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們今天腦中所謂的「基督教世界」，究竟有多古老？ 很多東西看起來古老到彷彿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 十字架、天使、教堂、聖歌、神父、聖水，甚至吸血鬼怕十字架。 可是如果真的把時間往回推，會發現： 很多我們以為「自古如此」的東西，其實是經過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文化轉譯之後，才變成今天的樣子。 先從最直觀的東西開始。 十字架 我們現在看到十字架，可能想到的是珠寶、項鍊、教堂、聖潔、救贖。 甚至在奇幻作品裡，十字架還可以變成驅逐吸血鬼、擊退黑暗生物的神聖武器。 可是它原本是什麼？ 一種極其殘酷的公開處刑刑具。 對羅馬帝國時代的人來說，十字架首先代表的是羞辱、折磨與死亡。 然而經過基督教的重新詮釋之後： 刑具 → 殉道象徵 → 救贖象徵 → 神聖符號 → 珠寶 → 護身符 → 奇幻作品裡的驅魔武器。 同一個形狀，意義可以完全翻轉。 ⸻ 再來是房子。 如果我們想像「耶穌時代的基督教世界」，很容易不自覺套用後來的歐洲印象。 哥德式教堂、石造建築、尖塔、彩色玻璃…… 但基督教最早誕生的環境，是古代近東。 當時普通人的住宅，常見的是泥磚建築、方形或近方形的房屋，以及平坦的屋頂。 而那個屋頂不是純粹的建築裝飾。 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可以晾曬穀物、食物，可以工作、乘涼，也可以聊天、聚會。 想像一下： 烈日下的近東村落，一棟棟泥磚房屋，平頂屋上曬著穀物，人們在屋頂生活、工作、交談。 這才是早期基督教所處的文化環境之一。 但經過幾百年之後，當基督教深深扎根於歐洲，它的建築語言也開始變成歐洲人的語言。 於是我們最後得到的是： 石造教堂、尖拱、飛扶壁、鐘樓、彩色玻璃。 一個誕生於近東的宗教， 最後長出了一副非常歐洲的建築外表。 ⸻ 再來是祭祀。 古代近東宗教的祭祀世界，跟我們今天參加宗教活動的感覺，可能差距非常大。 牲畜。 血液。 火焰。 肉。 祭壇。 死亡。 這些東西在古代祭祀裡都可以是非常具體的存在。 但到了現代，很多基督教禮拜給人的感覺可能更接近： 一群人坐在禮堂裡。 有人彈琴或演奏音樂。 大家一起唱聖歌。 聽牧師講道。 最後一起吃象徵性的食物、喝葡萄酒。 這不是說兩者「完全沒有關係」。 恰恰相反。 它們正是透過漫長的神學與文化轉變，建立起了自己的歷史連續性。 只是： 原本具體、血腥、物質性的祭獻世界，被高度象徵化了。 血變成葡萄酒。 牲畜祭獻被重新詮釋。 祭壇、祭司與獻祭的概念也被重新理解。 所以同樣叫做「宗教儀式」，參與者的實際經驗已經可以完全不同。 ⸻ 然後是天使。 這個可能是最誇張的。 今天我們想到天使，通常會想到： 金髮。 碧眼。 白皮膚。 俊美。 高大。 穿著盔甲。 手持長劍。 背後長著一對漂亮的白色翅膀。 簡直像一個日耳曼模特兒穿上鎧甲，再加上一對天鵝翅膀。 可是古代近東宗教文本裡的神聖異象，未必這麼「漂亮」。 例如《以西結書》中的異象，就出現了非常詭異的多面、多翼活物，以及「輪中套輪」、輪子布滿眼睛等描述。 那種東西如果放進今天的特攝片， 我大概會以為是： 「失落古代文明的終極合體機器人。」 而不是天使。 但經過後來歐洲藝術家的重新描繪，這些陌生、恐怖、難以理解的神秘異象，逐漸被翻譯成歐洲人熟悉的審美。 於是： 神秘異象 → 人形化 → 美型化 → 歐洲化。 最後變成我們今天熟悉的白翼天使。 所以「天使」這個宗教概念非常古老， 但**「金髮碧眼、俊美白翼的天使」並不是古代天使的唯一樣貌，更不是從一開始就長這樣。** ⸻ 惡魔也是一樣。 古代不同文化裡有各種邪靈、惡靈、神祇與超自然存在。 到了基督教神學與中世紀歐洲藝術裡，它們逐漸被重新分類、重新想像。 於是後來我們熟悉的： 紅皮膚。 角。 蝙蝠翅膀。 尾巴。 蹄子。 三叉戟。 這套「標準惡魔造型」也不是某一天從天上掉下來的。 它同樣是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符號長期混合的結果。 ⸻ 女巫也一樣。 今天很多人腦中的女巫： 黑色尖帽。 掃帚。 大鍋。 黑貓。 魔法。 與魔鬼交易。 但歐洲歷史上真正的巫術、民間療癒、草藥、占卜、地方信仰，原本遠比這個形象複雜。 「女巫＝與撒旦訂約、危害基督教社會的邪惡人物」這個概念，是經過中世紀晚期到近代早期的神學、司法與社會恐慌逐步形成的。 後來文學、童話、戲劇和電影又把它進一步固定成今天的樣子。 ⸻ 然後就輪到吸血鬼。 這個例子尤其有意思。 現在很多現代作品把吸血鬼和基督教直接綁在一起： 十字架。 聖水。 神父。 教堂。 聖餅。 吸血鬼看到十字架就退散。 好像「吸血鬼是基督教世界的黑暗生物」是一個幾百年來從未改變的設定。 但其實不是。 東歐、巴爾幹地區很早就有死者復返、屍體不腐、死者危害生者等民間傳說。 18世紀，這些故事才逐漸受到西歐知識界注意。 到了19世紀的哥德文學，這些民俗素材才開始被重新組合成我們熟悉的「吸血鬼」。 1897年的《德古拉》更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步。 而「吸血鬼 ↔ 十字架 ↔ 教會」這種我們今天認為理所當然的固定對立，也是在近代文學與後來的電影裡逐漸標準化的。 換句話說： 吸血鬼並不是基督教創造的怪物。 它更像是： 東歐民俗， 被西歐知識界記錄， 再被哥德文學加工， 再加入大量基督教象徵， 最後被電影固定成我們今天熟悉的樣子。 ⸻ 所以把這些東西全部放在一起，就會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們今天所謂的「西方宗教世界」， 其實根本不是一個從古代原封不動保存到今天的東西。 它比較像是一個巨大的文化拼圖。 古代近東提供了一部分。 猶太傳統提供了一部分。 希臘文化提供了一部分。 羅馬帝國提供了一部分。 拜占庭提供了一部分。 中世紀西歐提供了一部分。 日耳曼與北歐文化又提供了一部分。 文藝復興、巴洛克、宗教改革、維多利亞時代、哥德文學、現代電影…… 一層一層加上去。 最後我們得到一個非常完整、非常漂亮、非常具有「古老感」的世界。 有天使。 有惡魔。 有聖徒。 有哥德式教堂。 有十字架。 有聖水。 有神父。 有吸血鬼。 有狼人。 有女巫。 問題是： 它們真的從一開始就是同一個世界嗎？ 不一定。 很多東西甚至不是同一個時代產生的。 有些非常古老。 有些是中世紀才形成。 有些是近代才定型。 有些甚至是19、20世紀的文學和電影創造出來的。 但是經過後人的重新排列，它們最後看起來就像一套從古代一直延續下來、完整而一致的世界觀。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傳統」這個詞很有意思。 傳統不一定是不變。 很多時候，傳統之所以能延續，恰恰是因為它一直在變。 它會換語言。 換建築。 換衣服。 換音樂。 換藝術風格。 換儀式。 換象徵。 甚至換掉神聖存在的長相。 最後甚至會變成： 一個古代近東人可能完全認不出來的世界， 但我們卻會非常自然地告訴自己： 「這就是自古以來的樣子。」 所以我現在反而覺得，研究宗教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不只是去問： 「這個傳統有多古老？」 而是去問： 「我們今天看到的這個版本，是在哪一個時代，被誰重新畫出來的？」 因為有時候， 我們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古代。 其實看到的， 是古代經過兩千年人類重新詮釋之後的倒影。 參考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