(略稱「大学臨時措置法」), 讓日本政府依據此法, 可以針對發生「紛爭(ふんそう)」的學部等教育研究機構暫停其運作(休止する). 如果仍無法解決, 則可以「廃止・改組・縮小」該當學部等教育研究機構. 因為「大学臨時措置法」的成立, 受到其殺手鐧(「伝家宝刀(でんかのほうとう)」)的威力的影響, 發生學運的大學快速減少, 所以實際上沒有大學受到該法律處分, 學運的消彌也讓原本堅持學運的成員為了讓運動能持續下去, 逐漸「狂暴化(きょうぼうか)」, 陸續發生「淨化」「肅清」「内ゲバ(團體內的暴力鬥爭)」等恐怖行為, 除了內部「肅清」的殺人事件, 甚至發展出「日本赤軍」等恐怖組織. 這也更加失去原本同情學運的民眾的支持. 如今, 回顧一下當時爆發學運的原因 - "不斷高漲的學費及惡劣的學習環境", 以及"醫學院學生爭取實習待遇改善", 再看看現在. 日本的大學升學率從1958年的8.6%, 1976年的27.3%, 2022年達到56.6%. 日本的大學學費, 這30年來差不多漲了一倍 (國立大學一年 ~ NTD 58,938*2; 私立大學文科 ~ NTD 91,183*2; 私立大學理工科 ~ NTD 132,625*2), 日本的國立大學一學期的學費超過在台灣的國立大學一年的學費. 甚至日本國立大學的一年的學費比在台灣的私立大學理工科系的一年學費還高. 在日本, 需要辦理助學貸款的學生從1990年的21.8%, 2020年增加到49.6%. 醫學部畢業生考取醫生執照之後仍須以「研修醫(Recidency)」的身分完成兩年的「臨床研修」(到各科輪流實習, 並決定未來的專科, 俗稱「スーパー・ローテーション/Super Rotation」). 研修期間仍然是錢少事情多, 相較以前的無給實習, 只不過變成低薪實習. 很多有名的日本醫療連續劇, 也都以研修醫為主角, 描寫了其辛苦不為人知的一面. 相對於台灣的「野百合學運」及「太陽花學運」, 某種程度上算是達成目的, 過程也比較平和, 只有台大哲學研究所在1975年因為"台大哲學系事件"被迫停止招生一年, 香港的「反送中運動」, 過程激烈堪比當時的日本學運, 警察的手段更殘忍, 結果則是失敗. 回顧日本的學運, 結局似乎也不是挺令人滿意的. 2014年11月4日, 京都大學發生了一位便衣警察未通知校方, 私下進入校園, 被約30位學生包圍壓制了近3個小時後逐出校園. 校方發表聲明, 針對警方未事先通知, 私下進入校園一事表示遺憾之意. 從這個角度來看, 京大校方仍然堅守難得的大學自治精神.東京大學安田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