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很小的時候，因爸媽平時工作繁忙，便將我托給了阿公阿嬤照顧。 而兩老也非常疼愛我這個小孫子，常常帶著我前往大賣場買糖果餅乾、零食之類。直至今日，我品嘗甜糖之時，都會想起那段美好的童年往事。 而大賣場對一個年幼孩童來說，更是新奇萬分。 生鮮區中翠綠時蔬陳列架上，水缸中魚兒游動；更遠些的書架上羅列色彩繽紛的童書，其他區域更有奇形怪狀的生活用品排列於上，等待被客人選購。 在孩子的純真雙眼中，那看似普通的賣場卻是世上最奇幻之地。 當時，年幼的我在零食區看到了一盒奇怪的東西。 白皙的外表上面撒著些許糯米粉。 伸手輕戳，軟軟的外皮彈性十足。 「阿公，這是什麼？」我拉拉阿公的袖子。 「蛤，麻糬喔。」阿公看著架上的零食，有些猶豫。 「你吃餅乾好了啦，小孩子吃麻糬會噎到。」終於阿公還是說。 懵懵懂懂的我當然同意，想當然最後也沒吃到。 但是，這第一次看到麻糬的記憶，卻令我久久無法遺忘。 長大些後，麻糬也成了我喜愛的甜品之一。 軟黏彈牙的糯米外皮，包覆著香濃的芝麻或花生餡，可謂人間美味。 上課放學過後，我也常在校旁的小攤車購買裹著花生粉的客家麻糬，那多了花生清香的滋味，令我百吃不厭，往往在最後一節課時便想著要去打牙祭。 當時吃到老闆都認識我，在購買之時會多塞幾顆到塑膠盒中。 老闆很喜歡聊天，就算我當時怕生不喜說話，都能自顧自的聊下去。 他最常自豪地說，他的麻糬手藝是來自身為花蓮客家人的阿婆，甚至在以麻糬出名的東部山城，她都曾擁有不小的名聲。 讓我都不禁開始好奇，花蓮麻糬究竟有多麼美味？ 於是在升上大學之後，我跟著家人前往東部旅遊之時，特別強調要去花蓮吃麻糬。 好在我們一家都喜愛這軟甜的滋味，於是特地前往品嘗。 欣賞完東台灣壯烈的太魯閣峭壁後，一行人便直奔花蓮市區，進入期待已久的著名麻糬店。 不料，一踏進店面的瞬間，我竟看到不可思議的慘象。讓我不禁震驚，這世上竟有人能喪心病狂至此，對麻糬下這般毒手。 面前是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孩。 但本當清純的年紀，卻早已被邪惡的陰影所吞噬。 男孩微肉的小手中，正捧著一顆被塑膠袋密封的，專門作為伴手禮販售的麻糬。 許是它柔軟的外皮所致，孩子正猛力的捏住手中的食物，簡直把它當成了紓壓玩具一般。 我彷彿能聽見，當本來完美圓潤的身軀卻被摧殘的千瘡百孔時麻糬微弱的慘叫。本來包覆其中的餡料如鮮血般，糊了整個包裝。這等殘暴手段，令我背脊發涼，簡直要暈厥了過去。 終於，當男孩虐殺完手中的麻糬後，隨意將殘破的遺體丟回架上之時，我決定要好好的教育他，即使眼前的孩子早已萬劫不復。 我深吸了一口氣，勇敢地朝孩子走去。 「弟弟啊，你剛剛在做什麼？」面對眼前未知的恐懼，我竭力的保持鎮靜。 男孩抬起了頭。 那雙眼中竟無絲毫感情，嗜血的瘋狂佔據了本該懵懂的雙眸。 「哥哥你是誰？」耳中稚嫩的童音，卻透著不該屬於這年紀的成熟理智。 我感到一絲惡寒，不禁倒退了幾步，腦中盡是悔意。 我是不是做錯了抉擇？ 面前的這頭怪物，是我所能對付的嗎？ 「我是誰不重要，但是你剛剛是不是在捏麻糬？」我提起了警戒，謹慎地問道。 「是又如何？」男孩的嘴角勾起了詭異的微笑。 我頭皮發麻，卻只能試圖用哄小孩的方式讓他了解他犯的錯。 「你這樣麻糬會很痛喔。而且這樣沒有人想買它，它會很難過的。」一邊說著不知多久沒說過的童語，我心中的不安卻絲毫不減。 「愚蠢。」男孩嗤之以鼻。 「麻糬根本不會痛。」他冷靜地說，竟又拾起架上的另一顆麻糬。 「但如果它會痛，應該更好玩吧。」 在他說話的同時，本來打開的手掌頓時用力握拳。 刺耳的爆裂聲響起，另一顆無辜的麻糬瞬間香消玉殞。其死狀之痛苦悽慘，令我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我竭力忍住想尖叫逃跑的衝動，雖然發軟的雙腿早奪取了我脫逃的機會。 看著眼前的惡魔，我終於明白，他不是個普通的孩子。 所以，我亦不需對他客氣了。 「你知道，麻糬的故事嗎？」我語氣嚴肅，其實心中正忐忑著，不知這唯一的生還機會是否能夠奏效。 「你在胡說什麼？」還有些微嬰兒肥的小小臉龐皺起了眉。 我嘆了口氣，戒慎不安的娓娓道出古老的傳說。 這是純樸的台灣農村。 看似平和，其實在當地工作機會缺少的情況下，青年紛紛外移前往大城市中謀生。 以致現在還留在此地的均是老人婦孺，守著祖上傳下的田地，靠老天賞口飯吃。 雖然貧窮，卻尚可糊口。 在一間不起眼的土角厝中，穿著粗布衣服的老翁，正顫巍巍地拄著拐杖，朝內裡房間走去。 房中傳來嬰兒的嚎啕大哭，讓老人也不禁加快了腳步。 終於，在老翁吃力的抱起嬰兒，再度將其哄睡之時，他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卻同時伴隨些許無奈。 自己的獨子和兒媳在生下孩子後，便前往城市中找工作，只求一家能夠溫飽富足。 而老人亦幫忙照顧孫子，在減輕兒媳負擔的同時，也讓寂靜的鄉屋中多些生氣。 不料，一場無情的車禍，竟同時奪走了兩人的性命。 老人在強忍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之時，也肩負起了照顧孫兒的責任。 看著眼前孫子的小臉，老人不禁嘆了一口氣。 時光飛逝，轉眼間原本的嬰孩已然到了上小學的年紀。 那孩子活潑好動，平時便隨著村中孩童打打鬧鬧。讓腿腳不便的老叟頭痛不已。 但在同時，看著孫兒健康的長大，老人心中的欣慰及驕傲也油然而生。 尤其看著孩童，那與早逝的兒子有七八分相似的眼睛，他在心痛之餘，卻也有些懷念之意。 這日，孩子跟著鄰家頑童打鬧，追逐著進入了柑仔店。 他看到了架上的一項商品，便停下了腳步，好奇地望著。 鄰家的孩子看到身後玩伴停下腳步，也奔了回來，看看朋友發現了什麼。 只見眼前透明的塑膠盒中裝著一團團白色麻糬。 「你喜歡吃麻糬喔。」鄰家頑童看著麻糬柔軟的外皮，伸出手指輕戳著。 「麻糬？這個好吃嗎？」孩子是第一次看到眼前的食品，不由得好奇的模仿著玩伴的動作。 「好吃啊。」也許是因為有趣的觸感，頑童指尖的力道緩緩加重。 「是嗎？我也想吃。」孩子感受著麻糬的彈性，開始揉捏著手中之物。 回過神來之時，那盒麻糬已被兩個孩子弄得面目全非。 也許是感到不妙，孩童們悄悄走出了柑仔店，不一會便將這事拋諸腦後了。 年老之時，歲月的腳步彷彿也慢了下來。 老翁在昏暗的房中看著農民曆，這是他每天必做之事。 突然一張泛黃的紙條自書中落出，老人賣力地彎腰將其撿起，一串數字映入了他的眼中。 那是兒媳在孫兒當初出生時，因要看八字取名，而親手寫下的，孩子的生辰。 老人嘆了口氣，就欲將紙條夾回書中。 但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將紙張細細地看過一遍。 「明天是他七歲的生日嗎？」與孫兒的回憶湧上，令老叟也不禁感慨不已。 那真該好好慶祝一番呢，平常跟著爺爺生活，沒什麼好東西給他，也苦了那孩子了。 於是吃晚餐之時，老人不禁問了孫子。 「乖孫啊，你最近有想要什麼沒有？」 孩子搔了搔頭，小小的臉上滿是糾結之色。 隔壁玩伴的機器人、酸甜的李鹹蜜餞、田邊池中的小蝌蚪。他平常想要的東西可多了。 但在此時，卻突然一項都想不出來。 男孩努力思考，但只想到今早看到的麻糬，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我想吃麻糬。」孩子想了良久後終於說。 老人有些錯愕，但隨即展開了笑顏。 這孩子平時就愛吃甜食，這要求倒也似它的性子。 隔天，老人拄著拐杖，緩緩走進了村中唯一的柑仔店中。 找了一會後，他瞇著老花眼，終於在架上找到了最後剩下的一盒麻糬。 在掏出幾枚銅板付了帳，與店老闆閒聊幾句之後，老叟便揣著麻糬，滿意的慢慢踱了回家。 今天，一定要讓孫子過個最難忘的生日。 好動的孩子自然又在外面野了一天。 在他回家之時，老人臉上滿是笑容。 「爺爺祝你生日快樂啊。」他沙啞的嗓音也藏不住心中的喜悅。 「今天是我的生日？」孩子驚喜的大叫，隨即想到了什麼。 「爺爺有買給我禮物嗎？」 老人神秘兮兮地走向櫃中，拿出了那盒麻糬。 「是麻糬！」孩子開心地接過。 但在仔細看過後，他竟嚎啕大哭了起來。 「這盒麻糬已經壞掉了啦！」孩子抽抽噎噎，一時止不住淚水。 「壞了？怎麼可能？」老叟驚訝地接過麻糬，瞇起昏花的老眼湊近了看著。 他這時才發現，內裡的麻糬已破碎不堪，內餡都被擠了出來。 那竟是孩子昨日戳玩的那盒麻糬。 老人自然不知，只是黯然將麻糬收起，然後好聲安慰著大哭的孫兒。 其實他心中的酸楚，又有誰能懂得？ 多年後，原本的鄉間農村早已轉型觀光，遊客絡繹不絕，為村子帶來了人潮。 漸漸的，人們選擇回溯鄉土，讓原本冷清的小鎮又添了些許生氣。 在金黃的稻田中，一名身材瘦高的年輕男子，正領著一眾遊客，體驗下田收割的農活。 在體驗秋收的豐足後，他們將用手割的稻子炊熟製作麻糬。那香甜柔軟，同時富有嚼勁的滋味，想當然受到許多人的喜愛。 男人臉上帶著一抹微笑，親切的指導遊客使用收割器具，那嫻熟的示範及耐心的態度，都讓人們心生好感，不禁和他聊了起來。 言談之中，才知年輕人從小在這村中被爺爺撫養，長大後也自然的選擇回到故鄉，為這生養他的土地盡一份力。 而就算看似成功帶起了觀光產業，他的心中，卻仍有一絲遺憾。 爺爺早在數年前於睡夢中安詳去世，來不及看著自己孫兒的成功。在整理遺物的時候，強忍悲痛的年輕人發現了爺爺早前留下的一張紙條。 那張紙條早已泛黃，可見上方娟秀的筆跡，寫著一些數字。 男子一看便明白，那是他的生日。 但在數字下方，卻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 那是爺爺用顫抖的手，老花的雙眼，勉強寫下的道歉之言。 「對不起，爺爺沒有看到那盒麻糬已經被壓壞了。」筆墨時深時淺，足見老人寫字時的吃力。 男人強壯的手顫抖著，眼淚不禁流下。 「那是，我自己弄的啊。」他的腦中，只有這個念頭。可是，早已無法跟爺爺訴說自己的愧疚。 「所以，我決定用麻糬來紀念爺爺。」男人的臉上綻著陽光的笑容，汗珠在被陽光曬的黝黑的皮膚上晶瑩發光。 那滿足的微笑，道盡了平凡的幸福。 「所以呢？」花蓮知名麻糬店中，我面前的男孩不耐的說。 在他說話之時，嘴角虎牙微微露出，猶如惡魔的獠牙。 「所以你再繼續捏爛麻糬的話，總有一天會後悔的。」我語重心長的說，只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犯的錯。 「你咬我啊。」男孩絲毫無反省之意，又捉起一粒麻糬。 我臉色陰沉，心中盤算著是否要動用最後的殺招。 終於，我下定決心，走向櫃檯。 「不好意思,那個小孩好像在亂捏麻糬。」我說，眼角冷冷瞥向遠處的孩子。 說罷，我便轉身開始挑選商品。不久後，孩子的哭聲及父母的道歉聲就傳入了我的耳朵。 我冷笑，拿著二十顆麻糬前往櫃檯付帳。心中暗罵著那個死小鬼。 所以，別亂捏麻糬。 你永遠都不知道你會不會惹到一個幹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