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詣：承載未來的御守與歲歲年年〉
新年的早晨，東京的低溫彷彿能將空氣凍結。
屋內開著暖氣，溫度舒適，也因此讓身旁那個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截凌亂的短髮的女人不願起床，愛賴床的習慣比小舞更像個孩子。如果不是小舞昨天晚上千叮嚀萬交代，今天一早和醫介所的大家約好了必須一起去神社初詣，我實在不想把這隻冬眠的熊從床上挖起來。
「未知子，該起床了。」我輕輕推了推那團棉被。
棉被裡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抗議，接著，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探了出來。未知子半瞇著眼睛，眉頭因為沒睡飽而微微皺起，帶著濃濃的鼻音抱怨：「博美……外面好冷，晶叔又還在睡著，我們就不能待在醫介所吃麻糬就好了嗎？」
「不行。」我毫不留情地掀開她那一側的被角，「小鳥遊醫生和片岡醫生應該已經在出發的路上了。而且，初詣完還要去那家中餐廳呢，妳昨天不是才說想吃糖醋排骨？」
果不其然，聽到「中餐廳」三個字，那雙原本迷濛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這女人結了婚之後也沒有任何改變，除了手術之外，大腦的驅動程式依然只剩下食物。看著她立刻從床上彈起來，慌慌張張找衣服的模樣，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也許在婚後的相處沒有任何改變，同時代表著未來無論過了多少歲月，我們之間的感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會一直如此珍惜、信任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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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下樓時，醫介所的門鈴正好響起。
一開門，小鳥遊翔子醫生穿著一身華麗且略顯浮誇的亮色大衣，手裡不知道為什麼還拿著一個鐵路便當的空盒，充滿活力地大喊：「新年快樂！城之內醫生、大門醫生、小舞！今天的新年參拜我也是不會輸的！」結果未知子立刻大喊：「那是我的台詞才對！你這個小偷！」
站在她身後的片岡一美醫生則穿著俐落的深灰色大衣，渾身散發著精明幹練的氣場。她無奈地瞥了小鳥遊一眼，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冷靜：「小鳥遊醫生，參拜不是法庭辯論，也不是手術台，沒有人在跟妳比賽勝負。還有，請不要在別人家門口大聲喧嘩。」片岡醫生轉向我，微微點頭致意，「城之內醫生，新年快樂。我帶了些熱茶，讓大家出門前暖暖身子。」
「片岡醫生嘴上這麼說，明明剛才在車上還在算今年的投資報酬率呢！」小鳥遊醫生不服氣地回嘴。
「那是為了我們未來的計畫在做風險評估。」片岡醫生優雅地推了一下眼鏡，不再理會她的吵鬧。
看著這兩人的互動，我忍不住在心裡笑了。小鳥遊醫生那種熱愛華麗、不按牌理出牌的個性簡直就是另一個未知子；而片岡醫生那種冷靜洞察人心、默默收拾殘局的模樣，倒讓我看到了幾分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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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熱茶準備出門時，未知子一邊喊著好冷，卻又堅持穿著短裙，短裙露出了細長的雙腿，不可否認，令人稱羨，短裙和身上的厚外套形成了對比，未知子的把自己的上半身包著像顆粽子似的。在玄關穿鞋時，我正低著頭整理外套的拉鍊，忽然感覺到一陣溫熱的氣息靠近。
我抬起頭，發現未知子正盯著我的臉看。她的距離近得讓我的心跳有點不自然，她的眼神專注得像是在看某個精細的切片。
「怎麼了？」我微微一愣，心跳不爭氣地漏了一拍。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伸出手，指腹溫柔地擦過我的眼角。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甚至帶著幾分謹慎的觸碰。
「有一根掉落的眼睫毛……」她小聲地說。
當她的指尖拿開那根睫毛，視線恰好與我撞在一起。或許是察覺到這個動作在旁人看來有多親暱，又或者是從我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絲平時少有的縱容，她像是突然觸電般，猛地把手縮了回去，耳根瞬間泛起一層可疑的緋紅，眼神開始四處亂飄。
「咳……那個，外面很冷，快走吧。」她故作鎮定地轉過身，腳步卻有些慌亂。
我看著她那副想掩飾卻又欲蓋彌彰的害羞模樣，心底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甜意。原來，這就是我們婚後的日常，沒有大張旗鼓的浪漫，卻在這些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偷偷摸摸的越界舉動中，真切地感受到我們之間的情感變得比以往更加親密、更加無可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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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神田明神，初詣的人潮比想像中還要擁擠。
未知子走在我身側，那雙平時在手術室裡精準無比的手，此刻正看似不經意、實則固執地替我擋開周圍推擠的人群。
來到賽錢箱前，小鳥遊醫生大聲地祈禱著今年也要遇到充滿挑戰的手術和豐厚的報酬，片岡醫生則是安靜地閉著眼，似乎在心裡盤算著更宏大的藍圖。
未知子俐落地將一枚五圓硬幣精準地投入箱中，拍了兩下手，大概只閉了三秒鐘的眼睛就睜開了。
「大門醫生，妳許願的速度也跟開刀一樣追求效率嗎？」我忍不住打趣她。
「因為我的願望很簡單啊。」她理直氣壯地揚起下巴，「第一，今年也不會有任何失敗的手術；第二，晶叔趕快醒來。」
聽見晶叔的名字，我心口微微一緊，原本打趣的心情化作了一片溫柔。我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對神明說：請讓小舞平安長大，請讓晶叔早日康復，還有……請讓身邊這個總是衝在最前面的笨蛋，永遠有我在她身後。
抽籤的環節，小舞開心地抽到了「大吉」。小鳥遊醫生抽到了「吉」，立刻興奮地向片岡醫生炫耀，而片岡醫生看著自己手中的「中吉」，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彷彿一切都在她的計算之內。
輪到未知子時，她信心滿滿地搖出籤棒，換來一張籤紙。當她攤開紙條時，我清楚地看到她臉上得意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末吉』？這籤筒一定有問題！」她不服氣地嚷嚷著，「我可是大門未知子，怎麼可能只有末吉！」
「好了，大門醫生，請不要對神明發脾氣。」我把她拉開，忍著笑意看著她一臉委屈地把籤紙用力綁在樹枝上。她一邊綁還一邊碎唸：「沒關係，就算只有末吉，剩下的運氣我也會用手術的實力把它補滿的！」
離開神社前，我拉著未知子走到御守的攤位前，仔細挑選了一個繡著「病氣平癒」的精緻御守。未知子看著我付錢，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用肩膀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們都知道，這個御守是要帶給誰的。
參拜結束後，我們一行人來到了那家熟悉的中華餐館。
圓桌上很快擺滿了熱騰騰的餃子、炒飯和糖醋排骨。小鳥遊醫生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一邊吃還一邊誇張地稱讚美味。
看著這熟悉的場景，我的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以前初詣完，晶叔也總是帶我們來這裡吃中華料理呢。」我輕聲說道，視線落在桌上那盤晶叔以前最愛點的糖醋排骨上。
未知子夾排骨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想念，但很快又被堅定取代：「所以啊，等晶叔醒了，我們還要再讓他請客一次，我要點最貴的套餐。」
「關於這點，」片岡醫生放下筷子，優雅地擦了擦嘴，將話題切入了現實的層面，「『神原醫院』的建院計畫，資金已經初步到位了。我們與東帝大醫院的合作案也正在順利推進。」
小鳥遊醫生嚥下口中的炒飯，眼神閃閃發光地接口：「沒錯！在談判桌上我可是絕對不會失敗的！東帝大那邊最新的神經再生醫療技術和人工心臟的後續維護計畫，我已經把合約的每一個漏洞都堵死了，他們絕對只能乖乖配合我們！」
片岡醫生微微點頭，眼神裡閃爍著商人的精明與醫者的執著：「醫療科技進步得比我們想像中更快。只要我們把醫院建立起來，引進東帝大最尖端的臨床研究，晶叔恢復意識，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嗯，」未知子認真地看著我們，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篤定，「晶叔是不會失敗的，我們也是。」
聽著她們的討論，我心底的最後一絲陰霾也被徹底掃空。是啊，我們不再是被動等待奇蹟的人，我們正在親手為晶叔、為我們自己，創造一個能夠容納所有希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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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醫介所，屋裡依然安靜溫暖。
我走到晶叔的床邊，機器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綠光，人工心臟發出輕微而平穩的運作聲。我將今天在神社買的「病氣平癒」御守，小心翼翼地掛在床頭的欄杆上。
「晶叔，新年快樂。醫院的計畫正在進行了，妳那不服輸的徒弟和我們都在等您醒來驗收呢。」我在心裡輕聲說道。
夜深了，醫介所的燈光逐漸暗下，只剩下玄關那盞班凱西夜燈還散發著柔和的橘光。
我洗完澡回到房間，未知子已經靠在床頭看著一本最新的醫學期刊。看見我進來，她自然地掀開了身側的棉被。
我躺進溫暖的被窩，她順勢靠了過來，將頭埋在我的頸窩，像一隻終於回到安全領地的貓。洗髮精的香氣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溫熱體溫，瞬間將我包圍。
「博美……」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睏意。
「嗯？」
她沒有繼續說話，只是在被子底下，準確地找到了我的手，然後與我十指緊扣。金屬的戒指在黑暗中輕輕摩擦著彼此的指節。
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我想起了早上在玄關她那慌亂害羞的眼神，想起了中餐館裡我們談論的未來，也想起了晶叔床頭的那個御守。
「新的一年，也請多指教了，大門醫生。」我輕聲說道，反手握緊了她。
「嗯……」她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但在睡著前，我清楚地聽見了她最後的呢喃：
「今年、明年……未來的每一年，都要在一起……」
窗外的冬風依舊寒冷，但這個房間裡，卻有著足以抵擋一切嚴寒的溫度。
我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意沉入夢鄉。
是的，未來的每一年，我們都會相伴在彼此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