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上就是熊仔沒入圍半個獎項的金曲獎頒獎典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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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哈精神是real。或者說在演藝圈的舞台從攝影棚轉移到youtuber臥室的時代，觀眾想看的不再是表演，而是日常生活。觀眾想看藝人呈現自己的真實樣貌，但又不能接受藝人只是普通人。於是，「要real但不能diss金曲獎評審、要real但不能對酸民飆髒話、偶爾在臉書上發火被說成炒新聞、歌曲點擊數不小心太高被酸迎合大眾口味」的處境，就成了一個高學歷嘻哈歌手夢想成真後的宿命。
在第一張專輯我們知道熊仔是個學院派，而且有堅實的饒舌技術。在這張專輯他不只要做出好的饒舌歌，還打算說一個複雜的故事。他可以做到的不只是倒著念或快嘴，還有結合文字、聲音和影像的藝術品。
# 有故事的聲音
在第一張專輯後沉潛幾年，熊仔的唱腔進化到完全不同的層次。曾聽過有人說他先天的音色尖銳不討喜，但放在「嗆爆破億點擊情歌」的主題倒是十分合適。〈給愛麗絲〉用銳利的聲線唱出地下歌手和樂迷的心聲，瘋狂Diss主流音樂。第一次副歌之前的beat相較於其他華語嘻哈音樂特別「薄」，但「嗆好嗆滿」的人聲讓整首歌完全沒有冷場。〈禁愛令〉「前面是較輕快的disco曲風，副歌是Future Bass」。（註1）後面爵士結尾一反前面的輕快，無限下墜的輪迴似乎暗示豹子膽的結局。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第二次副歌接到爵士轉得有點硬。〈走紅毯〉聲線的殺傷力比第一首歌還更高，各種戲謔、不屑和憤怒的表情十分到位，再次展現了熊仔操控聲音的秀異能力。電子音色、強悍的鼓聲和陰沉的聲樂形成強烈的對比，製造出詭譎的氛圍。
從這三首曲子可以看到rgry的野心：不打算做傳統上炸耳、可以打榜的beat，而是依據歌手想要說的話做出最恰當的編曲。光這三首歌就已經是華語嘻哈的奇蹟了。
Chap.2的前兩首歌有相同的結構。〈假朋友真兄弟〉前面維持電玩配樂般輕鬆歡樂的氛圍，甚至讓人感到編曲層次不足。就在聽眾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最後一分鐘急轉直下變得陰森恐怖。〈大頭大頭〉前面是略顯浮誇的編曲和豹子膽炫富又耍大牌的誇張行徑，最後鼓被抽掉、出現稚氣的童音，其實舉手投足都造成經濟成長的他笑得好累，但閃光燈不會停下來。
此章最後一首歌〈夢中夢〉是華語嘻哈樂壇少見有層次的作品。前奏只有鋼琴，長達四十幾秒。第一次主歌前幾句flow不斷重複，押韻押得整齊，比較冷靜。後來只連續兩或三句押相同的韻，flow重複的地方減少。副歌的beat由大鼓、鋼琴和電子音色結合成銳利的聲響，和小宇溫暖、情感豐富的聲音形成強烈對比。第二次主歌的flow幾乎沒有規律可言，情緒越來越滿。到了尾奏人聲的回聲被效果器給侵蝕掉。
〈卡提諾〉取樣通訊軟體的音效融入快嘴和炸耳的音色。〈失真〉以人聲、普通的電吉他、零散的合成器以及其他環境音為基底，再把所有東西都套上幾層效果器（註2）。和其他歌曲相較之下，韻腳似有若無，更有關在小房間自言自語的感覺。在這個聽眾沒有時間聽完整張專輯的時代，做一首這樣實驗性的歌可說非常大膽。最後一首歌用低頻的快嘴和比較沉的編曲開頭，延續上一首歌的狀態。在豹子膽問完一串問題後轉換到神的視角，告訴豹子膽他只是神創造的虛擬人物而已。
# 「神」與「業障」的隱喻
這張專輯的第二至第十個音檔說的是這樣一個故事：畏光、對主流芭樂歌超級不屑的地下饒舌歌手豹子膽，剛好遇到想要培養憤世嫉俗形象藝人的主流經紀公司，為了追夢簽下「很違憲、凌駕基本人權」（註3）的禁愛令和女友分手。在出道前就累積許多對演藝圈規矩的不滿，一口氣在首次單曲發表會時發洩出來，意外的一夕爆紅。紅起來以後，逐漸分不清身邊的人是真心想交朋友還是蹭熱度，迷失在閃光燈裡但又笑得好累。夜深人靜時，發現自己其實和那些他曾經討厭的主流歌手沒什麼兩樣，都是包裝出來的產品。後來豹子膽想操作假死新聞，前女友誤信而殉情，讓他驚覺離初衷已經太遙遠了。而且為什麼夢想成真了，自己卻也變得不一樣了？最後夢醒時，才發現他是熊仔創造出來的虛擬角色。
《夢想成真》的企劃提案是「以往明星都愛講勇敢追夢，但沒有明星告訴你，夢追到手後會發生什麼事」。熊仔說他想表達「夢想成真不難，難的是要面對過程中累積的業，還有二元對立皆是空」。（註4）但這兩句話只出現在頻道上和公式彩蛋設定集各一次，而且沒有多作解釋。聽完九首歌後把目光移到intro，這張專輯講的是熊仔自己的故事。最後熊信寬（暫且用本名稱呼他）跳脫「（作為藝人的）熊仔」的身分，告訴聽眾其實我們看到的熊仔也只是角色包裝而已。
熊仔說過我們的留言都會影響到豹子膽的命運。由此可見，「神」指涉的就是經紀公司、藝人以及每個坐在電腦前的我們。「業障」則是為了圓夢成為公眾人物帶來的副作用。經紀公司和藝人用某種形象出道，觀眾對藝人有了特定的期待，造就了藝人後來的樣子。我們創造了熊仔，於是熊仔創造豹子膽，來說出那些想說卻又不適合用熊仔這個身份說的話。豹子膽公開發飆是一種表演，熊仔用十秒鐘理論回應酸民也是一種表演。這些鏡頭前的反應對不論台上或台下的人來說，都像桶中腦的意識，只是被製造出來的一種現實。
在邊聽音樂邊看圖文的過程中，我一直忍不住思考諸如豹子膽是不是真的有大頭症這樣的問題，直到最後被原作提醒我在面對的是一個虛擬人物。原來「夢追到手後會發生的事」，就是交出某些基本人權，這樣在日復一日的被觀看中演戲，介於真實和不真實之間的解離症狀態。
熊仔的首張專輯《∞無限》講的是追夢過程中的掙扎，而這張專輯血淋淋的戳破對星夢的美好想像。diss鄉民、diss豹子膽的聽眾、diss媒體和娛樂產業，更diss每個唱著夢想多美好的藝人。如果嘻哈精神是real，這張專輯大概是華語音樂史上最嘻哈。
但這些真心話必須透過虛擬人物才能說出來。
註1：《夢想成真公式彩蛋設定集》頁193。
註2：「耳朵借我」廣播節目2019.05.27專訪熊仔談BOWZ豹子膽與《夢想成真》
註3：熊仔上Joeman Show時論及創作理念的用詞。
註4：《夢想成真公式彩蛋設定集》頁186。 顯示較少內容
