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一個很現實的場景:
你晚上看到一隻狗被拴在院子,風吹日曬,拍了照片就PO上網罵:「動保處在幹嘛?為什麼不馬上派人來?假日也不能不管啊!」
很多人真的這樣想。看到動物可憐,氣就上來,直接認定「政府必須立刻處理」。可是一張照片能證明什麼?狗有沒有水喝?有沒有遮蔭?被拴多久了?有沒有受傷?是不是馬上會死?這些都要現場確認。
但在網路上,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看了不爽,政府就該半夜派員出動。至於動保處還有沒有其他更急的案件、假日值班到底有幾個人、公務員自己也要休息……好像都不關事。
😮每個人的案子,都是政府的急件
問題不是動保機關可以偷懶,而是任何政府都要排優先順序。真正被攻擊、重傷、快死的動物,跟一件「看起來可能不太好」的通報,緊急程度根本不一樣。
如果每件網友覺得重要的案子,晚上假日都要立刻派人,代表什麼?代表政府要養一堆全天候輪班的人、要更多預算、更多獸醫、更多收容所。這些錢誰出?稅誰繳?
台灣的討論常常直接跳過這段。大家要求政府隨時出現,卻不談人力從哪來;要求所有流浪狗都安置好,卻不接受收容所空間有限;反對撲殺也反對原放,自己卻不一定想領養、付飼養費,或支持蓋收容設施。
結果就是:只要街上還看得到狗,或網路上的通報沒馬上有回應,大家就說「政府什麼都沒做」。
潛台詞其實很簡單:只要問題還在,就是政府失職。
😮為什麼公務員愈來愈不想當主管?
再看公務體系最近的現象:高齡化、年輕人一直走、很多人寧願待在薦任七等也不要升官。
薪水跟主管加給當然有影響,但更深的問題是:台灣社會一直把責任往政府身上堆,卻很少允許公務員說「我們能力有限、資源有限」。
當主管的人面對什麼?上面一直丟新政策,下面人力一直跑;外面有民眾陳情、民代關說、媒體追問;晚上假日出狀況也要處理;萬一出事,還要被問「為什麼沒事先預防」。
權限增加有限,責任卻幾乎沒上限。多領那幾千塊主管加給,換來的是全年待命、跨單位協調,還要對很多自己控制不了的結果負責。
所以留在承辦、拒絕升遷,不一定是不求上進,反而可能是最理性的選擇。
真正荒謬的不是公務員不想多做事,而是我們把責任一直推給他們之後,又對「沒人要當主管」感到驚訝。
😮從流浪狗到產業政策,邏輯其實一樣
同樣的思維也出現在產業政策!
企業沒賺錢 → 政府沒扶植好。
產業競爭力下滑 → 政府要趕快提計畫。
某項技術國外很紅 → 各部會馬上編預算、成立專案、宣布布局。
政府當然有責任:水電土地交通要搞好、教育跟基礎研究要投資、法治跟公平競爭環境要維持、國際經貿風險要協助處理。但這不代表政府要替每家公司選技術路線,更不代表公司沒賺到錢,就要政府負責。
拿台積電當例子。早期政府產業政策確實有幫助,但當企業已經有全球競爭力,政府最該做的是維持好公共條件,而不是實際介入企業決策。
政府應該提供跑道,不能被要求替企業開飛機,更不可能保證每架飛機都賺錢。
可是台灣社會常常把市場風險轉成政策責任:成功是企業自己厲害,失敗就是政府沒補助、沒保護、沒提前布局。企業該扛的經營責任,慢慢被公共化了。
這跟流浪狗問題結構超像。棄養的人、飼主、繁殖業者、餵養者的責任,最後全堆到動保機關;企業、投資者、經營者該扛的風險,最後全堆到經濟部門。只要結果不如預期,第一個被問的永遠是「政府做了什麼」。
😮台灣要的其實是「責任上的大政府」
很多人想要的,不一定是財政上的大政府(多繳稅、多付服務費),而是「責任意義上的大政府」。
不太想多繳稅,也不太接受公共服務變貴,卻期待政府處理所有社會問題;不希望政府管自己的選擇,但選擇出問題了,又希望政府來善後。
這組合很矛盾:要求政府負責一切,卻不願為相應的行政能力付錢;要求公務員立刻處理,卻不承認他們也有上班時間、人力上限、休假需求;要求政策沒有副作用,卻不接受任何取捨。
政府面對這種期待,通常也不敢直接說「做不到」,只能一直加計畫、加補助、加管制、加表格、加陳情窗口。新業務很少退場,責任一直往下堆,最後全壓在第一線承辦跟主管身上。
久了,行政體系就像被要求24小時不停轉的機器。社會只看到機器沒立刻吐出結果,卻沒看到裡面的人早就超載。
😮政府有做不到的事,不等於政府失職
劃清政府責任邊界,不是說動物保護可以放棄,也不是說政府可以退出產業發展。真正有效的政府,要知道哪些事該立刻介入、哪些可以照程序處理、哪些責任該由飼主、企業、家庭、社區一起扛。
動保機關該有明確的案件分級跟緊急處理機制,但不能被期待每件非緊急通報都提供24小時即時服務。產業政策該處理公共財、市場失靈、國際競爭環境,但不能把所有企業的獲利風險都收歸國家扛。
如果人民不接受「政府有做不到的事」,政治人物又不敢講清楚成本跟界線,公務員就只能一直吸收社會所有解不了的問題。
所以說到底,公務員不願升主管,不只是待遇問題。當社會把每一個讓人不爽的結果都轉成政府責任,把每一次沒有立刻回應都當成行政怠惰,再有責任感的人,也會慢慢學會「少扛一點」。
我們真正該問的,也許不是「公務員為什麼不願意多做一點」,而是:整個社會什麼時候才願意承認...
🍈政府不是24小時隨傳隨到的客服,也不可能替每個人承擔所有選擇的後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